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场大雨7

58 / 85 章 · 5,033

将就一夜后,次日一早,摩托车轰鸣,陈绵绵和池既又回了学校。

好在昨天是直接带着东西下去的,到学校就可以开始上课,不用再回家一趟。

照常放学后,陈绵绵拦住池既,“你回去腾个地儿出来。”

“怎么?”池既问。

“少明知故问。”陈绵绵说,“昨晚上那番话是故意说给谁听的?别告诉我说你忘了。”

池既别开脸,笑了一下,“那我不是不好意思当面说。”

“昨天买菜的时候听到婆婆们聊天,说早上碰到个陌生男人在采买,一看就是没做过饭的样子,不知道是哪儿来的有钱人,鲈鱼鲫鱼都分不清,还出手就是百元大钞。”

陈绵绵一顿,已经能从他这三言两语里想象到程嘉也买菜的样子。

十指不沾阳春水,家里的饭永远是阿姨做好,随机挑两道来鉴赏。

可能他辨别鹅肝的能力,会比辨认猪肉牛肉的能力好的多。

池既看着她,拉回她的思绪,“还说,好像看见住在你那儿。”

陈绵绵呼出口气,“……我又不在意这些。”

“我知道你不在意,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么。”池既说着,视线越过陈绵绵肩膀,向后扫了一眼。

停顿两秒后,他收回视线,微妙地转了话题。

“何况跟你不喜欢的人同住一个屋檐下,也挺让人烦的,对吧?”

陈绵绵没注意他的视线变化,顿了两秒,垂下眼,不知道想到什么,倏然有些嘲讽地笑了一下。

“这倒也是。”她说。

“那你找个地儿收拾一下,我待会儿上去就让他搬……”

陈绵绵边说边转身,垂着眼,拎着包要往在走,抬眼的瞬间,话却倏然一顿。

方才话里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不喜欢的”、“招人烦”的人,正拎着两个饭盒,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视线没什么情绪地扫过他们两个人。

一言未发。

但山雨欲来风满楼。

程嘉也这两天可算过的那叫一个殚精竭虑,夜不能寐。

先是彻夜未眠,努力将自己从满怀希望后撞了南墙的低落情绪中拯救出来,做好长久的、陈绵绵不会原谅他的准备,接着努力回忆、努力打听了一下陈绵绵爱吃什么,然后走街串巷,在村镇混乱的菜市场里购买食材,费劲地跟村口耳背的婆婆交流,一笔一画记下做菜的流程。

一边在呛人的油烟里躲开,一边在狼狈地收拾残局,程嘉也想。

陈绵绵今天不吃,没有关系。

他慢慢来,一点一点精进,一点一点熟练,总有一天,会出现她因为忙而没顾得上吃饭,或者忽然被香味打动的情况。

总有一天,会出现的。

程嘉也想。

总会有这么一天的。

然而他卡着下班点做好的饭菜不仅又一次没有得到陈绵绵的青睐,没有得到她冷冰冰的一句“我不要”,甚至没有机会被她看一眼。

陈绵绵没有回来。

六点半没有回来,应该是刚下课,没有这么快。

七点没有回来,可能是被学生问问题绊住了脚步,再稍微等一等。

八点没有回来,可能是因为不想见到他,所以在办公室加班了,没有关系的。

九点没有回来,也许又是和昨天一样的情况,去谁家里吃饭、庆祝,然后再由别的人送回来。

没关系的,程嘉也想。

她安全就好了,至于送的人是谁,并不重要。

可是直到十点,陈绵绵还是没有回来。

十点半,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二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夜幕降临,万籁俱寂,指针在钟表上转动,分秒都难捱。

分钟指向整点时,老旧简陋的挂钟发出一声轻微的报时滴声,程嘉也终于按耐不住,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午夜十二点的学校早就过了热闹的时候,一片黑暗,一片寂静,寂寥无人,和方才穿越的田埂小径也没有什么不同。

看着就不像有人的样子,但程嘉也还是试图往里进。

铁栏杆大门被推开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惊醒了打瞌睡的值夜人员,连忙困惑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跑出来看。

“干什么,干什么?”他从里面把门关上,“早放学了,明天早上再来。”

程嘉也用手挡住他关门的动作,“里面还有人吗?”

“除了我,哪儿还有人?”值夜人员莫名其妙地看了他几眼,“我们又不上夜校的,谁会不睡觉?”

“那陈绵绵呢?你见过她吗?”

“陈老师啊?”

那人更莫名其妙了,上下打量他好几眼,“放学的时候就走了啊。”

许是看他太急切,那人又回忆了一下,“好像跟池老师一起去镇上了吧,我看他俩一个摩托车。这个点应该还没回来,应该就是不回来了。”

程嘉也还是没有动,手扶在冰凉的栏杆上,缓慢地攥紧。

那人看他还不走,从里面用劲,把人往外推,还是把门关上了。

“你也不用担心啊,镇上有旅馆的,他们有地方住。”他说,挥挥手,企图让他回去。

回应他的是程嘉也愈来愈沉的脸色。

气氛仿佛凝住了一样,他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眸色几乎和黑夜融为一体。

好片刻后,他才转身向外走掉。外套下摆飞扬,动作间扬起的风都带着寂静夜里的凉意。

什么意思?

因为他在这里,所以陈绵绵不回家了?

和池既一起,夜不归宿了?

程嘉也根本不想去想一男一女共度一夜会发生什么事,但方才那人的话就像无法暂停的画外音,根本无法忽视地在他耳边、脑中循环播放,始终不停。

能干什么?

前一天晚上他们还并肩走过夜色下的回家路,在门前停留,举止亲昵,今天呢?

没了他这个“碍事”的人,他们会做什么呢?

一股郁气直冲上大脑,烧得五脏六腑连同神经都是混乱、滚烫、灼热的,程嘉也呼出一口长长的浊气,心里一团乱麻。

他在这种焦灼、躁郁中捱到了黎明,只能期待着陈绵绵第二天早上会回来,到时候他像她说的那样,好好地沟通,好好地询问,说不定是另有隐情呢?

陈绵绵不喜欢他意气用事,不喜欢他有话不直说,不喜欢他不坦诚,他都记住了。

但是她还是没有回来。

程嘉也站在屋檐下,从地平线上泛鱼肚白,天蒙蒙亮的时候,等到太阳悬在空中,阳光近乎刺眼,学校铃声早该已响过几遍的时候,陈绵绵还是没有回来。

他深呼吸两下,一言未发,穿过昨夜刚走过的路,到了学校门口。

这次没有人拦他,值班人员不知道干什么去了,门大开着,传出里面热闹的声响。

程嘉也隔着一扇明净的、方正的窗,看见陈绵绵站在讲台上。

神色平静,姿态轻松,一手握着根粉笔,一手握着课本书脊,正转身往黑板上写字。

看上去好像很普通,很平静,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好像她昨夜彻夜未归这一件事,影响的人只有他一个。

……没事就好。

平安就好。

不要干扰她的工作,有什么事晚上再说。

两个深呼吸后,程嘉也在心里这样想。

然后他强行压下同昨晚如出一辙的郁气,回了陈绵绵的屋子,按村口阿婆的说法,重新做了新鲜、热气腾腾的饭菜,并在太阳落山前,妥善地装进饭盒里。

他待会儿要坦诚地,语气友善地,和她好好聊一聊,问她昨晚到底是什么情况,以后要是有这种情况,能不能提前跟他说一声,或者后来想起来发个消息也可以,不要让他担心。

噢,他还没有陈绵绵新的手机号,待会儿还要问问她能不能留一个。

程嘉也一边想着,还一边屈肘护住饭盒,生怕这段路程的风将它吹凉了。

然而,等他走到办公室门口,看见的却是昨晚共处一夜的两个人,至今仍距离极近,举止亲昵,随意地商讨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死活。

一个“陈绵绵不喜欢的”、“讨厌的”、“招人烦”的人的死活。

他的死活。

而陈绵绵仅用两句话,就轻飘飘地给他下了死刑的宣判。

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伙同她同样光鲜的伴侣,不屑一顾地将他人弃如敝履。

从昨晚得知她和别人一同彻夜不归时就强行按下的郁气,根本无法控制地直冲大脑。

程嘉也站在那里,冷然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流转,似乎要把落下的地方用低温的焰火生生灼出个洞来。

“你昨晚去哪儿了?”他终于出声。因为强压着火,乃至于声调有一种刻意明显的平直,反而显得更加不同寻常。

沉沉地响在空气里,让气氛更加凝重。

陈绵绵怔愣了两秒,很快反应过来,回头看了池既一眼。

后者不说话,回以一个状似无辜的耸肩,好像他也没料到一般。

陈绵绵明显没信,但还是没有当场戳穿,只是看了他两眼,然后缓慢地转过头来。

但这一幕落在程嘉也眼里,就像是两个人毫无顾忌地当着人调情一般,完全不在意他似的眉来眼去。

他克制着呼出一口气,但是因为熬夜、劳累、担忧、愤怒等等诸多原因,额角青筋无法控制地暴起,连握着饭盒的手背都青筋分明。

“让他出去。”他盯着池既。

眼神阴翳,语气沉郁,神情不虞,一字一句。

池既脸上的表情在陈绵绵转过头之后就敛起来了,惯常的礼貌温润神情收起,取而代之的是平直冷漠的神情,听到他开口之后,嘴角噙了点若有似无的、嘲讽的笑意。

似乎是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在嘲笑他的无能为力,在嘲笑他哪怕怒到极点也没有立场说什么,只能是一句不痛不痒的“让他出去”。

程嘉也手背的青筋浮现得更明显了,血脉偾张,指尖紧紧攥住饭盒边缘,似乎下一秒就要把饭盒捏碎。

陈绵绵看了他片刻,呼出口气,移开视线,“你先回去吧。”

“可是……”池既的表情收得很快,又回到那个温润礼貌的神情,好像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幻象,是仅程嘉也可见的错觉。

他看了看她身后,神情担忧,“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不会。”陈绵绵摇摇头,“你先回去吧。”

话虽这么说,但她其实一点也拿不准。看着池既擦过程嘉也的肩膀,走出这扇门,陈绵绵感到许久没有过的忐忑。

程嘉也的脸色沉得可怕,瞳孔漆黑,深不见底,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周身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低气压,像是若有实质的一层黑雾。

池既在,如果有什么事,她可能会安全一点,但相应地,程嘉也也会更加不可控。

他们之间的事,没必要牵扯旁人。

池既刚走出办公室的门,程嘉也反手就把门带上,“砰”一声,房间门关合的巨响,然后咔哒落锁。

陈绵绵还没来得及说话,程嘉也就两步上前来,被护了一路的、尚还温热着的饭盒被随手搁在一边,接着,他单手箍住陈绵绵的腰,就要去解她的外套。

陈绵绵穿了件针织外套,里面是一件贴身的打底,此刻被他毫无章法地解开扣子,打底衫向下滑了一截,露出白皙的胸口。

“……你干嘛!”陈绵绵悚然一惊,被他单手箍住腰。

程嘉也的手臂有力地环在她腰侧,五指张开,牢牢托住,像一座根本无法逃脱的囚笼。

此刻他人强势地站在她身前,不容置疑地抵住她的身体,呼吸急促,手上动作很快,已经解开了胸前的三颗扣子,再没耐心似的,单手抓住衣摆,猛地一拽——

哗啦哗啦。

黑色的扣子纷飞,落在地上,不停旋转、跃起,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你有病啊?!”陈绵绵终于回神,蹙着眉推他。

五指张开,撑在他胸膛上,使劲往外推,但却没有撼动他分毫。程嘉也依旧用身体抵住她,对在他胸膛上的手置之不理,手臂紧紧箍住她,是一种绝不容许逃开的姿态。

他倏然将头低下去,眼眸黑沉沉的,“做了么?”

吐字时的鼻息洒在她颈侧,陈绵绵没听清,蹙着眉往后仰,恼怒地回应:“……什么?”

程嘉也腾出一只手扶住她后脑,不容置疑地将她远离的身体压回来,阴翳的视线落在她脖颈、锁骨和耳后,一寸裸露的皮肤也不放过,似乎只要在这注视中寻到一丝蛛丝马迹,就会即刻暴起。

“做了么?”

他一字一句地重复道,视线终于从光裸的脖颈皮肤上移开,沉沉地看向她的眼睛。

沉默,漆黑,但汹涌澎湃。

像滔天的巨浪快要从头顶打下来的那一瞬间,只能让人怔愣,然后不自觉地害怕。

陈绵绵呼吸急促,手撑在他胸膛上,与他对视。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她仿佛被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里面荆棘丛生,遍布着危险的陷阱与礁石,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好几秒后,陈绵绵才回神。

她快速地调整着呼吸,移开视线,蹙着眉骂道,“关你什么事啊程嘉也?你是不是有病啊?”

但她面前的人丝毫不恼,神色一点未变,依旧是平静到了可怕的地步,只是爽快地“嗯”了一声,甚至还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往下。

“我就是有病。”

然后箍在她腰侧的手向下,从打底衫的衣摆里探进去,指尖触碰到腰侧的皮肤,凉得可怕,让陈绵绵下意识打了个激灵。

然而那只手还在往上。

从腰侧上滑,绕到背后,触上她的肩胛骨。

……程嘉也竟然想把她这件衣服也脱掉!

意识到这一点后,陈绵绵又惊又气,胸膛急促地起伏着,一只手抵住他,身体后仰,下意识伸手,“啪”一声,甩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皮肉扇打声在房间里响起。

那一瞬间,她和程嘉也都顿住了。

掌心和脸颊的疼痛同频共振,程嘉也的脸向一边侧去,缓慢浮现的红印像什么尖锐的警钟。

动作,语句,情绪,全都停了。

无法控制的急促呼吸下,只剩下空气还在流动。

一秒,两秒,三秒。

对峙,防备,妥协,种种情绪和情感杂糅,在房间里诡异地蔓延和交叠。

身体离得很近,呼吸还在交叠着,但心的距离却好像很远。

温热的气流在空中相遇,交错,然后背道而驰。

良久之后。

程嘉也的手轻轻动了一动,从她光裸的后背上离开。

眼睫垂下,脖颈微低,手臂从贴身的打底衫里缓慢地抽出,人退开。

指尖残留的温度好像留不住,将将离开,就无情地散了个干净,重回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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