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当日,武林豪杰齐聚于武尊山庄的幽兰台。
各门各派的代表与杰出子弟皆有出席,众人虽不动武,但光是如此也能看出暗潮汹涌。
去年也办过生辰宴,当时御凌霜只觉无趣,所有举动都透露着一股不耐,恨不得把桌子一掀直接走人。
但今年可不一样。
身侧的空席有人入座,他只要稍稍侧首就能闻到那人的香气。现在,他不仅沉的住气,还希望宴会的时间持续久一点。
各门派精心准备的寿礼一箱箱的往库房送,诺大的幽兰台只听见宣读唱礼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御凌霜身边的美人看去。
江湖中是不乏女侠,但多半功夫平庸,不光入不了武尊山庄,更遑论参加此等盛宴。一些历史悠久的门派和元老级人物参加多场历任盟主的生辰宴,他们从未见过女子入席,这回可是破天荒的首例。
童镜被这么多人打量倒也表现的淡定,她迎上那些目光,无论对方是出于质疑、不怀好意,抑或单纯好奇,她都回以浅笑。
美人一颦一笑都牵动人心,更何况她毫无杀气,只释出满满善意。不少青年才俊才与她对上眼便红了脸,有的低头不敢再看,有的则起了色心,眼神充盈赤裸裸的欲望。
好不容易等到唱礼结束,一名身着浅蓝,看似富家公子打扮的人立即起身。「敢问御尊主身边这位是哪个家派的人物?竟能与您并肩而坐。」
要知道在场不乏功力深厚的前辈,也没受过此等尊荣待遇。
「与你何─」
童镜往御凌霜扫了一眼,后者硬生生停了下来。
在场众人见状不禁哗然,敢情这名女子功力还在盟主之上?竟光是一个眼神就制住堂堂武尊。
「小女子是后辈,待元老们举杯开宴、各位侠士尽情享用酒席后,必定知无不答。」童镜拱手,语气真挚的说着。
年轻一辈未等元老们发话就先开口的确不合规矩,那人自知理亏,讪讪的坐了回去。
众人安静下来后,一名坐在前排、白发苍苍的老者冷哼一声。「还酒席呢,谁不知道高贵冷艳的御尊主和柳家嫡子几年前就闹翻了脸,去年生辰宴死都不进柳家的梅花醉。坏了持续好几年的规矩也就罢了,准备的酒也难喝到无法入喉,一点都没有尽心款待的样子。」
开口的是其中一名元老级人物,名为杜渊。此人武功奇深却嗜酒如命,对盟主之位不感兴趣,只一心追求美酒佳酿。是以,对于御凌霜上任后第一年的生辰宴是如此操作,感到相当不满。
其实不仅是他,其余元老级人物对御凌霜都是颇有微词。
他们武功精深,但都对一统武林没有兴趣,才会愿意屈于一人之下,只对喜爱的事物追求登峰造极。
偏偏御凌霜就像是生来和他们作对似的,总做些让他们感到不快的事。
几位元老们各有爱好之事,分别为棋、刀、剑、茶、酒,而御凌霜不屑舞刀弄剑、焚香抚琴,更没有雅致对弈、细品茗茶美酒。去年的生辰宴他将相关的节目和竞赛一并删除,自然得罪了不少人。
童镜见所有人对御凌霜都没有好脸色,估计皆心怀怨怼只是不好当场发作,不免在心中感叹,果然人只要够强大就能横行无阻、为所欲为。
「这位前辈,去年是凌霜不懂事,还请您莫要见怪。有了去年的教训,这回断然不敢再这么疏忽,今日晚辈们特意准备许多美酒,打算好好补偿各位。」童镜恭敬作揖,言谈间始终挂着甜笑,让人顿生好感。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此女竟然直呼武尊的名啊!表现的这么不怕死,难道真的是武功一流?
杜渊仍是冷哼,眼神却没这么冷硬了。「小娃儿就尽管大放厥词吧,除了柳家的梅花醉,世上哪还有能称作美酒的东西!」
童镜桌下的脚微动,踢了踢御凌霜的小腿。
被这么对待,御凌霜感到一阵兴奋的酥麻,他轻咳两声压抑澎湃的心情,这才维持冷脸,宣布开席。
侍从鱼贯而入,没多久,人人桌上都摆了精致的菜肴和一整瓶的酒。
杜渊嫌弃的将酒瓶抓在掌中审视,但在看见瓶口的霜花标志后,整个人瞬间精神起来。他忙不迭地打开瓶塞,嗅到了只有上品佳酿才有的香醇酒味。
「竟是霜华!还是最上品的珍酿!」他声音宏亮,就连最后排的人都能听得清楚。
霜华药酒的名气虽不如柳家的梅花醉,但是产量稀少,即便有钱也不见得能买到,反而更令人向往。在场许多人听过霜华名号,却未能有幸品尝,如今听到擅长品酒的杜渊这么说,无一不跃跃欲试。
杜渊也是个真性情的人,看到好酒立即笑得合不拢嘴,连道几声「好」后也不甩脸色给御凌霜看了,径自沉浸在美酒的余韵里。
眼见场面稍微热络起来,童镜又捏了御凌霜的大腿,低声道:「竞赛开始吧,大家边吃喝边玩才热闹。」
腿侧的痛意让御凌霜耳尖微红,声线微颤的命人下去准备。
去年的生辰宴实在办得太烂太让人失望,众人此次前来都没带多少期待,却不想今年御凌霜不仅诚意十足的准备了霜华,还用心筹备竞赛项目。
随着竞赛开始,场面立即热闹起来,人们对于御凌霜的敌意减少许多,更多的是对童镜的好奇。
童镜岂会不知道那些直勾勾盯着自己看的人在想什么,她巧妙的避开了前来探听的人,慢慢地往竞赛场地移动。
爱棋如痴的元老名为沈彻,此时他正和一名较为年轻的后辈比试,但那后辈一闻到美人身上的香气便失了神,立即下错一步。
沉彻冷啧一声。「当真是一辈不如一辈,才想着勉强有个人能与老身对弈,却不想是个没定力的小伙子!」
童镜自知扰乱了棋局,遂拱手道:「前辈莫恼,晚辈对下棋稍有研究,不如由晚辈来做您的对手吧?」
沉彻扬眉,他对她的确好奇。他昂首,示意她重新摆阵。
「姑、姑娘请坐。」那名被说没定力的男子连忙起身让座。
童镜朝他一笑,坐下后立即整棋。
男子因她的笑容差点神魂颠倒。他不是没见过美人,但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姑娘越看越有灵气,一时间甚至想不出能用什么样的词形容她的美貌。
不少人因为这里的骚动而前来,其中一些人故作严肃像是来看棋,实则是存着就近观察美人的心思。
御凌霜坐在主位上,自童镜离座后,他的表情越来越沉。在见到其余人借机与童镜攀谈时,琥珀色眼眸更是变成冷锐的金属色,指节也渐渐曲起,手背青筋尽显。
像是感觉到他的内心波动,埋首于棋阵的童镜朝他的方向看来。
御凌霜在霎时只觉一抹清泉往他淌来,浇熄他所有的躁动与不快。
…好吧,他还能忍。
不到半刻钟的时间,沉彻已与童镜来回十几步,出子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战况陷入胶着,本来只打算看戏的众人也将注意力放到棋盘上。
又过一刻钟,童镜终是在此局对弈中落败。
「小娃儿不错,年纪轻轻但棋步甚稳,若再打磨数年,必定能闻名棋坛。」沉彻高兴的抚顺胡须,看起来十分满意。
接收到善意,童镜不由自主的露出甜笑。「那今后每一年盟主生辰宴,晚辈都能与您切磋棋艺吗?」
「有何不可?」沉彻豪气回答,而后将目光落在方才那名年轻男子身上。「你也不错,但定力却输小姑娘一大截,该检讨。」
男子羞窘的往童镜匆匆一瞥,收回目光后才朝沉彻作揖。「沈老前辈说的是,在下谨记。」
下场棋局已开,童镜不再扰人对弈,遂往比武擂台走去。
方才那名公子跟了过来,有点紧张道:「在下乃云山派大弟子云梓深,方才承蒙姑娘相助,沈老前辈才没有对在下发怒。」
童镜噗哧一笑。「明明是我叨扰了云公子,怎会是你向我道歉。」
云梓深儒雅的脸胀红,一时不敢对上她的眼。「姑、姑娘棋艺精湛,不知在下是否有荣幸向妳讨教一二。」
「云公子谬赞,要比棋艺,还有许多人比我厉害。」言谈间,两人已经走至擂台旁。童镜看着台上兵器相接、刀光剑影,寒芒时时闪烁,让她也觉得手脚微凉。她呼出一口气,温暖的气息在低温中结成了一团雾。
云梓深不想放弃与她对谈的机会,努力地抛出话题。「…不知姑娘师承何派?可是哪派的大弟子?」
童镜看向他,认真的想了想。「我是有个名号响亮的师父,但我已经出山,且一身绝学并非由他传授,而是自己悟得居多。」
云梓深一惊,朝她深深一拜。「原来是掌门人,在下实在失礼。」
童镜见他一惊一乍的模样,不免觉得有趣。「说不上是掌门人,我还没找到弟子呢。反倒是你身为云山派大弟子,将来兴许会接任掌门,处事应更加沉稳才好。」
「…在下受教。」云梓深脸一红,还想再说些什么拉近与佳人的距离,忽闻擂台上传来一声「小心」,抬眸时只见一枚断裂的刀刃往他俩的方向袭来。
霜降(下)(3500字up)
御凌霜早在那声提醒前就已飞掠至童镜身边,他拎起云梓深往前一挡,飞刃「当」的一声,正巧撞在他腰间的配剑上。
飞刃掉落在地,御凌霜立即放开挡刀的肉盾,转而站在童镜身前。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云梓深心有余悸。他刚才有一瞬与御凌霜对上眼,只觉周身发寒,还以为对方打算让他以肉身为姑娘挡刃。
「小娃儿难道不会武吗?还需御尊主出手相救?」
此时,一高一矮的两名壮汉走了过来,语中带着调侃。
云梓深认出来人便是喜爱舞刀舞剑的两位元老─刀鬼和剑魔。他猜想刚才定是战况激烈,兵器受不住撞击才会断裂。
御凌霜冷眼看着他们,刚才童镜和云梓深的互动已让他相当不悦,现下又有人偏要往刀口撞,他不想再忍。「你们两个臭老头子怎么不去─」
童镜知道他那张嘴要嘛不说话,要嘛吐不出什么好话,连忙伸指压在他的唇上。「凌霜,别这样!」
「……」
「……」
「……」
幽兰台顿时一片寂静。
御凌霜实在不想忍,他拉下她的手,无视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表情,牵着童镜走上高台。
浅色眼眸从台上眺望,他指向云梓深,语气不耐道:「你不是想问她是谁吗?再问一次就给你答案。」
云梓深被他冷冽的视线削的肩膀一抖,忙低下头来。「御御御尊主……」
「云公子不必紧张。」童镜出声缓颊,杏眼扫过所有人的脸。「大家也别站了,都先坐吧。」
一些人仍是站着,但也有些人坐下来等待答案。
「如二位元老所说,我的确不会武。」童镜轻点下颔,而后扬声道:「因为我师承鬼童毒佬,只会毒和蛊。」
「…我就是你们口中十恶不赦的妖女童镜。」
众人大惊,有些人已然起身,摆出御敌姿态。
「希望各位听我说完。」童镜往前走了两步。「今日出席盟主生辰宴,是想向各位豪杰释出善意。毒佬虽然是我师父,但我并不想主动害人,还望各位不要对我抱持敌意。」
大伙面面相觑,谁都没想过童镜会是这么个娇滴滴的姑娘。更何况她从入席以来就从容大方、十分和善……
他们对她印象不错,而人都有先入为主的习惯,这下不免感到冲击。
御凌霜戒备着所有人的动静,他知道童镜的发言和表现已经削减不少人的杀意,但这一切一定无法让所有人满意。
「茗山,我醉了。咱俩回去休息吧。」
一片寂静中,杜渊嘹亮的声音传遍幽兰台。他说完后摆摆手,拉着喜爱品茶的另一名元老一同离开。
他知道童镜有太多机会可以下毒,但她没有。她所言皆出于真心,可是他不能站偏立场,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表达支持。
沉彻轻叹着起身,摇摇头后跟着离席。刚才与童镜对弈,见她出招温柔又十足有远见,他一直相信行棋如为人,从她的棋步中能读出她的本心─求安稳、求踏实。但就像杜渊一样,位高权重之人,的确不宜干预此事。
五大元老剩下两席坐镇,童镜看向他们,无奈一笑。「看来真是要有一场恶斗了?若是可以,我实在不想伤人。」
「我俩只爱与强者比武,小娃儿不是不会武?更何况我与刀鬼的武器也都断了,又如何能有恶斗?」身形较高的剑魔开口,朝她摊手。
刀鬼颔首,粗声粗气的说:「既然其他元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没有插手,我们也是如此。」
童镜见他们眼神闪烁,她心下有底,仍是恭敬作揖,恳切答谢:「多谢二位前辈。」
御凌霜防着他们,他牵过童镜,与两人拉开距离。
说迟时那时快,刀鬼身形一晃,已然来到御凌霜跟前。他身形矮小,专攻下盘,即便只是赤手空拳,每一次进攻仍带着凌厉的杀意。
御凌霜往后一翻,双脚在刀鬼胸前踏了两下,将他震退。
剑魔体型庞大,动作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趁隙给童镜一击,只是尚未碰到她,人竟突然消失在他面前。
墨行书抱着童镜落在两尺之外,帅气的甩了下头发。「英雄救美,飒爽登场。」
「谢谢。」童镜早料到他会来救,她从容的打开黑色瓷瓶,只见里头爬出几只淡蓝色、近乎透明的软虫。「你小心点,别踩到我的冰川蛊。」
墨行书难为的看向脚下大红色的地毯。「先不說妳的态度伤了我的心,这虫子透成这样,让我很难办阿。」
「你别踩到地毯就行。」她说完,立即凝神操纵虫蛊。
眼见剑魔追了上来,墨行书又提气飞起,之后开始找桌椅当作落脚点。
御凌霜知道墨行书的本事,这下终于能专心应付刀鬼。
刀鬼和剑魔早就看御凌霜不顺眼,这下终于能找到个由头开打,自然不会放过绝佳的机会。「堂堂武林盟主竟与妖女童镜勾结,简直是武林之耻,其心可诛!」
此话一出,一些早想对童镜出手,但碍于御凌霜的地位而不敢妄动的人纷纷有了动静。
墨行书抱着童镜左躲右闪,差点笑出声来。「我这辈子还没被这么多男人追过,想不到我的帅可以男女通吃。」
幽兰台乱成一团,云梓深往掌门望去,见对方皱眉观望情势,竟是没有要伤童镜之意。他小跑向前,弯腰抱拳问道:「师父打算如何?」
「…长的真像。」云山派掌门眯眼沉思。「你先待着,为师看状况决定要不要出手助她。」
云梓深没料到师父会考虑帮忙,他心中一喜,站到师父身边。
另一头,御凌霜正与刀鬼打的难舍难分,他毕竟年纪轻,对方的习武历练足足是他的五倍,即便有天赐的才华和根骨,也少不了一阵拉锯。
剑魔迟迟逮不到墨行书,气得大骂:「一昧逃窜,算什么英雄好汉!」
墨行书闪过身后不知名门派的攻击,忍不住回头对他做鬼脸。「前一秒说不打,后一秒又动手的阴险小人跟我谈什么英雄好汉?」
就在这个嘴贫瞬间,他好死不死的踩空了。
「糟!」
墨行书抱着童镜在地毯上滚了一圈,想再次站起来时,剑魔抓住了他的脚,将他往旁边一甩。
墨行书紧抱着童镜不放,两人双双倒在地上。剑魔眼中闪着嗜血的光芒,他掌心蓄力,直直往童镜脑袋拍去。
童镜直面相迎,眼中毫无惧意。
就在脑袋要被打碎的前一秒,剑魔忽然感到全身僵硬,掌势骤停。
童镜呼出一口气,接着环视周遭。果不其然,对她释出杀气的人都处于动弹不得的状态。
她缓缓起身,对看呆了的墨行书伸出手。
「怎、怎么回事?」墨行书搭着她的手起身,难得有状况外的时候。
「冰川蛊,顾名思义,被螫一口,能让血液结冰。」童镜淡然道:「血冰凝成锥刺状,一路刺穿血脉,直到穿过心脏,才能以热血融冰。」
墨行书打了个哆嗦,中蛊的人更是脸色惨白。
「…本该如此,但今天是凌霜生辰,我也想让你们看见诚意,不愿杀人。」童镜走到御凌霜身边,握住他准备甩出梅花刺的手。
「刀鬼前辈、剑魔前辈,以及各位侠士。」童镜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皆在空旷的幽兰台回响。「如各位所见,自筵席开始,其实我有很多机会可以杀你们,但我没有。」
「实不相瞒,我这还有许多比冰川蛊更骇人的蛊,但它们毒性更强,要是被螫到,你们是断然听不见我说这些话的。」
「我只求安稳过活,保证不像我师父那般泯灭人性、祸害江湖,希望你们能放过我。」她说完,深深朝他们鞠躬。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众人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七七。」御凌霜见她有此等实力,眼中一片晶闪。「妳可有将我赠与妳的玉牌带在身上?把它拿出来。」
童镜不明白他为何提起这个,却还是颔首,将挂在颈上、藏在衣领之下的玉牌取出。
她竟是戴在身上的!
御凌霜高兴到控制不住表情,在人前笑得像是朝阳一样暖。
所有人不敢置信的倒抽一口气。
御凌霜竟然笑了。
那个看到谁都冷着一张脸,一副与所有人都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御凌霜?
他竟然笑了?
最让人难以接受的还在后面。
当他们看清楚童镜手上是何物后,又是惊到合不拢嘴。
那可是象征副盟主的令牌啊!
这这这玉牌在她身上,代表的意义……
若换作之前,他们一定不会接受童镜担任副盟主这一重职,但如今她的实力和胆识有目共睹,他们又败在她手下,怎能不服?
「刀鬼、剑魔,你们可有异议?」御凌霜冷瞥两人。
「哼,可笑。」刀鬼轻嗤:「想不到武林竟颓败至此,不光盟主是个用暗器的小人,副盟主也不是什么正派人士。」
剑魔也是满脸不甘。「历任盟主皆是用剑使刀,从未见过有任何武尊像你这样,不碰刀剑、选用这么不光明磊落的武器。」
「该光明磊落的是心,跟用什么武器无关。」童镜不想听见御凌霜被人诋毁,遂然出声。
「呵,总之我是不可能承认你们的,屈于你俩之下,我宁可死!」
刀鬼挑畔的说完,剑魔也跟着附议。
杀元老级人物是大事,这也是御凌霜迟迟没有下手的原因。他蹙眉,思考是否有解套方法。
在他敛下眼眸之时,一道水色闪过几人面前。
「那就死吧。」
低醇的嗓音才传来,童镜已然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两颗人头咚咚落地,颈部是齐整的切面,刚才还畅所欲言的两人面上表情还活灵活现,却已是身首异处。
「影出!」童镜最先反应过来,她欣喜的回抱他。「你回来了!」
「恩。」影出甩下凌波剑上的血。「潜伏一段时间,见你二人为难,我便来代劳。」
御凌霜踢开刀鬼的头颅,对影出点头致意。
在场近百家的门派几乎都要惊呆了。
虽然距离稍远,他们看不清那名穿着玄衣的男子样貌,但他们可没聋。
童镜竟唤那人「影出」!
天下第一游侠啊!一向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大人物!看几人的互动,竟还是熟识!敢情御凌霜年纪轻轻能当上武林盟主,还这么跩又狂的,是因为背后有影出撑腰?
在一旁与师父一同观望的云梓深压着心口,深深感受到短时间内情绪起伏太大,实在对心脏不好。
天下第一游侠揽着人人喊杀的妖女,两人状似亲昵,但身为武尊的御凌霜也不甘示弱的牵起她的手─
这关系太复杂了,到底怎么回事?
定波
在那之后,童镜放出数只追敌蛊,将刀鬼与剑魔的尸体化成粉末,并收回了冰川蛊。
本来还存有异心的人在见到她的毒蛊威力后完全灭了心思,在重获自由时立即落荒而逃。
那些没动手却看完全程的人都紧张到发毛,纷纷在心里发誓,回头定要告诫自家子弟,今后无论如何,绝不可招惹童镜。
一身剧毒、位尊副盟主、有制住御凌霜的本事、和影出关系匪浅。
…幸好她没有要与武林为敌,否则后果实在难以想像。
墨行书的脚踝因被大力扯动而有些扭伤,童镜扶他坐下、褪去他的鞋袜后,随即从怀里拿出小小的针包,在他踝处下针。
脚踩在她柔软的掌心上,墨行书忽觉一阵不自在。「那个…小伤而已,不用麻烦。」
童镜头也不抬,直言道:「踝处最难好,你应该不想因为这点小伤影响你逃命吧?」
「…童姑娘,妳可以用更文雅的说词。」哪怕墨行书脸皮厚,被这么多道视线盯着也感到一丝窘迫。
童镜轻捏他的伤处,确认无虞后才拔针。待她起身,一名仙风道骨的老者便走了过来,他身边还跟着云梓深。
「下针从容,游刃有余。」老者审视她一阵,问:「姑娘的针灸术应不是鬼童毒佬所教?」
她恭敬行礼。「实不相瞒,晚辈的针灸乃是向湘衫公子请益。」
老者有些惊讶,但很快又淡定下来。童镜与湘衫公子追溯起来也算是师兄妹,相互切磋学习倒是可以理解。
「妳…可知自己生母是谁?」他犹豫再三,仍将问题脱口而出。
童镜微愣,从对方的眼神看出端倪。「前辈何意…?」
「没什么,只是妳长得很像老朽的一位故人,但她……」老者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头,转身离去。
云梓深匆忙的和童镜道别,忙跟上师父的步伐。
他们走后,一些门派基于后生可畏的心思,在离席前向童镜展现善意。
影出和御凌霜站在离人群稍远的地方,他们武功皆深、五感敏锐,自然没有错漏云山派掌门与童镜的对话。
他们在心底埋了个线索,打算之后好好探询一番。
随着生辰宴结束,童镜的名声顿时有了极大的翻转。
关于她的描述几乎各种版本都有:色诱武林盟主、情挑江湖青年才俊、迷惑元老级前辈、挑唆天下第一游侠杀人、裙下之臣数十人……此外,也有人说鬼童毒佬为她亲手所弑,所以才又拜入绯医门下,习得针灸与一身精湛医术……
虽然众说纷纭,却有一项说法十分一致─
童镜是位美人。
至纯至美,百年难得一见、当之无愧的大美人。
有好事者凭印象绘制了童镜的模样,几经转手传播后,有人将画像与『霜华』创办人的小像对上,一时间闹出轩然大波,已经到了即便不是江湖人士也知道她的事迹的地步。
关于童镜是正是邪的争论迟迟不休,但因为大部分门派都表明了不与她站在对立面,久而久之那些吵着要杀她的人也渐渐消停。
生辰宴后,童镜传书给玄华和柳凝曲,信中提到自己身任副盟主一事,暂且和他们约在武尊山庄会合。
自霜降后已过一周,人们对于童镜和御凌霜的议论仍没有止息,墨行书自告奋勇的去搜集相关讯息,每日向童镜等人汇报。
「酒馆里还开始传了小话本呢。」墨行书坐在桌上,先是晃了晃手中的绿皮书籍,接着装模作样地打开,随意撷取一段朗读:「……只见堂堂武林盟主被童镜的美色迷得神魂颠倒、尊严尽失,出席生辰宴时脖颈上还绑着一条狗绳,拉绳的那端正是由童镜握在手里,俯首称臣之姿令人震惊和惋惜……」
御凌霜冷眸一扫,墨行书「哦」了一声,又拿起另一本红皮书。
「......以御凌霜作派竟在众人面前对童镜和颜悦色,可见是情到深处,再掩饰不了。两人在生辰宴上没有过多接触,可那交会的眼神完全诠释了深情款款、你侬我侬,更别说对上刀鬼和剑魔时的绝佳默契,每一次联手出招都像是恩爱缱绻……」
查觉到影出冷厉的视线,墨行书识趣的摸出新话本。
「……那姑娘明眸善睐,一双清澈的眼有如稚童般纯净,让人不由自主多看两眼,更别说甜笑时唇边梨涡尽显,不是美艳的勾魂摄魄,却让人不自觉地卸下心防。只看这张脸,谁能想到她就是童镜?即便说了,众人也失了杀心……」
影出和御凌霜显然对这个版本很满意,他们边听边往正在擦剑的童镜看去,眼中都是暖意。
童镜对他们的视线恍若未察,她举起剑,任水光折射在她脸上,形成一束凛冽。
她手中是一极其轻巧的细剑。剑柄处一片深红,剑身无色。此剑是影出耗时两周为童镜量身订做,唯有两根筷宽,长度恰好是她的臂长,锋利度更甚凌波剑,是由世上最后一块寒铁铸成。
她从影出那儿收下时,只想了一阵,便决定为这把剑取名为『定波』。
水波明净而不可捉摸,但仍期许自己有朝一日能使四海波静,
「这话本写得不错,只是描写童姑娘的场景特别多阿。」墨行书好奇的翻到书背,随口念出了作者名。「云深深?怎么连取名都这么文雅。」
「…管他作者是谁,今后坊间只能留云深深这个版本。」御凌霜起身走动,动作自然的将前一本红皮书收进怀里。
见到此举,墨行书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
聚散
玄华和柳凝曲在年前赶了回来。
柳凝曲一路上看了不少他人编排的话本,里头不乏有童镜与御凌霜打得火热的桥段,他几乎是边看边笑,只是这笑中是否有其他涵义也只有他自己知晓。
两人走到武尊山庄门口时,柳凝曲被门卫拦了下来。
「柳公子,盟主下令……」门卫们神情为难,他们不想得罪柳凝曲,但无奈听命于人,不得不拦。
「无事,柳某这回是应副盟主之邀前来。」柳凝曲浅笑。当初为了让御凌霜撤诛杀令,他也吃过几次闭门羹,早就习以为常。
听见副盟主之名,门卫们面面相觑,这下该听谁的?虽然童镜只是副盟主,但谁不知道御凌霜被她制的服服贴贴?
「那这位是?」他们讨论不出结果,只好把注意力放在另一名青衫男子身上。
玄华戴着帷帽,正想着要不要取下之时,忽闻身侧的柳凝曲轻唤「童童」、「影兄」。
掌心钻入一只柔软的手,他下意识的反握。「…镜儿。」
童镜正想牵着两人入内,门卫又是一拦。「副盟主…小的有义务要知道入庄的贵客有谁…」他紧张的说着。
童镜随和一笑,将玄华的帷帽取下。「这位是湘衫公子。」
玄华浅浅朝他们颔首,随后几人堂而皇之地走进庄里。
门卫们像是瞬间石化,僵在原地。
这这这副盟主到底是使得什么手段阿?影出为她现身武尊山庄已经够吓人了,连向来不问江湖事的湘衫公子都远从湘庄而来!
「太让人难以置信了…」其中一名门卫发出赞叹。
「天下第一游侠、湘衫公子、柳家大少…….这我们盟主比的过吗?」
「比起这个,我们又有新情报可以卖啦!」
外头的门卫们欣喜激昂,庄里的御凌霜脸色难看。
几乎是条件反射的,一见到童镜和柳凝曲相牵的手,他握紧了拳。但在想到童镜那日和他提到的事情后,又颓然的松开。
他的挣扎落入童镜眼底,她眼神一黯,与爱人久别重逢的喜悦霎时冷凝,唇边笑意敛起。
柳凝曲观察到两人的嫌隙,暗忖道:是该来剂猛药治治御凌霜这个倔脾气了。
「童童既然成为了副盟主,也显露于人前,这层身分一时半会也卸不下,不如好好地做,让武林中人心服口服。」柳凝曲向童镜献计。「御凌霜这个盟主当的天怒人怨,还得靠妳拉拢人心…他坐得越稳,妳越安全。」
「哀,终究是年纪轻,办事不牢靠,若是由我出马,兴许也不会折损两位元老,平白让影兄背了锅,为人所诟病。」
御凌霜冷瞪他,几乎是用尽全力才抑制住出手的冲动。
「就连酒筵获得好评也是童童的功劳,某人实在该检讨。」狭长精锐的眼毫不避讳的落在御凌霜脸上,柳凝曲随口就是一阵奚落。
御凌霜忍无可忍,但又不想在童镜面前和人争吵,只能扭头走人。
待他走远,柳凝曲才拽住童镜的袖子。
「影兄、玄弟,我们走吧。」
「去哪?」影出眉峰拢起。
对上几人疑惑的眼神,他笑得明艳灿烂。
「御凌霜这种人就是死脾气,要让他心甘情愿跟了童童,还得狠心一回。」
童镜怕柳凝曲又要玩囚禁那招,连忙道:「他已向我表明心迹,只是我要求的条件他没能接受…」
柳凝曲轻抚她的发顶。
「我们三人在爱上妳之后,或多或少都妥协了一些事。既是我们要跟着妳,这点转变和付出是理所当然。」
「哥哥知道妳对他心怀愧疚,其实我也是阿!我何尝不想看他收获幸福呢?所以这回我们以退为进,不逼他,给他时间思考。他也不是孩子了,等他想通之后自然会来找。」
闻言,影出和玄华有默契的相视一笑。
就再编吧,谁不知道他就是想整御凌霜。
后来童镜被柳凝曲说服,决定以副盟主的身分向各门派拜年,期许重新凝聚武林中人的团结心。
…毕竟御凌霜在这一点实在做得不好,说得更直白一点,他根本忽略了这一块。
她本想留个字条告别,却被柳凝曲以「百家门派分布于各处,时间吃紧、刻不容缓」为由,挡住了她执笔的手后,殷勤地抱她上了马车。
是夜,当御凌霜闷闷不乐地回到武尊山庄后,才发现心上人已经不见踪影。
*
蚀心(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虐霜霜了,真的真的)
百家门派分布于各地,除了偏北寒冷的垠州、繁荣的锡州之外,还有山峰群抱、清幽若仙境的豫州,其余的还有海岛石洞、塞北荒漠、湖中小岛、花丘宫殿……实在太多太多,没耗个一两年根本拜访不完。
在离开锡州之后,柳凝曲摊开了地图,几人商议一阵,决定将「拜年」改为「走访」,如此便可不必赶路,恣意游历赏景,十分惬意。
一路上,童镜经历了许多不曾尝试的事物,有些甚至超越了她的想像。
她体验了冰湖垂钓,几人挨在一起钓鱼,直至风雪满襟,这才围着火堆烧烤、分食;在花泽中乘坐画舫时,他们为她摘了几束莲蓬,边剥莲子边听金石丝竹声;他们于湿软的沙地上留下大小不一的足迹,一同欢笑踏浪,听浪声涛涛;坐在骆驼背上游览塞北风光后,一触地便晕晕摇摇,四人只能相互勾着手臂维持平衡……
在豫州的时候,相邻的山之间绑着绳索,一行人凌于云霄之上,踩着快要断裂的桥梁或借绳子走荡,既刺激又有趣─当然,这是基于有影出保护、绝对安全的情况下才有的感想。
途经多元的地形、探访许多门派,童镜身上神秘的色彩渐渐被揭开,名为误解的敌意也淡化许多。
在童镜离开锡州后,关于副盟主四处走访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武林,由于这是一件相当耗时的事,一直以来没有人如此做过,不少门派都隐隐期待,希望下一个就能轮到自己被造访。
待童镜一行人真的完成了拜访百家门派的壮举时,已经轮替了三次春秋。
双十年华之际,她已经完全长开,出落得更加动人。而身侧透露着寒气、造型独特的定波剑也成了她的标志,甚至比凌波剑还要驰名。
由于早年天天放血,她的腕处有所积伤,无法灵活御剑,所以影出为她创了独特的剑谱,以足踝步法为重,进退辗转间出招,能有一步三剑之效。
虽然比不上武林豪杰,但也不是花拳绣腿,临敌时已能出剑自保了。
三年的时光足以改变很多事。
比如她学会的剑谱、比如霜华药酒与柳家的梅花醉齐名、比如她医药的本事见长,还有多数人展现出的友好态度。
历经一千多个日夜,她没有忘记给御凌霜寄信,但始终没收到回音。虽然有些怅然若失,但她尊重他的选择。
后来,童镜回到了湘庄。
走遍这么多地方,但她还是最喜欢这里。
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她的缘、她的泪、她的爱与念。
「影出,玄华,曲哥哥。」
童镜看着颓倾的建筑和残败的竹林,突地回眸。她杏眼微弯,朝身后的男人们伸出手。
「虽不能以江山为聘,但待我命人将湘庄修整好后,我们就在这儿成亲吧?」
一直以来守着她的男人们愣在原地,良久后才反应过来,激动地对着她又抱又亲。
*
武林副盟主大婚,只要是江湖中人都收到了喜帖。
御凌霜看着桌案上大红色的信封,胸口痛到喘不过气。
她三年前不告而别,期间一点消息都没有,再次与他联络时,竟是已要成亲。
喜帖早已被他揉皱、摊开,再揉皱、摊开数百次,他忍不住颤着手去抚上头飞扬的「囍」字。
他寻过她。就像当时在山庄外的街道找她一样,满是急切惊慌。
但这次他没这么幸运,他寻不着。
就像是松开绳索的纸鸢,一不留神,她就飞得太快太远,消失在天际。
想出远门,但深怕错漏她的传书,只能守在武尊山庄,任焦虑和思念熬成苦汁,浸染他的五脏六腑。
从煎熬急躁到后来的心灰意冷,他以为自己已经不抱期待。
但看见这张大红信封,他才发现,心痛是没有尽头的。
「童镜,妳真的好狠…!」
他愤懑的抬手一挥,桌上的东西狼藉的落在地上,其中一个做工精巧的木匣撞到地面,「咚」地一声打了开来。
里面装着很多封信,笔迹娟秀,落款都是同一个名字。
他冷冷地看着那些信纸,没有动作。
「尊主,发生什么事了?」侍候的人听见动静,连忙开门查看。
夏夜的风吹进房内,散落的信纸被卷起,一时漫天飞舞,有几张飞到了门边,眼看就要被刮到门外去。
御凌霜瞬间红了眼。
他忽地起身,发疯似的去捞那些轻飘飘的信纸,手忙脚乱,毫无规则可言,跟平时骄矜倨傲的形象大相径庭。
「滚出去!」
看见落在门边的信纸差点被人踩在脚下,他失控大吼。
他现在的模样就像厉鬼索命,开门的人吓傻了,连门都没关,只顾逃命去了。
御凌霜趴跪在地上捡信纸,捡完后还紧张地数着张数,就怕有所丢失。确认没有遗漏后,他将那些信纸抱在怀里,情绪终于溃堤。
「妳明知我的心意,又怎会不知这张帖子对我而言是致命的毒……」
「妳好狠…为什么连一点温柔都不肯给我?!」
「就因为我无法和柳凝曲和平??相处,所以就弃了我!」
「我怎么可能会去!我才不要去!」
「我恨、我恨…」
那句「我恨妳」,他说不出口。
因为尽管她对他如此残忍,他还是、还是不争气地爱她。
5成亲(3500字)
渺无音讯的三年太苦太长,哪怕知道与童镜见面的结果是蚀心之痛,御凌霜仍无法克制想见她的心。
将要事处理完后,他毅然决然的动身前往湘庄。
经过一番舟车劳顿,御凌霜抵达湘庄山下小镇时,只见处处张灯结彩,喜饰一路绵延,经过山腰,直到庄口处。
「御尊主。」
年轻男子的嗓音有些耳熟,御凌霜没有好脸色的往来人瞪去。
云梓深被喜庆的氛围沾染,兴高采烈道:「御尊主怎么在这儿?莫不是为明日的事紧张着?」
御凌霜冷哼,他有什么好紧张的。
「据说自从发放喜帖后,每天都有数百位武林人士前来,人人都夸赞副盟主实在用心,为筹备这场婚礼不遗余力!」云梓深没发现御凌霜的脸色越来越黑,还十分高兴地向他道贺:「恭喜御尊主啊!」
恭喜?!
御凌霜忍无可忍,抬脚就往他一记重踢。「滚!」
云梓深吃痛地蹲了下来,他抱着腿,看着御凌霜负气离去的背影,喃喃道:「御尊主吃错药了啊?明儿个这样的好日子还这么暴躁。」
虽是深夜,路上仍有很多人乘马车赶路,御凌霜使出轻功在树林里飞掠,在天亮前抵达了湘庄门口。
本来残败如废墟的湘庄变成了典雅的山庄,竹林也被修整过,恢复盎然生机。
天还这么早,离吉时还有一段时间,御凌霜尴尬地待在庄口,发觉自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为了操办筵席的事项,不少人已经早起布置,人们来来去去,有些人认出了他,纷纷向他道贺。
御凌霜全程黑着脸,一副「谁敢再来道贺,我就削死他」的恶鬼模样。
「小霜霜心情不好啊?」
又是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御凌霜根本不用抬头就知道身前站的人是谁,因为这世上敢这么叫他的人只有一个。
「你站在这儿太显眼了,要不我领你去见见童姑娘吧?」虽是问句,但墨行书说完就已经往庄内走去。
一听见那人的消息,御凌霜也不计较那肉麻的称呼了,不由自主地跟上前去。
墨行书带他来到正院后,说完「不打扰你们叙旧」后就走了,留下御凌霜在门前徘徊。
深呼吸后,他下定决心推门而入。
「……」
「……」
他才刚推开门,就见到坐在梳妆台前的童镜。她显然感到意外,水杏般的眼直盯着他,红唇微张。
此时童镜的妆容已经梳化完毕,她头上戴着珠翠金钗,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眉翠唇红,犹如盛开的牡丹。
御凌霜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接受她与他人成亲,但实际看到她穿上绣花红袍,心头翻涌的酸涩还是快要将他压垮。
「…想不到你会愿意来。」童镜轻咬下唇,眼带一丝羞赧。
「我…」御凌霜听见自己的哽咽声,眼眶不知何时积聚的泪水也如串般落下。
他后悔了。
他后悔来到这里,后悔看见她为其他男人展露羞态,后悔自己在收到喜帖后没有焚尽,更后悔…当时没能留住她。
他想问她,当初那句「你若尝试放下芥蒂,我会试着把你装进心里」是否还作数?若他现在答应了,还能不能有挽回的余地?
在足以吞噬一切的悔恨面前,他与柳凝曲的恩怨是非,好像都不这么重要了。
「凌霜?」他哭得太悲伤,童镜连忙抽出手绢为他拭泪。「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她的温柔更让他心痛。
他就要失去她了,再不能留一点点念想,今日之后,两人就要错过。
只是三年而已,于他而言都这么难熬,他没办法想像自己的余生要在自虐般的悔恨里度过。
御凌霜猛地抱紧她。
「我答应妳…我答应妳!妳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
「我爱妳!爱到要疯了!妳别抛下我好不好?我、我真的会受不了…」
「我会放下一切、会跟柳凝曲好好相处,只求妳不要抛下我,我求妳…真的求妳了…失去妳,我真的会疯掉…」
尊严不重要了,无论是作为男人或是御凌霜本人的颜面,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的情绪失控让童镜慌了手脚,她轻拍、抚顺他的背脊,柔声安抚:「怎么突然说这些?」
御凌霜哭得像个孩子,抽抽搭搭地说不出完整的话。
就在童镜的嫁衣快被他的泪水濡湿时,门口突然出现一道身影。
「哎,怎么还没更衣呢?」柳凝曲走进屋内,桃花眼映出御凌霜憔悴的模样。
「曲哥哥……」童镜像是看见救星,松了一口气。
御凌霜红着眼往柳凝曲看去,只见他亦身着一身红衣,上头的纹饰以金线绣成,做工繁杂,十分亮眼。
「哇,我没看错吧?」柳凝曲露出惊讶的表情,指腹抹去他眼角垂挂的泪。「素来狂傲冷倔的武林盟主怎么哭成这样了呢?」
他们两人站在一起很是登对,这下御凌霜连瞪他的心情都没有了,整个人已经心痛到麻木。
柳凝曲推他的肩,唇边满是笑意。「能嫁给童童,让你这么激动啊?」
御凌霜不解地看着他。
此时,童镜捧起放在床上的喜服,递给柳凝曲。「曲哥哥带凌霜去别院更衣吧?我这儿还得收拾一下。」
一直到被柳凝曲带到另一个房间,见到待在里头的影出和玄华后,御凌霜才渐渐回过神来。
影出和玄华一身正红,他们头戴正冠,身上纹样精细,比柳凝曲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怎么样?」影出问。
「嚎啕大哭,但至少把心迹都表明了。」柳凝曲把手上的喜服塞给御凌霜。「自己穿吧,不会绑结再来问我。」
玄华见御凌霜一脸茫然,忍不住摇摇头,出声道:「你收到的喜帖是柳凝曲动过手脚的,真正的帖子里有你的名字。」
御凌霜不敢置信的对上那双故作没事的桃花眼。
「给。」影出拿出五六个木匣,放到御凌霜身后的桌上。「这些是三年来镜儿写给你的信,都被柳凝曲扣下了。」
柳凝曲脸上终于闪过一丝心虚。
「他跟镜儿说,你若肯来,就是答应要与她成亲。你若不来,武林中人也只当你是因侧夫身分不肯露于人前,再私下补办即可。」玄华补述。「他计画的一切,镜儿毫不知情。」
当初影出和玄华发现柳凝曲的小动作后也有想过揭穿,但他真挚地说做这些是为童镜的幸福着想,他们只能由他去了。
御凌霜的目光落在柳凝曲脸上,简直要凿出一个窟窿。
难怪!
难怪每个人都不怕死的和他道贺,哪怕他摆出臭脸,他们还是一直说着「恭喜」!
他抱着喜服,用另一手抹去泪花,明明皱着眉,唇角却越扬越高。
「柳凝曲,你真的是我见过最恶劣的人。」再次抬眸时,他眼中星光熠熠,孤傲的身姿亭亭。他往柳凝曲伸出手,后者以为自己要被教训一顿,下意识的眯眼躲闪。
但柳凝曲没有承受到预料中的重击,倒是手臂被他狠狠捏住,往一侧拉扯。
「哎,痛、痛啊…」桃花眼飙出泪花,他连忙拍开作怪的手。
御凌霜冷哼一声,径自拿起喜服到屏风后更衣去了。
「影兄、玄弟,你们怎么也不帮帮我。」柳凝曲委屈的拉起袖子,只见白皙的肌肤上已有一块青红交错的印子。
「这惩罚轻了。」玄华淡淡道。
「是太轻。」影出也面无表情的附和。
「这样还叫轻啊?」柳凝曲轻触伤处,痛的发出嘶声。
影出和玄华只甩给他一个眼神,让他自行体会。
没多久,御凌霜换好喜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他的眼角和鼻头微微泛红,被泪水洗过的面容更加精致,隐约间带着惹人怜爱的少年感气息。
柳凝曲看他卸下防备,不再故作老成的模样,眼中闪过缅怀。
……昔日追在他身后哭哭啼啼的那个孩子,终究没有因凌雪的死而完全消失呐。
经历了一连串的手忙脚乱和情绪上的大起大落,吉时已近。
基于童镜的私心以及考量到影出和玄华的低调性格,两人的脸全程都在红盖头之下,盛世俊颜因此没有显露于人前,仍保持着神秘的色彩。
虽然许多人对于不能亲睹真容感到扼腕,但光是有机会与天下第一游侠及冠绝于世的湘衫公子待在一处,就已令人激动不已。
柳进源坐在主位上,欣慰的看着柳凝曲。
虽然知道桂香姑娘其实就是童镜时,他着实受到不小的惊吓,也一度怕长子被牵连而反对过,但正因如此,在看见童镜为了自己、为了身边的人努力,终于让众人改观、取得现在的成功时,更是备感欣慰。
婚礼进行的很顺利,一直到夫妻对拜的环节结束,童镜做为家主,自然需要向武林的前辈们敬酒。
敬酒的人里有不少熟面孔,童镜虽然连续三年都缺席霜降时节的生辰宴,但她不忘在走访的??途中一一赔罪,反而收获了更多情谊。在场不少人都是看在童镜的面子上才跋山涉水而来。
由于酒量不大好,人们举杯来敬的时候童镜只能以茶代酒,但对上元老级的杜渊和沈彻时,她为表示尊重,仍喝了几口梅花醉。
影出和玄华是正夫,按礼俗不必招待宾客。他们本就不喜这样人多的场合,于是从善如流的先行离开。
身为侧室的柳凝曲和御凌霜待在童镜身边服侍,想到向来不对盘的两人将来得处在同个屋檐下,不少人仗着酒意开始八卦起来。
后来不知是谁起了头,怂恿两位侧夫拼酒,说是胜者可以得到家主更多的宠爱,柳凝曲一开始还在推辞,但见到御凌霜瞬间干完一杯,还向童镜讨吻成功后,竟也被激出几分不服,当即跟上。
看他们一杯接着一杯的狠劲,没有人知道两人在此之前滴酒不沾。直到半个时辰后,童镜见两人摇摇晃晃,连站都站不稳了,只能无奈一笑,让墨行书送他们回房。
刚才这么一闹吵热了气氛,许多人都跟着喝高了,到后来倒得倒睡得睡,没几个人还有心思关注这场比试的结果。
众人酒酣耳热之际,云梓深作为在场少数保持清醒的人,走到童镜身边后开口:「副盟主,不知是否方便打扰您一些时间,在下想问您跟几位夫郎相识相爱的过程─」
童镜不疑有他,在顾及爱人们的颜面和隐私的情况下,和他分享了这几年发生的事。
*
融霜**(结局)
「尊主,塞北边境有派系兴起,小动作频频扰乱武林秩序。」负责通传的人恭敬的弯腰抬手,将一叠书册献于御凌霜面前。
「通知豫丘派掌门、邢宫宫主加以防范,若有需要调派人手,尽管开口。」御凌霜取过一卷书册翻阅,接着交代其余事项。
童镜看着在门外与人商议要事的倨傲男人,始终觉得不可思议。
怎么有人的反差感可以这么强烈呢?
明明在床上总是哭唧唧的,但在人前却是这么狂傲疏冷的模样。
还记得御凌霜在大婚当天喝太多酒,睡了整整十个时辰才醒,在发现自己把珍贵的洞房花烛夜给睡掉后,坐在床上又是懊悔又是挫败的可怜样。
「七七快占有我吧,求妳了…」
此生第一次被人这么央求,童镜哭笑不得的开口。「迟早的事,何必着急?」
但御凌霜很认真,拉着她的手开始脱起衣服。「我比他们还要晚起步,又错過妳这么久,一刻都等不了了。」
他一脸决绝,该是柔情缱绻的行房,却被他演绎的像是要赴身沙场。
见他这样,童镜不免起了逗弄的心思。「你不怕吗?男人的初夜可是很痛的。」
御凌霜动作一顿,脱衣服的速度慢了下来。
「你想想阿,你这里会被我吃进去。」她倾身,手臂支在他腿侧,语气低低。「一被咬住,你就没办法抽身了。」
「妳骗人…难、难道影出玄华他们也都是这样的吗?」御凌霜想像着身下一片血淋淋的画面,终于停下动作。
「是阿,他们可疼了。」童镜轻抚他的颊。「就算是这样,你也要把自己给我吗?」
御凌霜重重点头。「…给,我什么都给妳。来吧!」
童镜噗哧一笑,她渐渐能理解为何曲哥哥总爱欺负他了。「小狼崽好乖呀。」她亲昵唤他,在他颊边落下一吻。
御凌霜羞得阖眼,仰头作乞吻貌。
他乖巧又逆来顺受的样子让人怜惜,她吻住他,纤细的指在他光裸的胸前游移,而后在肩处、锁骨、喉结等地方掠过,激起他小小的战栗。
待腰间镶着玉饰的衣带被拉开,他的欲望早已支起,迫不及待的顶着她柔软的手心。她轻缓的搓揉着,感受到精口黏滑的前液濡湿指尖,又借着这点湿润去摩擦茎柱。
之前在地下室的时候虽然被她碰过数十次,但都没有一次像此刻般柔缓又饱含爱意,御凌霜查觉到彼此之间涌动的情欲与爱潮,感觉自己就要被这种苦尽甘来的幸福感淹没。
他仍闭着眼,饱胀的情感化为泪水从眼角滑落。「七七…我真的好爱妳…」患得患失的心情让他忍不住开口,就怕一个错漏,又握不住美好轻灵的她。
童镜的心被触动,她在他身上看见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个初尝爱情,处处谨慎、卑微胆小的童镜。
「凌霜,你看看我。」爱抚的动作未停,她用另一手拉他,让他感受她的心跳。
御凌霜张开眼,眼底满是小心翼翼。
他眼眸的琥珀色在光影的透析下显得十分清澈,犹如被阳光蕴照而渐溶的霜晶。童镜发出叹息,在他凸起的手关节处啄吻。
「我也爱你。爱你的真、爱你不屑伪饰、爱你故作坚强、爱你专一执着。」
「不只有爱,我也怜你。怜你独立于世、怜你心中柔软、怜你一路艰辛、怜你受制于我……」
「凌霜,你是我见过最可爱的人。你的倔强表情、淡色眼眸、又冷又甜的反差,都让我意犹未尽。」童镜将爱意全数诉说,因为她想让他知道,他早已拥有她的爱,而且值得被爱。「不用这么小心也没关系的,你有任性的权力,即便你对我为所欲为,我都还是会爱着你,不会离开。」
她一句句爱语都像打磨到光润的五彩玉石,在完美的抛投后坠入他暗淡无色的心湖,激起阵阵涟漪的同时,也带给他斑斓鲜艳的光景。
御凌霜觉得自己遇到童镜后变得特别爱哭。
就像现在,他又控制不住眼泪了。
童镜吮去他的泪水,在他断断续续的抽咽中持续给予爱抚。他的性器前端圆硕,茎身也较为粗长,所以在摩擦到中段时总有几分卡顿,很难掌握套弄的速度。
即便如此,他仍在她手中胀大,面露羞色的发出隐忍的喘息。
「七七…我想、想碰妳。」
在她手中发泄一次后,御凌霜抑不住渴切,向她祈求。
他眼中的神祇听见了他的愿望,于是如他所愿。
第一次摸到女人柔软的胸乳,御凌霜惊叹于手中的柔软,这种温暖又有弹性的触感实在让人爱不释手,他忍不住来回抚压搓揉,而后无师自通的将脸凑近,卖力的含吮起来。
童镜对他颇有包容,有耐心的任他探索她的身体,并在他抚弄时不忘抬手摸摸他,似逗弄又似撩拨。
御凌霜的唇一路往下,在来到她腿间时,突然不敢动了。
看他一脸迟疑和紧张,童镜发出轻笑,转而将他压在身下。
「我要吃掉你了。」她舔唇,眼中带着戏谑。
对性事一知半解的少年紧闭双眸,一脸惶惶不安。他在脑内编排出很多情况:万一真的很痛,他一定要忍住,如果流血了,他也不可以表现出惊慌……
接着,他感觉到前端受到压阻,慢慢的被一股湿润紧致给包覆。
他讶异的睁眼,映入眼前的是她绝美的胴体和迷人的神情。
她看起来很陶醉。泛着红晕的脸又娇又媚,她的手压在他的胸膛,娇小的身子在他身上起落。
……确实是如她所说的,无法抽身了。
一被咬住,就酥爽到让人背脊发麻,阵阵快意直窜头顶。
御凌霜舒服得浑身颤抖,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声音完全找不着调。
见他舒爽到眼睛泛红,童镜心想:不枉她刚才忍着些微痛意吃力的往下坐,硬是将他尽根吞入。
御凌霜被她身下的嘴儿吞吐着,她动得很缓慢,这让他急迫又空虚。但无论脑海浮现什么主张,身体却不敢有半分轻狂。
不敢放浪,不敢强硬勾缠。
但是她好磨人。
她含着他的一半移动,久久才坐到最底,让他心痒难耐、欲求不满。
善用巧劲的手紧紧抡成拳,他压抑着内心放肆的想法,发出像是欢愉又像乞求的呜咽。
天知道他有多想抚上那不盈一握的腰,掐着那处柔软,引导她每一下都吃到最深,复又抬起她的身子,用自己的伞冠撑开她的穴口,而后再次贯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忍到肌肉绷紧,青筋在白皙肌肤下显现。等到童镜终于含住他的全部,前后摇蹭的时候,两人都发出一声颤音。
一滴、两滴,随着她情动的泪颤巍巍地落下,御凌霜才突然有了实感。
他们的身体正紧密相连,感受是互相的。
纸鸢的线埋进体内了,不会飞走。
「七七,我想动,可不可以?」他软声开口,在她面前卸下所有的荣辱,眼中只有她一人。
童镜眸底有暖意。他终于敢表达想法了。
接下来的性爱总算是双向交流的。御凌霜顺应心中所想,把童镜入的全身汗津津,婉转娇啼片刻不停。
只是明明被操弄的人是童镜,他却频频落泪,泪水掉得比她还要多,几乎全程都是哭唧唧的。
他似乎也不觉自己这样丢人,仍是边哭边唤她,哪怕换成了男上女下的姿势,也不见丝毫强势之态,眉眼间满是羞意,看上去倒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
好可爱。
童镜忍不住去揉他的发顶。
这样的御凌霜只有她知道,只被她见着。
她还真有点爱上这种驯服小狼崽、看他卖惨卖乖的感觉了。
身体的反应很诚实。童镜才起了坏念头,甬道就下意识的紧夹,逼的他手足无措,没有预兆的精关失守。
「……」御凌霜傻愣着,目光落在两人的交合处。
他的处男之身、他在女人体内的第一次,竟然就这样献出去了?
竟然!
他的反应实在太傻,童镜不禁失笑。「第一次…总会比较快,别气馁。」
「呜─」他捂住脸,发出悔恨的呻吟。
回忆至此,一想到御凌霜的「初夜」,童镜就忍不住想笑。
刚把事情交代完,周身寒冽、一脸冷峻的少年才步入房内,就看见心上人笑得香肩微颤。
「七七在笑什么?告诉我嘛。」人前又冷又傲的武林盟主忽地卸下一身寒气,他神色一柔、露出暖笑,接着在她面前蹲下,双手自然而然地伏在她膝上。
童镜抚着他暖暖的发顶。
「你看你,这么乖、这么可爱。」
「想到自己能和这么美好的你相爱,所以幸福到发笑。」
御凌霜被哄得心花怒放,抓起她的手就是一顿猛蹭。
*企鹅群六35^48o⑨4o
在湘庄的旷世婚礼结束后过了半年,著名写手云深深推出名为《毒》的新作,这回不只对童镜有深刻描写,她身边各有来头的男人也被写进书中。
读过云深深作品的人都知道,这个作者可谓是童镜的疯狂追捧者,童镜能这么快被民间百姓接受,有很大的原因也是因为他的文字。其描摹手法细腻、情感真挚,她的形象跃然纸上,让人深深着迷、魂牵梦萦。
是以,《毒》一推出就造成了抢购热潮,简直可说是轰动天下。好作品值得让人再三流连,即便读了千遍仍不生腻,该作的热潮许久未消退,哪怕是多年之后,只要有戏子或说书先生提到这部作品,都还是十分受欢迎。
豫州─
在云雾缭绕的山间,云梓深阖上书本,发出满足的叹息。即便这些文字是出于自己笔下,阅读时仍会感到悸动澎湃。
他估量着时辰,算算也到了练武的时间,遂拿起剑往门外走去。
搁置在案上的书被微风吹动纸页,翻着翻着来到了最后一面,只见上头写着大大的『尾声』二字,内容如下:
『那少女双十年华,素手执花,一双杏眼圆润,看上去天真可爱,却带着看清世故的潇洒。命运对她残忍,她将苦痛掩藏。即便坠入黑暗,仍相信尽头有光。
再后来,她去追风、去揽月、驯花狐、御冷霜。而之后,风驻留、月凝照、花垂怜、霜雪融。
他们曾是救赎她的药,却在不知不觉间,换她成为他们戒不掉的毒。
行于碌碌人间,走过万里河山。
她在险世中不求其他,唯求风花雪月,活得格外通透,铮亮如镜。』
风乍停。书本又再次阖上了。
(美人有毒正文完)
番外、婚后
夕阳西下,童镜扎着一束高马尾,身着玄色武衣,手持定波剑练习身法。橘红色的光映照在她身上,像有彩蝶驻留。而她身姿翩然灵动,犹如御风而起。
离她不远处,影出持剑而立、玄华正坐拨弦、柳凝曲手握书卷、御凌霜批改公文。凉风徐徐,吹动了众人的衣袍,也引得竹林沙沙作响。
御凌霜成为童镜的夫郎后便搬离了武尊山庄,重建的湘庄更为气派风雅,虽然不似武尊山庄有门卫把关、奴仆伺候,却更让人安心自在。
湘庄占地广大,童镜却没特意请人戒备,起初还有一些心术不正的人认为这是可趁之机,或偷偷摸摸前来,或成群结队进攻,结果自然是抱头乱窜、狼狈而返,亦有人丧命于此,尸骨无存。
生或死,取决于他们遇到的人是谁。
若是遇到影出和御凌霜,那只能说是运气不好,妥妥的死路一条;遇到玄华,顶多被银针狠扎一顿,只会生不如死,但不会死。
至于遇到童镜……就要看她当时练的是什么蛊,是生是死,机会参半。
后来童镜因三不五时的偷袭不堪其扰,索性让霜镜召来方圆百里的五毒栖息在庄外,导致竹林外围毒蛇群聚,处处可见蜈蚣与不知名虫蛊的踪迹,画面可说是相当骇人。
若有人异想天开,认为陆路不可行,改以使出轻功,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突入,那可真是大错特错。
一进入守备范围,只要泄露出一丝杀意或歹心,大量的毒蜂便会倾巢而出,直接在半空中将来人包围螫咬,死相如何自是不必多说,绝对是难以形容的惨不忍睹。
此技一出,果真再无敌人前来叨扰,饶是清冷如玄华,也不禁对霜镜赞誉有加。 「霜镜召来的五毒比叶笛还要多,厉害。」
「毕竟霜镜是很美的雌性,对五毒的吸引力自然比替魂还要大。」童镜理所当然的回。
显然她的理所当然对于其他人而言并不,几人花了一段时间才调适好心情,接受了「霜镜是虫界里首屈一指的大美人」一说。
所谓内忧外患,外患问题已解,童镜还有家务事得处理。
虽然柳凝曲和御凌霜的关系大幅改善,但偶尔还是会为争宠而争锋相对。影出和玄华本来就不是会争抢疼宠的性子,尤其身为正夫,童镜每周都会安排两天到他们房内,他们也无须邀宠。
眼看一周剩下三天能分,侧夫各占一天,剩下的那天即算休息日,便随童镜心意,想要独处或找谁都可以。
相比正夫的一团和气,侧夫之间的战火像是永无消停之日。柳凝曲惯用心计诱惑童镜,但御凌霜吃亏多次之后,也生出对应之道,每回居于下风时,只见他眉眼一垂,冷艳的眼揉进水光,小嘴一瘪、软腮微鼓,活脱脱一个泫然欲泣的小可怜模样。
童镜非常吃他这套,几乎每回都管用,哪怕她偶有迟疑,只要他软软的唤一句「七七姐姐」,她就被哄得心花怒放,直接拐进他房里。
比装可怜,柳凝曲自认的确比不过御凌霜。
毕竟御凌霜是真的可怜,且不说凌雪的事是他的童年创伤,后来被掳进船舱、囚于地下室两个月、三年的音讯全无……柳凝曲有良心的那面偶尔还是会被触动,所以基本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想着,至少童童一周还有一次会来他房里嘛,没关系的。但日子久了,就在御凌霜接连几周都霸着童镜的休息日不放后,柳凝曲终于忍无可忍,决定反击。
他虽然不会扮可怜,但他会发骚阿。试问童镜的夫郎里谁能有此绝色,能将柔媚发挥的淋漓尽致?
都!不!能!
又到了每周难以抉择的休息日,就在童镜熬不过御凌霜那狼崽般无辜的眼神,准备点头之时,柳凝曲正巧推门而出,笑脸吟吟的往她走去。
「童童,妳看。」柳凝曲在她面前伸展手背,只见他十指修长,指甲齐整圆滑,甲片下一片粉莹,还有一小圈月牙。
他一靠近,童镜就闻到一股让人放松的雪松香气。她微笑,习惯性的拉起他的手,来回翻看。 「曲哥哥让我看什么?」
「这几日忙着弄霜华的帐,拨了好一阵算盘,这儿都长出薄茧了。」柳凝曲牵住她,让她掌心朝上,而后用食指在上头轻轻比划。
童镜眸光变得柔软,握住他的指尖。 「曲哥哥辛苦了。」
柳凝曲忽地凑近她几分,在御凌霜恨得牙痒痒的目光中,在她耳畔发出一记只有气声的呻吟。
他动作十分自然,就好像是被童镜无心撩拨,又顾及有旁人在,不得不压抑的淫喘。
湿暖的气息吹进她耳间,童镜倏地抬眸,看见他迷离又湿润的眼。只见柳凝曲轻咬下唇,眼稍微垂,迷惘与挣扎在眼底一闪而逝,又换上故作从容的笑。
童镜捕捉到他的情绪转折,感觉心底被一根细细的刺扎了一下。
「起风了…其实哥哥也没什么事…童童快回房吧,当心着凉。」柳凝曲温柔的抚过她的秀发,童镜看着他端秀的手穿过发丝,最后任发尾扫过,洁白的掌心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握住。
童镜的目光情不自禁的追着他的手移动,柳凝曲伸指在自己的唇上轻点,又去拂她圆润的唇珠。
他笑而不语,神情却越渐柔媚。
「曲哥哥…」童镜眨眼,感觉脑袋轻飘飘、晕呼呼的。
「七七!」御凌霜知道童镜动摇了,下意识的拉紧她的手臂。
御凌霜一开口,柳凝曲就扯出更温柔的笑,他不再多待,转身回房。
童镜看着他的背影,就在他快要到达房门口的时候,她垫起脚尖,快速的给了御凌霜一记响吻。 「凌霜乖,我还有事要跟曲哥哥谈,今晚就别等我了。」
语毕,她小跑着追了上去,亲昵的勾住柳凝曲的手,朝他甜笑。
柳凝曲露出惊喜状,将她揽入怀里。挡住她视线的同时,得意的对御凌霜扬眉。
要争赢他?别想了。
永远都只有他坑别人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