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尾声1

62 / 85 章 · 5,167

周末不上课,陈绵绵在家里批改上周的作业,看学生写作文,把团队里另一个姓沈的老师写成“沉老师”,还想了好半天才对上号,没忍住笑出声来。

池既过来拿名册,在旁边窸窸窣窣的,陈绵绵抬头扫了一眼,笑意还没散,“你干嘛呢?”

池既翻着桌上的资料,倾身眯眼辨认着字迹,然后拿起来,“看你这本子上写的什么。”

那本子四四方方,边缘都有破损,看得出来使用期限很长,是陈绵绵从很早以前就开始随手记录一些东西的本子,从大一开始就在用了。

比如学生会开会内容,记下要点,并顺手画个表情吐槽领导,再比如那天带着本子去镇上开会,实在太无聊了,只能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不行!”陈绵绵约莫是有点急了,两步跑过来,抽走他手里的本子,快速藏在身后,“……怎么乱看人东西啊!”

池既伸手,似乎是想去拿,“谁在工作本上画小人儿啊?”

陈绵绵不想给,人靠在窗沿上,又把手往后缩了缩,“关你什么事……”

话还没说完,她就缓慢地意识到了倏然逼近的距离。

池既本来是要伸手去拿她藏在身后的本子,整个人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向后,微微俯身,正正好好地把她圈在怀里,此刻因为听她说话,而停下动作,垂眼看她。

……很近。

远超一般的社交距离。

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衣物还带着的洗衣液气味。

两个人都一停,呼吸都轻了几分。

大家都是成年人,对于这种情景再心照不宣不过了,对视的瞬间就能察觉到对方的情绪变化,告诉对方“我也察觉到这一点了”,然后选择戛然而止,或是试探性地继续。

池既的手收回来了,像是对她手上的东西失去了兴趣,转而试探性地、极轻地落在她腰侧。

陈绵绵几不可察地躲了一下,然后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硬生生顿住,停在原地。

外面好像下雨了,不太大,雨声淅淅沥沥,连绵不断,微凉的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房间里一片安静。

两个人的距离愈来愈近。

陈绵绵垂着眼,看着他的衣服一角,情绪复杂到不能仅仅用“紧张”来概括,呼吸略微急促,又被强制放缓。

她甚至能够感受到身前人的呼吸洒在自己脸上,然后鼻尖传来轻轻的热意——

“砰!”

背在身后的手倏然不受控制地前伸,手里方才还在被争抢的本子砰地落地,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另一场幻梦破碎的信号。

陈绵绵推开了他。

在鼻尖相触,吻即将落下的前一秒。

动作极其迅速,整个人往旁边侧,脸偏开,是一个非常明显的抗拒和躲闪的姿势。

更糟糕的是,愣在原地的两个人,似乎都同时意识到了:

这个动作好像是下意识的。

不是大脑能够控制的,不是陈绵绵想着忍一忍,试一试,万一呢,诸如此类的词汇和句式,就能够顺利实现的。

早在池既的手试探性落在她侧腰的时候,她就停顿了一秒,然后告诉自己:

……试一试吧?万一呢?

这个人很好的,你甚至是把他纳入了考量范围内的。

最简单的身体接触而已。

如果他不行的话,大概暂时就没有谁可以了。

但是身体不会骗人。

她的想法仅够支撑她在“合适”的场景下,“合适”的人将手放在她腰侧时,而克制着不躲开。

——并不足以让她跟别人接吻。

意识到这一点的陈绵绵脸色甚至比池既还要差,停在原地,视线虚浮地落在地面上,漫无目的地发着呆。

那儿有一片深色的水渍。

山间有风,细雨斜斜地飘,从门下狭窄的缝往里侵袭,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她忽地无端想起石桥村上一次下雨。

并不温柔,并不细微,相反,席卷着天上的阴云和雷暴,似乎倾盆。

暴雨如注。

陈绵绵抿着唇,细眉无法控制地蹙起。

池既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也停了好半晌,然后低了低睫,露出一个尽量礼貌的微笑。

“……抱歉,是我太唐突了。”他说。

陈绵绵思绪被拉回来,缓慢地摇了摇头,“……没事。”

“应该道歉的人是我,”她说,“是我没有准备好。”

池既好像还想说什么,依他的性格,大抵是一些把责任往他身上揽的话,但他视线下移,落到地面上那个让他们引起细微的争抢的本子时,却停住了话头。

陈绵绵顺着他的视线望下去,然后同样地顿住了。

那个年岁已久的本子散落在地上,摊开,露出中间的一页。

没有to do list,没有会议纪要,没有工作要点,甚至没有字。

只是一幅画。

或许都并不能称得上是一幅画。

陈绵绵并没有学过美术,并不懂什么素描、速写、线条、明暗处理之类的专业词汇,这个本子上所有的一切都是她随手画成,大多都是一些简笔画或者颜文字。

但这一页不同。

线条明晰而简洁,从扬起的发梢到明晰锋利的下颌线,到线条流畅的脖颈,到宽阔挺拔的肩膀与脊背,再到骨节分明、漫不经心拨着吉他的手。

其实每一笔都寥寥。

却不能再生动了。

好像倾注了所有所有的爱意,还有无数次想要触碰却收回的手,才能让一个业余的人,熟悉到这种地步。

哪怕池既对他其实并不熟悉,也能毫不费劲地一眼看出。

——那是程嘉也。

陈绵绵也顿住了。

那一瞬间,她竟然没什么别的想法,没有什么类似尴尬、无措或者是局促不安的情绪。

她竟然只是站在那里,有些诧异地回想。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大一刚开学?结束后的暑假?校庆典礼后?还是别的什么工作摸鱼,或者是情感充沛时,无意识地在纸上画成的?

很奇怪的是,尽管她已经忘掉这幅画产生于什么时候,但她依然能够通过纸面上的寥寥几笔,回想起程嘉也当时的样子。

应该不是现场,她并没有线下看过程嘉也的现场。

也许是她隔着屏幕看过的一场live,也许是张彤偶然发来的一段剪辑。

总之,有关他的信息,总是在那个时候,以一些根本无法忽视的方式进入她的视线。

她就是看到了。

好像是一次巡演结束后,场内观众意犹未尽,满怀期待地在台下喊着安可,热闹得快要把live house的天花板掀翻。

其实他们应该没抱什么期待,因为程嘉也不喜欢返场,并且十几个城市,十几次演出,从未破例。

所以哪怕是南城主场,巡演的最后一站,也就只热闹了约莫五分钟,然后就声响渐小,人群散开,准备离场。

但舞台上的灯亮了。

猝不及防。

没有绚烂的、彩色的、不断闪烁的灯光,也没有多余的设备在场,就一束再简单不过的白光,安静地打在正中央。

仅仅一束白光落下,照亮那人半垂着眼的侧脸,和缓慢拨弦的手指,却好像比任何东西都要耀眼,比任何东西都要引人注目。

程嘉也半坐在立麦前的椅子上,长腿微曲,脖颈微低,姿态随意散漫,黑色曜石项链在灯光下熠熠闪烁。

然后他在一片诧异的哗然,和停滞两秒后倏然爆发的欢呼声中——

神色平静地垂眼,拨下第一个和弦。

伴随着无数的欢呼与尖叫,众星捧月般,无比耀眼。

也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就像她画的那样。

其实陈绵绵那个时候是听过程嘉也唱歌的。

他不写情歌。

大多词少而精炼,偏意识流,曲调极其不朗朗上口,与其说与情爱相关,倒不如说,更容易让人联想到夜深时涌动的海浪,触岸的礁石,与无人海域里的废弃灯塔。

可是那首好像不一样。

他垂眼半坐在舞台中央,小臂略抬,修长手指拨动,和弦顺畅倾泻。

缓慢安静的前调过后,他开了口。

嗓音是惯常的低而沉,但却意外缱绻。

……甚至称得上是温柔。

这幅画引起的记忆如此清晰,以至于陈绵绵时隔好几年,站在距离南城几千公里的小山村里,竟然还能回想起那个视频里的其他细节。

应该是粉丝在台下录的视频,镜头很晃,有时候还随着旋律而有节奏地律动,周围的嘈杂声自然也压不住,议论的画外音和歌声一起灌进她的耳朵里。

有人在嗷嗷乱叫,有人在欢呼喝彩,有人在惊讶,说程嘉也怎么写情歌了,这个反差竟然犯规的好听,有人说这种情况多半就是谈恋爱了,边哭边听,听完就收拾收拾准备脱粉了吧。

总之,人声嘈杂,不一而足。

但陈绵绵记得最清晰的是,那首歌结束后,程嘉也偏头,拎着吉他起身来,要往后台走。

鼓手上台帮忙调节氛围,做最后的收尾,观众在场下吵吵嚷嚷,各种起哄。

倏然,一声“程嘉也你是不是谈恋爱了!”越过所有人的声音,响亮地传到台上,明晃晃的在live house内回荡。

静了一瞬后,全场哄笑。

而就在大家都觉得不会有回应的时候,程嘉也下台的动作却顿了一秒。

停在灯光能照到的最边缘地方。

白光洒下,混着快要下台的阴影,他整个人站在明暗分割线上,在一片嘈杂中安静不语,唇角的笑意却意外清晰。

半晌,他才偏头,单手握着麦克风,低低回应一句,“没呢。”

伴着台下明显不信的嘘声,他带着点轻微的笑意,继续坦诚地道——

“但灵感确实来自一位女孩。”

而后的尖叫和起哄声快要掀破屋顶。

……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但记忆却没有。

陈绵绵模糊记得,这段视频好像发生在某个特殊的日子,起码是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的日子,但时间太过久远,再加之刻意地忽略,她有点记不清。

“丁零零——”

系统自带的铃声倏然响起,机械尖锐,打破了房间内的死寂,也将陈绵绵拉回现实。

她移开视线,看池既跟她做了个口型,然后退开两步,接起电话。

应当是他导师,陈绵绵心不在焉地听着,在恍惚的思绪间,听见池既和对方打招呼。

先是礼貌尊敬的尊称,然后问候还未说完,就被对方打断,似乎是什么很要紧的事情。

而后池既竟然也蹙起眉,越听脸色越差,边单手接着电话,边拿起他的东西,一副要走的姿态。

“好的,老师,我知道了。我尽快赶回来。”

挂了电话后,陈绵绵也被他的反应吸引了注意,蹙着眉问怎么了。

池既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略显焦灼地解释道,“我论文出问题了,得马上赶回学校处理。”

陈绵绵皱起眉,感到些许疑惑。

……好端端的,怎么会忽然出问题?

而且还说的如此语焉不详。

但她也没多想,只是疑惑,不好过多询问,“那你去吧,这里后面有什么我帮你处理。”

池既说好。

在突发事件下,方才的尴尬氛围一扫而空,不复存在。

陈绵绵站在门口,看着他步伐匆匆地离开,好半晌后,才关上门,回到房间里。

摊开的本子还躺在地上,陈绵绵顿了好几秒,弯身将它捡起来,合上。

指尖在笔记本尚还带着皱褶的封面上摩挲片刻,好半晌,还是下定决心似的,陈绵绵呼出一口气,垂眼拉开抽屉,将它放进去。

有些东西过去太久了,就不该再使用了。

但就在她指尖离开笔记本封面的前一刻,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抽屉里另外的东西,看到一个纯黑色、四四方方的墨水瓶时,动作却倏然一顿。

那是微光学姐送给她的礼物,纯黑鎏金,还带着细闪的墨水瓶,质地厚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是她刚到这里来时,学姐送给她的,因为一直没有机会用上,所以被妥善地收在这个许久都不会打开一次的抽屉里。

但那一瞬间,墨水瓶不再是墨水瓶,它极为相似的外观和质感,在电光火石间,让陈绵绵想起另一个东西——

四四方方,漆黑厚重,沉甸甸的。

曾经出现过在程嘉也的手上,新年夜她外套的兜里,餐厅外他们俩的中间,还有临别前最后一面时,街旁的垃圾桶里。

在那一瞬间,过往画面如指针般回拨,像黑白磁带的快速倒退,陈绵绵甚至还想起了记忆里更加细微的线索。

程嘉也在那场夏夜的最后一场巡演里,唱完那首歌,带着笑意坦诚地讲,灵感来自一位女孩。

然后他拿着那个盒子,进行一场或庆功或散伙的酒宴,接着穿过嘈杂的吧台,清浅拒绝别人的邀约,回到家里。

进入了她的房间。

而那个盒子在第二天清晨,被他单手漠然地扔进垃圾桶里。

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在那一天。

让他们的关系骤然僵化,变得既“亲密”,而又疏远的那一天。

陈绵绵站在原地,蹙着眉,像不经意间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一般,飞快地思索和回忆着。

……所以是什么意思?

反反复复想要递交到她手上的绵云项链,之前那句含糊不清的“两年前就该是你的”,被询问后缓慢喊出的名字……

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好像只能指向一个即模糊却又清晰的结局——

所以,其实程嘉也那天晚上,是想要给她送这个东西?

他并没有在混沌中走错房间……也不是找许意眠?

如果这些推断都是正确的,这就意味着……

一直以来让她感到痛苦的东西,其实都是错的?

这个结论来得太猝不及防,以至于陈绵绵顿在原地,感到一种持久的茫然。

像是时隔太久太久,捕捉到一些回忆里的蛛丝马迹,然后蹙着眉反复比对,感觉自己窥到了一点真相,但又近乡情怯般,害怕这一切都是假的。

是她臆想。

时隔太久,她有点摸不透程嘉也当时的想法,也有点摸不透自己的想法。

如果这一切都是错的,是命运捉弄下的另一个误会,像那杯不该出现在那个夏夜里的水……她应该怎么办?

记忆里,程嘉也新年夜站在楼下的样子,又无端浮现在眼前。

团圆夜跟家里说了谎,孤身一人立在冬夜的梧桐树下,天寒地冻,孑然一身,只为了一句她不一定会听见的,混着远处绚烂烟花的,无声而遥远的“新年快乐”。

……一口气郁结在胸口,不上不下,让人呼吸不过来。

陈绵绵心乱如麻。

今天实在是太多事了,远比上课还要来得累。

从她忽然发现自己接受不了别人的靠近,再到池既忽然有事,再到笔记本里那张她早忘了年岁的画,还有那个反复在他们之前游移的,许久以前的礼物。

一切都一切,都让她感到困惑与疲惫。

良久,陈绵绵垂眼,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笔记本,指尖回缩,关上了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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