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间隔不久,但对面老人的声音显然比上一次焦灼许多,连寒暄与关怀都没来得及,匆匆打过招呼后,就直接进入正题。
“绵绵,你这段时间还是没有见过嘉也吗?”
陈绵绵一顿,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听见那边解释道。
“奶奶不是有意要打扰你的,是实在没办法了。”老太太停顿片刻,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声音低缓,“从那天跟他爸吵完架之后,就好几天联系不上了,手机关机,人也见不到。”
“一开始还以为是普通的吵架……之前也不是没有过。”程老太太声音渐低,又叹了一口气。
“他们两父子,从小到大就矛盾不少的。从前我没在这里的时候,嘉也跟他爸爸住,一旦发生争执,就……”
话音倏止,老太太静了几秒,带着点茫然,呼出一口气,闭了闭眼,回转道,“我真是昏了头了,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陈绵绵只是安静听着,一时没有出声。
老太太缓了片刻,情绪似乎平静一些,“总之,绵绵,奶奶没有要打扰你的意思,也知道你不想见到他。”
“你不用否认,也不用说别的什么,奶奶活了这么多年,这点看人看事的眼色还是有的。奶奶也不会因为你跟嘉也之间有什么让你感到不愉快的事情,就对你抱有什么偏见的。你在我这里,和亲孙女是一样的,不用担心。”
“至于嘉也……”程老太太像是想说什么,但这两个字一出来,尾音就有些迟疑地拖长。
好半晌过去,约莫是想到陈绵绵可能不太想听到这个名字,或者是当前没有什么必要说,最后还是半路截断,欲言又止。
“总之,奶奶能不能拜托你……”
“如果有嘉也的消息,就告诉我一声,好不好?”
问句落下的好几秒后,陈绵绵还是沉默。
她不懂。
她不懂为什么程奶奶会早已发觉她和程嘉也之间的关系,却一直没有插手,她不懂她话里那些叹着气又欲言又止的东西是什么,更不懂她为什么固执地认为,程嘉也失去下落,一定会联系她?
他那些乐队里的朋友呢?
那些混作一处,同进同出的公子哥儿呢?
许意眠呢?
程嘉也的世界何其广阔,关系网交错复杂,哪里轮得到她?
但是老人呼吸声还在耳畔,问句轻缓,仿佛连带着无奈的神情都浮现在眼前,陈绵绵实在无法拒绝。
何况只是一个假设的问题而已。
“如果”她有程嘉也的消息。
这么些日子过去,手机号码换掉,联系方式通通换新,人从学校消失掉,连唯一的交集都断掉了,哪里还会有什么“如果”。
沉默几秒后,陈绵绵呼出一口气,应了老人的问句。
“……好。”
“放心吧,奶奶。我答应你。”
老人明显松了一口气,又说了些抱歉打扰她之类的话,陈绵绵一一应下,说没事,然后就挂掉了电话。
她站在漆黑的街边,身后是热闹的人群,三三两两在说话,灯光从后照过来,她背着光,盯着手机屏幕上未灭的通话记录,难以抑制地出了神。
方才因为和池既的插曲而产生的纠结和无措,好像倏然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沉重的东西。
茫然,疑惑,无奈。
还有一些让人说不出来的东西,只是沉甸甸地压在心上,让她呼吸困难。
算了。陈绵绵闭了闭眼,想。
一些与她无关的事情罢了。
只是为了缓解老人的情绪,而应下的一句话,并不是真的代表和她有关系。
也并不意味着她要再度和那个人有什么关联。
哄奶奶的话而已,过了就过了。
陈绵绵这样想道。
她垂下眼睫,摁灭手机屏幕的亮光,把手机放回包里,呼出一口气,抬眼准备往回走,却倏然一顿。
天色已晚,简陋的五金店和诊所都已经早早关门。漆黑的街尽头,只有三三两两的饭店和超市还亮着灯,从泛黄的塑料帘子里透出昏暗的灯光。
小卖部亮着灯牌的门口,砖瓦破败,年久失修的路面还积着水。
水滩反光,破碎地映出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
距离太远,光线太暗,只能看见一个远高出小卖部老板的黑色背影。
挺拔,宽阔,此刻正微侧着身,连比带划,似乎是在问着什么。
几句话之后,那人低下头,像是在费劲地辨别老板带着口音的回答。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映亮外套上的皱褶,映亮他微蹙着眉的侧脸。
……连折颈的弧度都如此熟悉。
像是一场大梦。
陈绵绵一顿。
然后她飞快地回过身,盯着饭店亮着的灯光,破败灰暗的屋檐墙瓦,发灰的塑料门帘,竟然感到一种荒谬的恍若隔世。
她倏然后悔了方才的应答。
好像在冥冥之中,又卷入了一场什么别的牵扯。
一场无法避免的,把自己深搅入局的牵扯。
哪怕隔着一条漆黑的山镇长街,她也绝不会错认。
最后陈绵绵什么也没有管。
她只是飞速地背过身去,盯着饭店门口裸露的灯泡,直到眼前出现眩晕的光圈,然后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些接电话后胡思乱想的幻觉。
……他怎么会在这里。
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先是答应考虑别人的表白,接着是奶奶的电话,然后就是看到一个如此相似的人出现在这里。
桩桩件件,串联起来,怎么都不可能是真的。
“……怎么了,绵绵?”
池既注意到了她不太好的脸色,以为是她不太舒服,询问两句无果后,招呼着人把她送了回去。
陈绵绵一直向前走,没有再回过头。到了村口之后,池既一路开着手电筒,一直把她送到家门口。
后面他跟她说了什么,陈绵绵也没有注意,约莫是早点休息之类的话,她也只是漂浮地应着,然后洗漱上床睡觉。
直至天亮。
一夜昏沉的睡眠过去,天光从窗户里透进来,还有鸟鸣与人声,鲜活的现实终于驱散了一些虚幻感,让人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于是昨夜隔着漆黑长街的遥遥一瞥,就更像一场梦了。
一场触摸不到的幻觉。
可能真的是最近太累了吧。她想。
忙完这段时间,就小小的休息一下。
陈绵绵呼出一口气,晃晃脑袋,抛开那些胡思乱想,起身收拾好东西,开始今天的工作。
上次新闻团队来采访的时候,范小越加了她微信,于是她偶尔也能从朋友圈里了解到他们的近况。知道他们整个纪录片的拍摄都进行得差不多了,实地考察也快结束,庆祝的长文都发了好几条,却忽然出了点意外。
更靠西南一边的地方地势陡峭,气候变化莫测,春季也常有暴雨。
突如其来,猝不及防,导致相机进水,连带着一些拍满了素材的储存卡也有遗失。
好巧不巧,丢失的素材正好是陈绵绵这边一个村庄的,于是范小越就央求拜托她,问能不能帮忙补两个镜头。
“可以是可以,但我没有相机,只能用手机给你拍一拍。”
范小越依旧满心欢喜,很感激,“没关系没关系!有就好了!”
“不过你小心一点,我感觉虽说那个村子也是你们那一带的,但人都不是很友善,没有你们那儿氛围好。”
山野乡村,大多数人都没出去过,对着外人态度自然不会很热络。
陈绵绵没太当回事,应了声好,就收拾背包出门了。
山路崎岖陡峭,步行约莫两个小时,陈绵绵沿着路走,长裤裤脚和鞋底都染上了泥。行到一半,阴云忽至,密布在天空,紧接着,就落下一场迅疾的暴雨。
豆大的雨滴落在身上,砸得人生疼,再混着几声滚滚的春雷,在群山中回响,俨然一个无法再前行的架势。
陈绵绵别无他法,只好寻了一个路边的废弃水泥房屋,在残破的砖瓦下躲雨。
暴雨迅疾,很快在地面上积成水洼,顺着山路的弧度,绕开丛生的杂草,缓缓向下,留下蜿蜒的水迹。
陈绵绵看了眼手机,又望了眼天,都在想,是不是范小越他们天生和这段素材无缘,不然怎么她来了这么久都没碰上过这种没有预兆的大雨,偏偏是今天呢。
两个村庄之间的地方,荒凉而寂静,手机信号微弱,时有时无,仅够她断续地接收到一些未读消息。
她看见池既给她发的消息,问上来怎么没看见她,还看见天气预报推送的暴雨橙色预警,说预计持续时间到明天。
陈绵绵心咯噔一下,蹙起眉。
一场大暴雨,从现在下到明天。
她又抬起眼,打量了一下现在所处的环境。
荒山野岭,目及之处只有环绕的山,崎岖的路,丛生的杂草,连人家都见不到一户,更别说路过的人。
头顶的砖瓦已经积满水,滴答滴答地从缝隙里往下滴,将干燥的容身之地压缩到墙角,还有愈来愈向里靠近的趋势。
行程已经走了一大半,约莫还有二十分钟就能到另一个村庄。
雨不停的话,一直被困在这里也不行,何况天黑后路更难走。
陈绵绵蹙着眉,拍了两张照片,将周围环境和接下来的打算合并成一条长文,发到池既聊天框里。
她简要地说明了这趟行程的目的地,当下的情况,现在所处的环境、方位,周围的特征,还有距离另一个村庄的大概距离,然后就开启省电模式,收起手机,脱了外套,寻了一个感觉雨势稍小的时候,将外套搭在头上,飞速地往前走。
消息在聊天框里转啊转,最后终于因为信号不佳,而变成一个醒目的红色感叹号,但陈绵绵毫不知情。
她在泥泞的山路上艰难地迈着步。
每一步都会陷进潮湿黏腻的泥土里,然后费劲地将自己抽出来,落下另一个脚印。
外套已经湿透,方才渐小雨势仿佛只是一个欺骗的讯号,愈来愈大的雨滴从湿透的外套往下坠,打在身上,陈绵绵紧紧地拧起眉,手脚并用,伸手拽住路边生长的小树树干,才让上坡的路更顺一点。
山路很陡,下过雨后尤其,窄而崎岖,溪水从高处汇集向下,在松散的尘土路上冲出小小的截断,陈绵绵小心翼翼地握住旁边的树枝,一点一点跨过,往前挪。
阴云下的天空很暗,白日也如夜晚。
只有巨大的雨声和雷声在群山之间回响,仿佛天地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陈绵绵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谨慎而克制地跨过路上的截断障碍。
后脚刚刚离地,手中倏然传来一阵脆响。
陈绵绵瞳孔猛地一缩——
“咔哒”一声。
手中的树枝纤细,被拽过借作支撑之后,倏然崩断!
毫无预兆,脚步还未落下便已失去支撑,失重感和恐慌蓦然袭来,铺天盖地,让人根本无法反应。
陈绵绵重心不稳,无法控制,眼看着就要往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那一侧峭壁倒去——
“……啊!”
惊呼还未出声,无法抑制伸出的手却已然抓住了救命稻草。
一只骨节分明而有力的手倏然从旁伸出,五指紧紧扣住,握住了她的手臂。
陈绵绵下意识反握住,掌心和指尖触到那人同样湿透的外套,还有外套下因为发力而绷紧的小臂肌肉。
坚硬,鲜活,有力。
两秒后,呼吸和心跳才后知后觉地加快,更加急促起来。
心脏砰砰地在胸腔里跳动着,呼吸短促到仿佛有缺氧的眩晕感。
陈绵绵就着这个姿势,缓慢地睁开眼。
雨还在下,耳边春雷仍未停。
她隔着磅礴的雨幕,借着无声雷电闪过的刹那白光,看清了来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