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底暗潮5

14 / 85 章 · 5,027

后来是什么呢?

是八月底,好像平常的某天。

东南沿海的夏天也很热,潮湿的空气,黏腻的触感,连风都是潮热的。

程宅倒是空调没断过,但陈绵绵依旧不大习惯。

这是她在这里过的第一个夏天。

白天在房间里看看书,写写稿,下楼和奶奶聊天,陪老人看电视,或者跟阿姨学做一些简单的菜或甜品,在小花园里学习栽培技术,倒还充实。

程嘉也时在时不在。

那个时候,他一时兴起组的乐队已经小有成就,歌和人都出圈,先是在校内疯狂传播live现场视频,继而延伸到音乐节邀请。

但他拒了。

张彤刷到这个内幕消息,疯狂在聊天框感叹的时候,陈绵绵刚看完一本书的最后一页,趴在床上,拿起手机看了两眼。

【张彤】:我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到底为什么不去音乐节啊啊啊啊啊,那张脸不上大屏幕简直暴殄天物好吗!!!

【张彤】:那可是程嘉也诶,为什么别人爆红都出来各种捞钱,他爆红反而还沉下去了,好伤心啊5555!!

过了两分钟,似乎是冷静下来了。

【张彤】:太生气了,忘了你对这些不感兴趣了,宝,对不起,55555

陈绵绵沉默一会儿,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她。

如果张彤知道她这个“对这些都完全不感兴趣”的朋友,不仅认识她口中那个“全校最帅的男的”,此时此刻还正住在他家里时,不知道会是个什么闹翻天的反应。

但她也没打算说。

有些东西跟底线一样,触碰不得,流言蜚语可怖,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她认真地思考了很久,特地站在路人角度看这件事,试探性地回复。

【绵绵】:……可能他不缺钱?

【张彤】:。。

【张彤】:好吧,也是。他爸给学校捐了两栋楼,谁在意这点辛苦钱,估计人家也只是玩玩儿而已了

陈绵绵抿唇,不知道说什么,回了个嗯。

但这种不接话的聊天方式并没有浇灭张彤的热情,她换了个话题,又来劲了。

【张彤】:诶,你说,程嘉也谈过恋爱没有啊?

【绵绵】:……

【张彤】:噢噢,忘记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张彤】:你不会到现在还不知道程嘉也是谁吧?!

【绵绵】:……

【绵绵】:我知道。

张彤发了个“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包。

【张彤】:我还以为你真的什么都不关心,连我念叨这么久都不记得呢

【张彤】:哎,就算你认识,你肯定也不知道他谈没谈过恋爱

【绵绵】:……嗯

【张彤】:哎,好想知道什么人才能跟他谈恋爱

【张彤】:长得又帅,家境又好,还会写歌,还不乱搞男女关系,这不妥妥的理想型吗?我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的!

【张彤】:能跟他谈恋爱的人,一定很幸运吧!

……

聊天框还在不断蹦出新消息,但都没有获得回复。

陈绵绵盯着那几行字,难以抑制地出了神。

什么样的人才能跟他谈恋爱呢?

明艳大方,清冷孤傲,活泼可爱。

好像都很好。

什么都可以,反正总不会是她这个货真价实的灰姑娘。

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可是心脏却控制不住闷闷地发胀,像有万千根细线拉扯着,莫名其妙的低落情绪,微弱却绵长。

陈绵绵垂下眼,摁灭手机屏幕前,在心里附和了张彤的一句话。

……是啊。

一定很幸运吧。

她关掉床头柜的台灯,把自己缩进被子里,企图用迅速入睡来逃避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却始终不成功。

有些时候越心急地想要达成一件事,越容易弄巧成拙。

陈绵绵不但没能迅速睡着,还失眠了。

翻来覆去不知道多久之后,她伸手捞起手机一看,已经凌晨两点半。

她呼出一口长长的气,认命地坐起来,正准备找两个纪录片来看时,房门外倏然发出声响。

脚步声。

由远及近。

她原本没当回事,约莫是这层楼的谁起来找东西,或者下楼喝水。

老人腿脚不便,住在二楼,除此之外,二楼还有她和程嘉也的房间。程父程母工作繁多,与书房一起在三楼。

她翻着手机屏幕,挑着纪录片,滑动的手指却逐渐慢了下来。

脚步声还在变近。

陈绵绵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她这间房是在走廊的最尽头,和楼梯与其他房间都背道而驰,不可能会有人路过。

从小培养的敏锐和警惕在此时发挥到顶点,虽说别墅区安保良好,不会出什么大事,陈绵绵还是屏息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

她一步一步,轻缓地走到门口,检查自己临睡前有没有记得锁门。

手还没有触上门把手,倏然见它径自向下。

金属碰撞与精密锁芯转动的声音,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中万分明显。

“咔哒”一声。

锁开了。

陈绵绵心提到嗓子眼,连呼吸都停住,手指紧紧攥住睡裙边缘,把布料捏得很皱。

门倏然打开,泻下走廊窗边清亮月光。

风过,吹动睡裙裙摆,带来一阵冷冽木质香的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轻微酒意。

陈绵绵站在原地,心脏还在砰砰狂跳,反应不及,被来人砸个正着。

他似乎是走路都有些踉跄,半阖着眼,一头栽在她颈窝。

虽说身量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肌肉不算夸张,但毕竟是个成年人,体型有差。

陈绵绵被这猝不及防的栽倒带得往后退了两步,手胡乱撑住身后的书桌桌角,才堪堪稳住身体。

程嘉也的呼吸喷洒在耳畔,带着与平日不同的热意,仿佛要灼伤她。

属于成年男人的身体半压在她身上,骤然靠近,亲密异常。

空气中的酒意越发明显,仿佛酒精浓度极速飙升,让人凭空感到眩晕的醉意。

陈绵绵反应不及,还在兀自错愕,耳朵却诚实地红了一大片。

太近了。

心脏砰砰直跳,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跃出来。

好半晌,她才推他,小声喊道,“……程嘉也。”

“你走错房间了。”

身上人没有反应,一动不动。

半开的门倾泻明亮月光,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绵绵抿了抿唇,又推他,有些无措道,“……程嘉也。”

这回有反应了。

他从鼻腔内低低嗯一声,响在她耳边,略有些沉,气音顺着耳道往里钻,半边身子似乎都麻掉。

“……我扶你回去。”

陈绵绵无暇细想他为何走错,只是万分不自在,盼望着尽快摆脱。

程嘉也没再讲话,眼睛依旧半阖着,似乎醉得不轻。

陈绵绵艰难地扶着他,一手拽着他的袖子,让他搭了只手在她肩上,另一手蜷了蜷,缓慢地放在他腰上。

很重。

好在他房间不算太远,起码不用爬楼梯。

陈绵绵艰难地用手肘抵上房门锁,开了门。

这是她第一次进程嘉也的房间,但也没时间细细观察,匆匆从灰黑色调的空间中一瞥,把人带到床边。

略一用力,人栽倒在床上。

陈绵绵活动了一下被压得酸痛的肩膀,抿唇看着他,犹豫了片刻。

算了。

半晌,她回身往外走。

大半夜的,在他房间里,这不太好。

他应该也不需要照顾,少给自己惹麻烦就好了。

想是这么想着,她还是顿了两秒,又回身看了他一眼。

他半张脸陷在松软的枕头里,碎发垂在额前,眉毛蹙着,嘴唇紧抿,大概不太舒服。

陈绵绵盯着他干燥的嘴唇,顿了顿,视线环过房间,发现了两瓶没拆的矿泉水。

犹豫片刻,还是心软的情绪作祟,她拧开一瓶水,倒了小半杯,凑到他嘴边。

程嘉也这会儿依旧安静,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喉结滚动,吞咽动作明显。

嘴唇不经意碰到她的手指,陈绵绵像被烫了一般,倏然收回手。

努力忽视掉那点奇异又柔软的触感,陈绵绵手指蜷了蜷,把喝了一半的水杯放到他床头柜上。

半晌,看他没什么大事,她抿了抿唇,还是往外走。

她没有立场留在这里,哪怕是照顾。

资助与被资助,成年男女,本就地位悬殊,关系敏感。

虽然程家并无几分真心,但好歹资助了她这么多年,她已经算是寄人篱下,万一有点什么误会,实在无法担待。

正这么想着,她忽地听见楼上传来拖鞋踢踏的声音。

脚步声很轻,白色真丝睡袍从楼梯上露出一角,并伴随着一声迟疑的呼唤。

“嘉也?”

是程母。

身体反应的速度远远快于大脑,在陈绵绵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飞快地从里面把半开的房门关上了。

心脏砰砰直跳。

房间外,脚步声渐近。

程母声音略显困倦,轻声问,“怎么又这么晚才回来?”

“早跟你说了,别搞什么乐队,那些演出能赚几个钱,还把自己弄得那么辛苦。”她打了个哈欠,停顿两秒,复又蹙着眉开口。

“妈妈跟你说话,听见没有?”

空气一片寂静,她又凑近了点,重复喊道:

“嘉也?”

陈绵绵站在门背后,听着仅仅一门之隔的声音,连呼吸都要停住了。

方才关门已经是连大脑都没反应过来的动作,更别说找得到时间落锁,此刻只要程母轻轻一推,她就可以看见陈绵绵。

半夜三更,穿着单薄的睡裙,在她儿子房间里的陈绵绵。

她会想什么呢?

这种时刻,任何解释都会显得苍白。

哪怕程母向来涵养很好,不会当面表示出来,也难保不会在心里留下隔阂,觉得她心怀不轨,轻浮而不自爱。

方才预设的种种,仿佛都即将要成真。

陈绵绵紧张到连手都在抖,闭了闭眼,深呼吸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已经做好了被发现的准备,她缓慢睁开眼,颤抖着伸手等待门被推开,忽听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程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

他微微低颈,看了陈绵绵一眼。

“嗯。”他垂头出声,声音很哑。

“知道了。”

程母后来还絮叨了几句,才缓慢离去。

陈绵绵一直站在原地,房间里两个人一坐一站,保持着诡异的寂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绵绵才倏然松了一口长气,扭头去看程嘉也。

他坐在床边上,两腿微分,手肘撑在膝盖上,脖颈低垂,看不见脸上的神情。

但呼吸声比平时要重,在房间里显得十分明晰。

不知道有没有清醒。

但能坐起来回应,应该比刚才好多了。

陈绵绵抿了抿唇,轻声开口,“……那我先回去了。”

她今晚提心吊胆太久,翻来覆去睡不着的躁意早已被磨掉,现在只感到困倦。

满身紧张情绪褪去后,只留下无休无止的疲倦,想要立刻倒头就睡。

她转身开门,留下一句,“你好好休息……”

话音未落,人被拽着手腕翻过来,抵在门上。

不同于他走错房间时的沉默与困倦,程嘉也此刻显得意外清醒。

但又不那么清醒。

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向来带着凉意,连擦肩而过都会觉得冷,此刻却滚烫异常,灼得她往后一缩。

陈绵绵错愕仰头,对上他半垂的眼。

程嘉也一手绕过她的腰,轻而易举地做了方才她不敢做的事。

“咔哒”一声,房门落锁。

但却并没有让她更有安全感。

那只手顺势环住她的腰,抵在墙边的同时,又把人向他身前扣。

太近了。

远比方才第一次栽倒时还要近。

陈绵绵瞳孔一缩,慌乱喊他,“程……”

名字都没喊全,程嘉也就低下脖颈,陈绵绵心脏倏然重重一跳,慌乱偏头避开。

程嘉也的吻落在她侧颈上。

刚埋过的地方。

烫的。

他连呼吸都是烫的。

陈绵绵惊得瞌睡全无,努力向后仰,避开他的吻和吐息,伸手去推他肩膀,“你干什么?”

“发什么酒疯?!”

陈绵绵对“喝醉”这件事的概念极其模糊,迄今为止的人生中鲜少有范本可以供她对比,只能将这一切反常行为都归咎于醉酒。

程嘉也没搭话,还是低头去寻她的唇。

陈绵绵一直往后避,后脑贴着墙壁,不愿意。

没有人会愿意吧。

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上一秒两个人还在家长面前尽力掩饰装陌生人,连照面与擦肩都屈指可数,下一秒却被抵在门上,身体贴得极紧,快要接吻。

就算她喜欢程嘉也也不行。

陈绵绵执拗地躲,还执拗地推他,真用了劲,程嘉也却纹丝不动,吻不到也不恼,索性张嘴咬她颈侧。

呼吸灼热,喷洒在耳根后颈。

齿关开合,衔住一块软肉,来回碾磨。

陈绵绵哪里受过这个?

今晚之前,她和异性最亲密的接触,也不过是不小心互相碰到对方手指,然后飞快拉开距离。

被含咬住的地方仿佛凭空生长出众多神经,连着四肢百骸,半边身子都在发软。

也是真的恼了。

陈绵绵蹙着眉,推他无果,胡乱伸手,往他颈侧连着脸颊那块皮肤上呼了一巴掌。

“啪”一声。

清脆的响。

陈绵绵摸不清力道,但应当很重,因为她手心都在发疼。

动作倏然停住。

房间又安静了。

陈绵绵胸膛止不住地起伏,呼吸急促,明明感觉情绪复杂多样,并不只有委屈和愤怒,但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很丢人的泪失禁体质。

她一边调整着呼吸,试图让自己不那么狼狈,一边望着身前的人,轻声发问。

“你知道我是谁吗,程嘉也?”

她虽然不是什么门当户对的女孩,也不是什么把名节看得比生命还重的烈女,但她也无法忍受程嘉也在神智不清的状态下,试图与她接吻。

或甚至是更亲密的事情。

没有爱的人,和动物有什么区别。

房间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程嘉也的呼吸声,交错着,缠绕着。

程嘉也垂着眼,胸膛起伏同样急促,低低的喘息响在她耳边,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好半晌,他缓缓松开她。

陈绵绵缓慢地闭了闭眼。

果然是耍酒疯,她想。

幸好她一巴掌扇醒了这场梦。

不然沦为笑柄的人永远都会是她。

程嘉也身体往后仰了仰,似是清醒了片刻。

他垂眼看着她,神色晦暗不清。

就在陈绵绵以为他要退开道歉的时候,程嘉也又压上来,单手轻捏住她的下巴。

不同于方才的粗暴强制,这回他声音很轻,吐字极缓,仿佛能从呼吸间感受到那一丝缱绻。

“绵绵。”他说。

然后捏着她的下巴,吻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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