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底暗潮3

12 / 85 章 · 3,862

发难来得毫无预兆。

陈绵绵站在原地,脑子懵了一瞬,才缓慢地开始理解他话里带刺的意思。

……什么叫“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什么叫“是知道奶奶会帮你吗?”

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个“便宜”是指?

难道是搬来与他同住吗?

茫然,困惑,错愕,不可置信,种种情绪混杂,陈绵绵忽觉喉头干涩,艰难发问:

“……你觉得我是故意的?”

故意在饭桌上提这件事,故意在奶奶面前卖惨装乖,以求获得一个无需房租、无需合同、坚固稳定、环境良好的居住环境。

是这样吗?

程嘉也却没再接话。

他盯了她片刻,不置可否地移开了视线,眉眼冷淡倦怠,似乎是懒得再跟她纠缠,略微躬身,两指松松捏起手机,往房间走去。

“我不在的时候,随便你怎么样。”

身影从眼前擦过,短暂地在面前停顿了一瞬,程嘉也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像一尊陌生而又遥不可及的神祇,冷冰冰地吐字。

“在的时候,麻烦安静一点。”

这是他关上房门前的最后一句话。

没有回应她的表态,没有在意她的言语,只是以一种极其冷漠的态度,定下这个消极而又沉闷的基调。

“砰”一声响,客厅恢复寂静。

留下陈绵绵一个人,沉默而又孤独地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好半晌。

她倏然弯了弯唇,万分自嘲,又难堪地将唇角笑意抹平,垂着眼,安静地把购物袋拎起来,走进厨房,缓慢而又规整地把东西放好。

关掉客厅角落的灯,陈绵绵抱臂坐在地上,额头贴住屈起的膝盖,在黑暗中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没关系。

随便吧。

她想。

次日周末。

乱七八糟,质量极差的睡眠过后,陈绵绵依旧醒得很早。

躺在床上适应了一会儿陌生的天花板,在倾泻而入的清晨阳光下回想起昨晚的事,显得陌生而荒谬。

陈绵绵起来换了衣服,在厨房里煎了个蛋当早餐,就背上包回学校去了。

她事情很多,生活、学业、事业上都是,并不是只有程嘉也这种不顺心的障碍。

期间程奶奶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关心她是否已经收拾妥当,感觉如何,陈绵绵垂着眼顿了两秒,说挺好的,不用奶奶操心,老人家才放心地挂了电话。

她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难以抑制地出了神。

还能怎么办呢?

好不好这种事,说到底,无非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在学校图书馆呆到晚上九点,她才完成了一天的任务,合上电脑,收拾书包往外走。

学校到公寓不远不近,开车十分钟左右,走路则需要近半个小时。

很难说究竟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态,节约打车费也好,锻炼身体也好,不想那么快回到那个家里也罢,陈绵绵选择了步行回家。

沿着栽满梧桐树的道路一路走,穿行过校门口的摊贩、店铺与地铁口,随着肉眼可见的环境质量提升,繁华与安静逐渐过渡。

陈绵绵脚步很缓,边走边翻了翻手机里的信息。

年级群里,辅导员分享了一系列活动消息。

有学院里的教授讲座,有学长姐的保研、就业、出国留学分享会,但琳琅满目的功利性宣传中,最吸引她的,竟然是被顶到最上面,无人问津的一条公众号招募。

【链接:微光义工支教招募——提灯引路,育梦成光。】

陈绵绵点开来看。

大约是一个义工支教活动,每年会从报名的大学生或有教学资质的社会人士中进行挑选,派遣对接几个教育资源相对落后的山区小学与中学。

快速扫过全文之后,陈绵绵在心里对此有了个大概的印象。

这当然无人问津。

自费,无偿,排课时间长而辛苦,住宿环境极差,甚至还要经过层层选拔才能进入。

一场长时间付出而没有即时回报的活动,花费了时间、精力、金钱,最后得到的仅有一张非官方组织的证书,这和重点大学里卷生卷死刷实习美化简历的要求显然不符合。

“探寻人生意义”这种主题,好像是十年前的代名词一样,老套而俗气,在有一只无形的手推着所有人向前的当代生活里,显得格格不入,无人在意。

但陈绵绵望着那张示意合作学校的地图顿了好片刻,还是转手存下了负责人的邮箱和电话号码。

她这人没什么大志气,从前因为想让奶奶开心,于是埋头读书,离开小小的县城村庄,而现在……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开心快乐就好。

喜欢的东西都能得到,对她而言,已经非常珍贵了。

思绪漫无目的地发散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楼下。

陈绵绵推开厚重明净的大厅玻璃门,穿过金碧辉煌的一楼大厅,按下电梯时,想,好像这段路也没有太远。

“滴”一声,提示电梯到了一楼。

干净得能当镜子照的反光电梯门打开,陈绵绵往旁边走了一步,等里面的人先出来。

这地方金贵,能进入大门的人都是少数,上下来往的人自然也不会太多。

下楼来的是个女孩。

黑色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约莫及腰,身材纤细,衣着简单,却难掩漂亮。

五官精致,眉目清秀,神情平静。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接触一秒。

然后各自平静自如地移开,像所有人陌生人相遇的情形一样,礼貌而又平平无奇。

直到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陈绵绵倏然莫名觉得空气中的香气有些熟悉。

电梯门合上,缓慢上行。

又是“滴”的一声响起,右上方屏幕显示到了楼层。

机械数字与电梯下来前的数字一模一样。

那一刻,陈绵绵倏然想起,她见过那个女孩一面。

就在不久前。

程奶奶生日的那天,他们不欢而散。

她和程嘉也一前一后,沉默着从大门往外走的时候,听见她叫他。

声音好听,语气温柔,称呼熟稔。

大约是来给奶奶送生日礼物的。

当时程母笑着迎她,叫她什么来着?

陈绵绵缓步走到门口,垂眼回想着。

好像是……

许意眠?

客厅里有人。

角落里那盏灯朦胧开着,留下昏黄的光影。

陈绵绵换鞋进门,垂眼随意一扫,发现其余陈设跟她清早离家时并无区别,甚至连垃圾桶里都干干净净,只有她早上煎蛋时打碎的蛋壳。

干净得不像有人住一般。

可是明明就有人在。

她缓慢抬眼去看客厅里的人。

程嘉也今天回家破天荒地早,此刻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双腿分开,后背完全靠在沙发背上,脖颈向后仰,随意又散漫,留下明显的脖颈线条剪影。

几乎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安静。

陈绵绵没说话,两秒后,移开视线,拎着包进了房间。

井水不犯河水嘛。

她连被迫搬来同住,都能让他觉得是耍心机,当然没有什么要寒暄关心的必要。安静就好。

陈绵绵进房间之后就顺手锁了门,开灯,洗完澡,换上棉质睡裙,又开电脑给今天写的那篇稿子收了个尾。

专注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写完一看,已经快要到零点,头发还没吹,但已经快要干了,只有发尾还微微泛潮。

陈绵绵关上电脑,去房间里的卫生间晃了一圈。

大约是平时少人住,基础的生活用品是全的,但稍微细致一点的东西就没有,比如吹风机。

陈绵绵站在镜子前,摸了摸发尾,底下一层的头发连同后脑勺都是潮意。

她犹豫片刻,还是对“不吹干头发睡觉会头痛”的古老传闻的信任占了上风,老实地出房间去找吹风机。

“咔哒”一声轻响,房间门锁打开。

陈绵绵小心翼翼地打开门,轻手轻脚地绕到外面的卫生间,抱着吹风机往回走。

路过客厅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偷偷瞥了一眼。

两三个小时过去,程嘉也依旧保持着之前那个姿势,整个人似乎快要陷进松软的沙发里,和灰黑色调的墙壁以及沙发色调融为一体。

陈绵绵顿了两秒,仔细看了看。

他仰着头,后脑勺靠在沙发背上面的靠垫,脑袋完全搭在上面,喉结的凸起在绷直的脖颈线条上异常明显。

……他眼睛是闭着的。

这明显不是一个舒服的姿势,而他好像就此睡着了。

甚至连她回来的动静,都没有将他吵醒。

陈绵绵顿了两秒,站在客厅与卧室之间的走廊处,开始兀自纠结。

像是心里凭空分出了两个小人,一个说,他不是说过了吗,边界感要明显,不要多管闲事,死不了就好。

而另一个说,可是他明明觉那么浅的一个人,竟然就这样睡着了,连醒一下都没有,万一真出什么事怎么办?

脚步停在原地,陈绵绵攥着吹风机外包裹着的黑布袋子,过了好几分钟,才下定决心。

就看一眼。

死不了就好。

她抿唇,小心翼翼地靠近。

一步一步缓慢近了,程嘉也却毫无反应。

陈绵绵略微放下心,走到沙发前,从旁侧看他。

他睡觉也很安静,没有乱七八糟的呼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很轻,眉心微蹙,连在睡梦中都不是一个全然放松的姿态。

陈绵绵顿了两秒,视线滑过高挺的眉骨,缓慢下移。

惯常冷淡锋利的双眼闭着,没了能让人想要后退的情绪,整个人笼罩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许多。

鼻梁高挺,嘴唇轻抿,略微有些干燥。

中央空调打到十六度,而他就穿一件黑色的t恤,黑色长裤,胸膛在薄薄的面料下微微起伏,锁骨线条分明流畅。

从她站着的视角往下看,还能看见微微敞开的领口里面。

打量几秒后,陈绵绵移开视线,盯着灯光在瓷砖上晃出的模糊光圈。

虽然没有其他人在,但还是会有种难以忽略的不自在。

片刻后,她又移回视线。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可能就是睡太熟了而已。

死不了。

顶多是第二天起来全身僵硬酸痛,或者因为空调太低而感冒。

但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陈绵绵放下心,躬身从茶几上重新拿起装吹风机的布袋子,转身往回走。

刚迈出两步,吹风机袋子的系带倏然一滑,整个东西从她手中脱落,就要往下掉。

陈绵绵倏然一惊,忙躬身去接,试图在吹风机坠地之前接住,以免摔坏东西和发出声音。

东西摔坏了还是小事。

主要是她不想面对程嘉也。

电光火石之间发生的事很难用言语去描述,就像她那一瞬间心脏狂跳,手伸出去,在虚空中抓了两下,小指竟然莫名其妙勾住了袋子的系带,忙反手抓住,阻止了袋子下落的趋势。

但人也站立不稳,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狭窄的过道中间打了个踉跄,最后手撑在沙发边缘,跌到松软的沙发垫上。

……听见身后一声闷哼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其实也没有那么软。

几乎半边身子都靠在身后人身上,左臂和部分脊背贴住他的肩膀,陈绵绵攥着吹风机袋子,心跳还十分迅疾,连带动作和反应都显得有些迟钝。

她胸膛起伏着,缓慢回头。

对上程嘉也缓缓睁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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