第七十三章

74 / 75 章 · 4,102

周沅的腹部被匕首捅了一刀, 匕首短浅没伤到要害,而且对于在战场厮杀过的周沅来说,那点伤根本不至于让他晕倒。但要命的是, 那刀刃上淬了毒, 血止住了, 却解不了毒。

苏悠看着太医手忙脚乱地帮着处理伤口,塌上的人面色发唇色发紫,她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太医分出一点心神道:“这并非大朔境内的毒药,妙惠师父云游四海见多识广, 不妨请她来试一试。”

眼下周沅倒在床上, 东宫上下自发得将苏悠当成了决定人, 遂目光都看向她。

苏悠对太医这话有些莫名,发急道:“我倒是想,可这妙惠师父去哪里寻?”

“妙惠师父如今就在宫里, 属下这就去请她过来。”予良得了首肯,来不及解释, 便一阵风似得跑出殿。

约莫两刻钟后, 妙惠师父便来了,她一身太监衣服的打扮,见了苏悠只点了头,便入殿去探周沅的中毒情况。

苏悠也余不出心神去惊讶, 只觉得看见救星一般, 祈祷着妙惠师父能解了毒。

一番查看下,确如太医所说,毒是来自外番, 名为蝎尾毒,虽不致命但被此毒侵蚀后, 全身会逐渐硬化致死,若不能解救,怕是整个人都要废了。

苏悠听完整个人险些站不住。

妙惠师父安慰道:“小施主别慌,贫尼可调制药拔些毒素出来,延缓他蔓延,此毒药亦不难解,只须寻那引子来,便能解毒。”

“好......辛苦妙惠师父。”

苏悠只能稳住心神,让自己冷静下来。妙惠师父要出宫去寻解药,因为引子难寻恐怕要耽误个六七天,为保安全苏悠安排顾了侍卫陪同而去。

皇宫里也还有一堆事务要处理,太医忙着稳定周沅的毒素,予良在外殿与她解释昨夜之事的来龙去脉。

那夜养心殿,五皇子宣告嘉惠帝驾崩,当着多位重臣的面定周沅的罪,要废除他的太子之位。不是兵刃相对的血腥厮杀,但五皇子提前埋伏下的丹药引子,在此刻成为了最关键的导火索。

有当年先太子被烧死一事的先例,而当下周沅又无法与献丹药一事撇清干系,便有绝佳的废除理由。加上禁卫被五皇子买通合污,只要趁着嘉惠帝气绝迅速行动,掌握主动权,夺权之事就势在必得。

就如同当初周沅拿得就是手握大军的舅舅做靠山,一道边关急书,便敢废除先太子,斩杀首辅,夺了东宫权位。而他若一举夺得了皇位,将大势定下,其他人又能如何?

周沅时赶到时,五皇子当即下令要禁卫斩杀了周沅,哪知已经咽了气的嘉惠帝并未死,虚弱得从床上爬起来,沉声痛骂五皇子是弑君逆子。

这转变来得太快,巨大的震惊和错愕让五皇子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跪在地上的大臣与嫔妃们也同样不知所措。

五皇子脑中一片空白。

怔然片刻,一个不可遏制的念头便涌了上来,他拔出袖中的匕首,迅速刺向嘉惠帝。

似是疯魔了一般,心里想得竟然是只要嘉惠帝死了,他便还有希望,只要皇位最后是他的,那所有障碍都不是问题。

嘉惠帝颤颤巍巍,看着那柄尖锐无情的刀子要刺向自己时,他感到头痛欲裂,迟缓到无法回避。

五皇子距离他十分的近,旁边的禁卫与假扮成太监的东宫侍卫也有些来不及阻挡,千钧一发之际,周沅护在了身前,那柄刀子便也刺在了他的腹部。

.....

听完这些,苏悠才明白过来,原来周沅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才会让妙惠师父暗藏在宫里给嘉惠帝治病,他那所谓并发的呕血症正是因为妙惠师父在暗地里给他解丹毒,驱除污秽。

只不过药物到底也是伤身,所以嘉惠帝才会瞧着极度亏虚,也才会让五皇子生了弑君夺位,栽赃陷害的念头。

嘉惠帝的身子并未好全,但强撑着在处理谋反后事。因为五皇子弑父夺权对他冲击击太大,以至于他想起自己当初有多袒护五皇子,如今便有多悔恨。

也用不着周沅动手,他亲自下令将那些与五皇子合谋的人斩首,甚至左右亲信也通通拔根除尽了。

至于五皇子,他暂时囚禁,准备留给周沅处理。

除去悔恨, 嘉惠帝亦对周沅多有愧疚。他也是事后才记起周沅曾劝过他,莫要将五皇子召回宫中,原是早就发现了他有谋逆之心,是自己固执不曾相信他。

对周沅愿意挡刀的行为,他也是瞧在眼里,但多年的隔阂,使他并没有勇气做那个低下头的父亲,只在周沅昏迷的头两天,去东宫望了一回。

彼时苏悠衣不解带得陪在这寝殿熬了好几天,即便面色疲惫,见嘉惠帝来此,也没失了礼数。

而相较以往,嘉惠帝对苏悠似乎也瞧顺眼了一些,语气温和:“无须行礼,太子的情况如何?”

“回圣上,殿下如今还昏迷着,太医称还需要几日才会醒来。妙惠师父去寻解药了,恐怕也还要些日子。”

嘉惠帝沉吟片刻,不知说什么好,只道:“朕定会让人治好他。”

苏悠视线轻缓平淡,并没应声。

嘉惠帝扫了一眼苏悠熬着青白疲惫的面容,又道:“太子先前几次向朕求赐婚,朕没有答应,待太子痊愈,朕挑个好日子让你们成婚。”

比起朝中后宫中争夺不休的斗争,赐这一场婚实在算不得什么。

嘉惠帝不作停留,可刚踏及门槛,身后的人忽然道:“圣上唯恐丢失的东西,从来不会在殿下这。”

嘉惠帝这样的君王除了自己和手里的权力之外,不会去关心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儿子。

倘若周沅真的会反,那皇位对他来说根本就是唾手可得,可他只是一点点夺回自己应得,并未僭越。

苏悠道:“当年月华宫失火一事,圣上想必已经心知肚明了,所以能不能请圣上看在殿下受伤的份上,还殿下一个清白。”

周沅从幼年开始就备受针对,忍辱负重长到成年,却仍逃不过父兄的打压。先太子被火烧死一事,至今都还在谣传是周沅所为,便是有这样一个前因在,五皇子才会有弑君夺权栽赃周沅的念头。

若非嘉惠帝当初的不信任,也不会有今日发生的这些事。

嘉惠帝愣在那,面色茫然,站在殿门外沉默了很久。

东风渐起,廊檐下的铁马啷当回响,春雨簌簌落下,万物生长的季节里,在他的眼底里蓦然只剩一片荒凉。

先太子的死,是他一直放不下,才有了今日的果。

嘉惠帝终是低下了头,承认道:“是朕之过。”

......

妙惠师父走后,周沅躺了七日,每日服下的药虽延缓了毒素扩散,但受罪得是每日都呕吐不止,还要经历一阵蔓延全身的剧痛。

唯一庆幸的是人已经醒了。

夜里,烛台低燃在侧,苏悠坐着在床边,替周沅的伤口换药重新包扎。

周沅低眉瞧着她:“孤那半个月都未曾见你,教你担心,也未告知你真相,你可怨孤?”

“为何要怨?”苏悠没抬头,知道他说得是半个月前被传谣言受牵连的那些事,“丹药一事,殿下不作处理自然另有安排。”

那缝合的伤口渐渐消了肿,苏悠瞧着还是有些狰狞,不觉蹙眉。

那一刀就非要他去挡吗?

那么多禁卫,难道就没有一个眼疾手快的人?

苏悠终是有些恼他不惜自己,过于冲动。可抬眸时,又面色如常,她伸手托着他的肩背,要扶着他躺下。

周沅道:“孤没那么娇弱,这点伤,孤从前照样上阵杀敌。”

他本意是宽慰宽慰苏悠,不曾想,却瞧她怔在那,眉间又轻蹙着,他方才改了口:“一开始也是疼的,但想着你在身边,便也没那么疼了。”

他去握着她的手,苏悠不应他,见他不愿意睡下,便问:“可要我去拿写书籍来?”

“孤……没说要看书。”

“好。”

“……”

周沅昨日就醒了,但醒来后苏悠除了让他休息,不愿多与他说话,眼下这般,他有些慌了。

自己要躺下去,却扯着了伤口,痛得“嘶”了口气,苏悠不忍,忙伸手去扶他,周沅趁机抓她发凉的手,将人近到身前,因为还毒药缠着,声色也低哑:“孤皮糙肉厚,不怕这点伤,别担心……”

“殿下……”知道他在装疼骗自己,苏悠几度哽咽,眼泪扑簌簌跌落下来,打碎在他的外衫上。

除了恼他,更多的是心疼。

周沅瞧着她这般委屈可怜的掉眼泪,将手又握得紧了些:“你这手这么凉......怎得还要出去?”

苏悠移开脸,抹了抹眼泪,止了自己的狼狈样:“殿下又何须管我......”

“怎么不管……”周沅将她的两只手都覆在胸膛,方才包扎好伤口,他衣衫没怎么穿整齐,丝毫不顾及地又将她的手往里贴去,要用身子来暖她。

他见不得她哭,教他有些手足无措。从前替她挡箭受伤,她便也是伏在这床前哭花了脸,怎么哄都哄不好。后来他嘴里哼着疼,她才顾不得难过 ,急切地问他哪疼,要不要再教太医来看看,紧张得忘了哭。

他道她如今虽瞧着冷心冷情的,可内心到底还是柔软又细腻的,便又故技重施,来哄她心疼。

哪知,装得有些过了。

她忍着不哭,眼眶却红红地 ,教他瞧着心都碎了。

老老实实承认了自己的错误:“那日是孤让你久等了,还带着伤回来教你担心了。如今你想问什么孤都应了你,成吗?”

周沅的身上很烫,苏悠的手敷在那,恰好停在了凹凸的疤痕上,她蜷缩着手,挪开了几寸。

一截长了新肉的疤痕在心口的位置,光是瞧着疤痕便知当时的伤口有多深。

苏悠指腹抚着:“这伤口.......是不是很疼?”

周沅揉着她的手背,一副不太正经地模样:“你再问一遍。”

“疼吗?”

“这箭插中倒没感觉,孤那会儿顾不上疼,想着能活着出战场就行,可后来军医告诉孤,若再晚一步来性命不保,孤才开始真的觉得疼。”

周沅望着苏悠:“想着你,便觉得疼。”

苏悠垂眸,心头酸涩不已。

他又道:“可若没有你,孤兴许真得就捱不住了。”

那箭矢百米外急穿而来,透着盔甲射在了心口,军医险些拔箭时根本不敢下手,因为只稍偏一点点的位置,他便活不成。

眼瞧着失血过多,要休克而死,他念着远在京城苏悠,下死令要军医拔箭,求活一命。

倘若不是怀着要见苏悠的念头,他恐怕也扛不住那么久。

周沅大掌抚在她的脸侧,一只手又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早已勾了丝的荷包。

粉色金边的荷包上绣着“沅”字,因为她当时的女红实在差,那字体绣得歪歪扭扭的不怎么好看,连旁边的鸳鸯也绣得像两只在打架的小鸡。

看着突如其来的滑稽荷包,苏悠一时没忍住,笑了出声:“这般难看......你还留着……”

苏悠接过那荷包,她记得里面当时放着得是香丸,现下里面也还装着东西。

她扯开瞧了一眼,是一片一片被撕碎的纸张,金箔字体......

苏悠的笑缓缓敛起,看着手中的东西,眼泪“吧嗒吧嗒”重重地落下,晕开在手腕。

周沅抬指抹去她的眼泪,一边玩笑似的笑道:“也不知你哪儿来那般大的手劲,这册封庆典使用的硬白纸教你撕得这般利落。”

苏悠将那荷包握在手心里,想起四年前他跪在地上一片一片捡起来的模样,心骤然发疼,哭得也有些越发不可收拾。

“怎得还哭......”

周沅没了辙,只抬起她的下巴就吻了过去。

驱舌而入,缠绵深吻。

交缠喘息间,听他道:“嫁给孤,成吗?”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