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色的水泥地,部分柴火堆在地上,部分在厨房的土灶中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微爆响。
陈绵绵换上了主人家给的干燥衣服,坐在小木凳上,靠近灶台,火光一晃一晃,映在她还湿着的头发上。
厨房一片沉默。
除了主人家来回进出,开门关门,拖拽椅子的声音,其他一片寂静。
这户人家只有一个中年女人,约莫四五十岁的样子,皮肤较黑,身材精瘦,寡言少语,只是用一双眼睛打量着他们。
“咔哒”一声,她再度推开厨房的门,踢踏着脚步,放了两个搪瓷杯在灶台上。
“水。”她说。
“……谢谢。”陈绵绵说,伸手端起来,捧在手心。
还是热的,温度从搪瓷杯向外传递,驱散了一点寒冷。
女主人摇摇头,大概是说不用谢,又看了他们两眼,拖沓着脚步出去了。
“咔哒”一声,她还关上了厨房的木门。
方正灰黑的空间里重归寂静,一时间只有柴火燃烧轻爆的声响,还有窗外磅礴的雨声作背景,呼吸可闻。
陈绵绵沉默着,垂眼喝了口热水,感受着温度从食管一路向下,温暖了身体。
好半晌后,她才缓慢抬起眼,看向另一个方向,平静出声。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个问句打破了粉饰的寂静,终于把不可忽视的东西揭开。
坐在角落里的人一直不声不响,直到她询问,才微微抬起头来。
黑色外套已经脱下,高大挺拔的身体缩在小小的木质矮脚凳上,腿无处安放,只能向前伸出,手肘搭在膝盖上,指节蜷了两下。
沉默两秒后,他垂下眼。
“……我早上到石桥村找你,他们说你往这边来了,我就跟过来了。”
陈绵绵没等他说完,就淡声重复了一遍问句。
“我是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是为什么会出现在暴雨的山路,不是为什么会出现在她身后,而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不在南城含着他的金汤匙,百无聊赖地过着别人都无法想象的生活,做光是站在那里,就有无数人前赴后继的公子哥。
程嘉也顿了顿,忽地抬起眼,看向她,一字一句。
“我来找你。”
他神色实在太认真。
额前黑发还湿着,眉眼却无比清晰。
瞳孔漆黑,神情专注,语气笃定。
连方才在暴雨中拉住她往前走,体力不支后强行背着她向前,到村庄里挨家挨户敲门,寻求一个短暂的庇护时,都没有过如此清晰。
陈绵绵一顿。
方才雨太大,路太坎坷,旅程太遥远,这是继她在泥泞的山路上,回扣住他手臂的那瞬间之后,第一次对视。
长久的时日过去,她再一次看清程嘉也的脸。
很明显的瘦了。
甚至不需要细看,只消轻轻一瞥,就能清晰地看出。
一层薄薄的皮肉包裹住下颌角,颧骨和眉骨,显得整张脸庞轮廓更加分明,也更加锐利。
但望着她时,只能看见漆黑瞳孔里的倒影,再没有从前那种漫不经心的散漫,和无意之中透露出来的压迫感。
只有专注。
非常清晰的专注。
在长达几秒的对视中,陈绵绵怔然一瞬。
然后她迅速移开视线,在沉默中捧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水。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程嘉也。
衣服湿透,外套和裤腿上沾满泥土,不声不响地窝在山村里的水泥厨房一角,身后是拾回来的干柴,和藤条编出的簸箕。
发梢湿漉漉的,眼下青黑明显,难掩疲惫。
风尘仆仆,狼狈不堪。
眼神却亮得惊人。
既像孩童获得了珍稀的礼物,又像是,猛兽见到了猎物。
雨还在下。
巨大的雨幕冲刷着山路,积水接连不断地坠落,砸在屋檐下的水泥地,远近连绵的声响,混着在群山中回响的雷声,磅礴不已。
简短的对话过后,依旧是沉默。陈绵绵垂眼,小口小口地喝水,而程嘉也坐在那里,眼也不眨地望着她。
视线几乎称得上是炙热,从未从她身上离开半分。
但他没能看太久。一杯水还没喝完,女主人又推开厨房门,看了他们两眼,“吃饭了。”
自建房的饭桌一般都在厅堂,进门就是。饭桌不大,木质圆桌,桌面上有斑驳的划痕和擦不去的油渍,陈绵绵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挪出桌下的凳子,缓慢坐下。
不大,一层楼的自建房,大概两三个房间。
没怎么装修,水泥地面,家具简陋。从半开的房间门里瞥一眼,可以看见简陋的木床,还有布料拼接成的被褥。
陈绵绵收回视线。
桌上的饭菜也很简单,几个糯玉米,几个红薯,用边角有缺口的盘子装好。
女主人在他们对面坐下,一边剥玉米,一边也打量着他们。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流转,更多的还是落在陈绵绵身上。
“谢谢阿姨收留我们。”陈绵绵伸手拿了一个煮好的红薯,率先开了口。
女人收回视线,把玉米外皮扔进垃圾桶,淡声道,“没事。”
她话极少,没有惯常村庄人的热络,陈绵绵只好自顾自地往下说,“我们可以在这里留宿一晚吗,阿姨?”
“现在雨比较大,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她解释道,“也不需要房间什么的,有个地方过夜就好了。”
女人又看了他们两眼,视线从程嘉也面前碰也没碰过的食物上扫过。
“你们是一对吗?”
“……不是。”陈绵绵顿了两秒,否认道,对旁侧投来的视线置之不理。
女人上下打量她几眼,总算应下。
“应该可以的。晚点我儿子回来,我再问问他。”
“好,”陈绵绵说,“谢谢阿姨。”
女人快速吃完一个玉米,就起身去厨房收拾,留下他们两个人坐在前厅里。
陈绵绵先是检查了一下包里的手机,确认只是没电了,不是进水或者摔坏了,然后找了个插头,充上电。
然后她洗了手,坐回餐桌前。
程嘉也一动不动,就那么坐着看她,视线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毫不遮掩。
目光直白,热切,好像要把时日已久的别离都看回来似的。
陈绵绵对那注视置之不理,只是垂眼,一点一点地撕着煮红薯薄薄的一层皮。
良久之后,似乎是受不了那灼热而又存在感明显的视线,她才开口。
“待会儿你给奶奶打个电话。”
她没往旁边看,只是看着手里的东西,垂着眼,声音也很淡,但他们都知道她在对谁说话。
身旁没有声音。
没人应。
陈绵绵也没有说第二遍,只是沉默地撕着红薯皮。煮软的红薯焯水,皮薄而易碎,撕起来一点就断,整个工程十分繁琐。
好不容易撕到一半,身旁的人还是没有声响,似乎觉得不言不语就可以装作无事,将这件事按下不提。
陈绵绵呼出一口气,终于偏头,加重声音,重复了一遍。
“待会儿我手机充好电,你给奶奶打个……”
话到一半,声音倏然顿住。
眼前递过来一个已经剥好的红薯。
小巧圆滚,软糯新鲜,干干净净,用纸巾垫住。
许是剥得快的原因,还冒着轻微的热气。修长的指节隔着一层纸巾握住,又往前递了递。
陈绵绵一顿。
握着东西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这红薯,挺烫的。
约莫是刚从锅里捞起来,水沸腾后,留下过心的温度,长久散不去,连碰一下都烫手。
所以她才剥得这么慢。
程嘉也不声不响,安静地看着她,又把红薯往前递了递。
向来养尊处优、干净整洁的指侧,沾了点未清理掉的红薯皮,指腹和指根都被烫得发红。
怔愣几秒之后,陈绵绵重归沉默。
她偏过头,没说话,也没接。
自己手上的红薯还留着一小截外皮,她没再管,垂眼咬了一口。
自家种的红薯甜糯而软,应当是很好吃的,但她却没尝出什么味道。
三两下吃完之后,陈绵绵起身去看手机充电情况,没有再开口,也没有再往木桌另一侧看一眼。
只留下程嘉也的手停在原地。
那个无人问津的红薯在半空中停留半晌,直到人走,起身时带起一阵轻微的风,吹散了仅有的热气,重归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