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上流星4

25 / 85 章 · 4,036

所以程嘉也一直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

他甚至还觉得自己是慷慨的那一方。

没有将那夜的事情揭穿,给她留了点或许根本用不上的脸面,甚至从酒意昏沉中清晰片刻,还记得帮她打发掉下楼来看的母亲,难道还不慷慨吗?

他觉得她想要钱,想要名,想要利。

能给的,他都给了。

奖学金有关系户作祟,落不到她头上,他轻描淡写地问了两句,此后的国奖年年准时打到账户里。

学生会官僚主义浓重,每次指派任务、推诿责任都必然会落到她头上,几次躲在电脑屏幕后面叹息落泪后,那些莫名其妙的指控就都消失了,从此一路顺风顺水。

大创、国赛课题老师资源紧,她感兴趣的题目找了导师三五次,统统吃了闭门羹,发邮件想再约师姐聊聊天的时候,他从身后路过,瞥了一眼,第二天,她就收到了导师的邮件回信。

这些都是巧合吗?

或许她看来是吧。

他当作馈赠,从来没讲过,从自己无趣而又一团乱的生活中抽身,冷眼看她在社会机器里浮沉,随心情给予一点帮助。

好像跟从前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不再有那种单纯好心的举动了,此后种种,都是标好了价格的命运回馈。

至于为什么那天清晨他冷然的愤怒之余,还会有一点难以说清的失望;为什么他脱口而出的是如果她还想要维持这段关系,应该怎么做,而不是从此断了联系;为什么他会下意识帮她隐瞒,让这段关系至今是一个秘密——

程嘉也至今不知道。

他做事很少完全思虑清晰,人生的大部分时候,都是凭借直觉。

然而很幸运的是,他的直觉往往都是对的,想要的也全都能得到。

……但这次好像不一样。

当他坐在远处,看她和别人对坐,笑意盈盈的时候,当她向来发来的消息和留在桌上的早餐都逐渐消失的时候,当她拒接电话,拒回消息,却大方展示自己的笑容,弯起笑眼,让其他人失神的时候。

他能够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压住他的心脏。

轻微,渺小,微不足道。

但它确实存在,并且在与日俱增。

思维惯性作祟,他从未深思,还兀自以为是所有物品被侵占染指的不悦,是约法三章被打破的不虞。

天之骄子有什么不能得到的东西呢?

没有吧。

所有别人渴望、为此苦苦奋斗的东西,他全都信手拈来,并时常弃如敝履。

想要,然后得到,这些都不过是生命中的常态罢了。

至少在陈绵绵搬走前,他是这么觉得的。

搬来本来不是他本意。他习惯独身,不喜欢有人以一种无法忽视的姿态侵入生活,哪怕她足够安静,几乎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外忙碌或闭门不出,他依旧觉得困扰。

或许是搬来的原因不太愉快,有前科而又富有心机的“随意一提”,父亲丝毫不问他意见的大手一挥,种种因素叠加,让他无法不抵触这个行为。

又或许是搬来之后的生活太有她存在的痕迹,客厅里永远醒好的花会在每天绽放出不同程度的漂亮,冰箱里满满当当的新鲜食材,柔软的抱枕和毯子偶尔会搭在沙发边,阳台上晾晒着黑灰白色调以外的浅饱和度色彩。

还有大多数时候穿过夜色回家时,客厅角落里亮着的一盏暖色的灯。

一种无法忽视的,另一个鲜活的人,进入了安全线范围以内的怪异感。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开始习惯那盏灯的亮起,开始习惯逐渐变得富有生活气息的客厅和厨房,开始习惯听见隔壁房间细小窸窣的声音,也能睡个好觉。

这些全都是他在陈绵绵搬走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的。

可是哪又如何?

陈绵绵搬走的第一个星期,偌大的公寓随着深秋的来临一起恢复安静和寂寥的时候,程嘉也把客房的门关上,将钥匙随手扔进垃圾桶,顺手关掉那盏灯。

他站在漆黑的客厅一角,盯着窗帘缝隙里的一丝路灯光影,喉结滚动,无所谓地想。

都会过去的。

早晚而已。

像他习惯生活中多一个人出来一样,习惯失去一个人也需要时间。

没有什么是无法失去的,人没了什么都能活。

哪怕她走之前眼眶发红的那番话,实实在在地让他感受到了无法言喻的心脏胀痛,哪怕她神情平静地说喜欢他,他此刻回头一看,也依然觉得像一场笑话。

这算什么?

一场不愉快的开始之后,她决定从这场关系里抽身,还要试图留下一个让他愧疚的结局吗?

真是高明至极。

直到后来,不经意地从蛛丝马迹中窥见一角,意外揭开陈年累月下埋藏的真相时,程嘉也才忽然发现。

……他好像错了。

陈绵绵搬走两周之后,flipped录新歌。

是程嘉也退后的第一张专辑,没了主心骨,剩下的人对流程和设备都不太熟悉。恰巧录音棚老板不在,周誉记得程嘉也那儿有一把备用钥匙,于是一通电话好说歹说,把他请来坐着。

“你顺便帮我们听听新歌怎么样呗。”周誉给他搬椅子,递上谱。

“懒得。”程嘉也随手把钥匙抛给他,都没接他递过来的谱,神情倦怠,伸手把帽子往下一扣,坐在那儿,就阖上了眼,看着似乎困倦异常。

整个人穿着一身黑,靠在椅子上,仰着头,一股扑面而来的冷淡颓然。

“不是,什么情况啊?”周誉看了看他,又纳闷地看了眼表,“这都下午了,怎么着也该睡醒了吧?”

那人头仰着,黑色卫衣帽檐盖住脸,只露出小半张脸,呼吸平稳,没回应。

“奇了怪了。”周誉看了他一会儿,皱着眉,郁闷地走开,低声喃道,“最近也不知道在干嘛,一点精神没有。平时还能见到人,现在根本联系不上……”

鼓手探了个头,“咋了?失恋了。”

贝斯手在边上检查设备,嗤了一声,“想多了吧。你被甩三百次,程嘉也都不可能会失恋的好吧。”

“什么意思?”鼓手不爽,“我跟我女朋友现在好着呢。”

“差不多得了。”周誉一边调试设备,一边嘲他,“你那女朋友怎么来的,心里没点数啊?”

贝斯手拉长尾音附和,“骗骗别人可以啊,别把自己也骗了。”

鼓手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反驳,顿了顿,好像又无话可说,最后貌似不屑地切了一声,坐回架子鼓后。

一下午过去,歌录完。程嘉也大约也半靠着睡了一会儿,静了两秒,伸手掀开帽檐,保持着那个姿势坐着,神情平淡,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誉最后确认了一遍成品,摘下耳机,说还可以,“收工吧。”

“芜湖。”鼓手欢呼一声,背着包就往外走。

“你走这么快干嘛?赶着投胎啊。”

“你懂个屁。”鼓手说,“我女朋友在外面等我。”

周誉往外看了一眼。玻璃窗明净,外面站着一个漂亮女孩,身材姣好,打扮时髦,背着logo明显的包,也在往里面看。

玻璃窗阻隔,目光有些不清晰,但落下的方向和录音室大相径庭,显然不是对着正在往外走的人。

两秒后,周誉收回视线,点到为止地劝道,“你注意着点吧。”

玻璃门轻响,鼓手已经推门出去了,不知道听没听见他这句话。

贝斯手也看见了,摇头啧了两声,“恋爱脑,讲不清楚。”

周誉收拾完东西走出去时,程嘉也已经站起来了。

他拎着外套,眉眼还是有几分恹恹的颓气,但竟然难得抬睫,冲外面的人投去一眼。

“怎么?”周誉问,半开玩笑似的,想活跃点气氛,“觉得漂亮?”

程嘉也顿了两秒,移开视线,不在意道,“有点眼熟而已。”

“哟,还认上脸了。”周誉是真有点惊奇了,“人家要过你微信的,你没给。”

程嘉也噢了一声,垂头把外套穿上,随口问,“那怎么他俩谈上了。”

“炮友变情侣呗。”周誉吐了吐舌头,“又不少见。”

“而且这女生不简单呢。”等人都陆陆续续走了,周誉压低声音凑过来,“不是自从上次那个出事的after party结束后,你就没喝过酒吗?”

程嘉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话题虽然是他挑起的,但好像也只是随口一提,垂着眼,心不在焉地回应道,“嗯。”

“后来才知道,她们那时候的小动作,还不仅仅只在酒上呢。”

他声音压低了,很轻,带着点后知后觉的无语和感慨,隐隐夹杂着些不屑。

但程嘉也动作一顿。

几秒后,他抬眼,看着他,“什么意思?”

周誉努努嘴,“本来冲着你来的咯,不单单是一杯酒。”

“据说还有其他东西吧。你记得那女孩儿有个朋友,不是在场地主办方那边工作吗?可能后台放的矿泉水也有点问题。”

“真他妈险死了,怪说不得当时都快走了,还专门追上了发了两瓶水,不接就绕过人给放车上,还在车门那儿讲话,没有要走的意思。”

“幸好当时没喝啊,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顺手拿上楼了……”

周誉还在无休止地碎碎念,程嘉也打断他,“你们怎么知道水有问题?”

“那女孩儿说的啊。”周誉莫名其妙,“她不是跟阳子睡了吗?一开始说要钱封口,后面不知道怎么,又改主意了。两个人一来二去纠缠了大半年,竟然谈上了,是最离谱的。”

“她说水有问题?”

“对啊。”周誉回头看他,觉得他这反复确认的反应属实有点奇怪,但还是接着往下说,“谈恋爱不得先坦诚么?他俩确认关系之前就说开了,说是当时觉得好玩,说以后不会了。”

“其实我感觉,也不能完全说是好玩,多少肯定是有点心思的。要不然就是对你,要不然就是对钱。”

周誉兀自分析着,把录音棚简单收拾好,弯身拿起桌上的钥匙,忙忙碌碌,絮絮叨叨,几分钟过去后,身后依然鸦雀无声。

他直起身,奇怪地往后望去。

程嘉也一个人站在原地,拎着外套的手依旧半举在空中,保持着方才问话的姿势,一动未动。

“……咋了啊这是?”周誉张了张嘴,有点懵。

好半晌,程嘉也才呼出一口沉沉的气,像是在做什么最后的确认。

“前年夏天的巡演?”

“……对啊。”

“白瓶矿泉水?”

“……好像是吧。”

“放进车里了?”

“……我记得是。”

周誉站在对面,随着一声又一声的问句,陷入回忆,随即皱着眉,感到莫名,但还是一一应了。

时间,地点,细节。

都是对的。

程嘉也倏然闭了闭眼,因缺觉和烦躁而长时间处于混乱的大脑,此刻仿佛更是一团浆糊。

但他还是在这个荒谬的时候,从乱糟糟的念头里,捋出了一条思绪。

很飘,很模糊,几乎难以用言语表达。

纷飞的思绪像窗外的落叶,往下坠的时候,发出簌簌的声响。

他蓦然想起那天早晨,他站在窗前,侧着身,周身被冷淡低温环绕,没有回头地说出那些话。

……那时她的神情和心情是怎么样的呢?

是不是和搬走那天一样。

苍白,纤细,单薄。

鼻尖和眼眶都微微发红,眼角隐隐闪烁着泪光。

明明眨一眨眼,就会掉下泪来,还要努力装作平静和无事发生,以此不让自己显得太过狼狈。

……可惜当时他没有回头,也并没有在意。

只记得那天窗外的梧桐叶还是盛夏林荫深浅不一的绿。

而现在秋风席卷,寂寥的风卷过街道,卷过每个人的身边。

它们全都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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