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府,南苑。
兰梦退下去后,奚芷凝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头晕的感觉,走到茶几旁窗前坐下。窗外的雨滴停歇后,空气变得更加清冷,入夜后的凉似乎伴着清冷府夜风悄然无声的潜入了大地,融入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服用药丸后,思绪似乎清醒了几分。她抬起头来,眺望着桌上摇曳的烛火,脸上的神情有几分迷蒙和恍惚。一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让她来不及思考。
“你来追我啊,追到了给你银子换糖果,追不到罚你给我买糖买到老。”奚芷凝闭上眼睛,轻声喃喃。是不是很多的东西,都只能在闭上双眼的时候,才能看见,看见那些烙印在记忆深处的人,那些被封存的往事。
眼角有热泪滑落,奚芷凝抬起手来,抚摸过眼睛的温热,那种陌生的触觉她有多久没有感受过了。是欣喜,是激动,也是悲伤。
“花蓉钰,袁蓉钰……到头来,你还是你,而我似乎早不是我了。”奚芷凝嘴角勾起清浅的笑,想起白日里花蓉钰对她说的话,花蓉钰说她用笑欺骗世人,却不知道当时的她只想欺骗的人只有一个,那便是花蓉钰。
那句与你无干,是她用尽力气才说出口的话。想起往事的第一瞬间她是欣喜,在欣喜之后她首先发现的就是花蓉钰就是袁蓉钰。尽管小时候的容颜和如今的不同,可是蓉钰的一些小是细节和习惯她比任何的人都清楚。和如今的花蓉钰接触的时间不多,然而让她通过这些细节认出她来并非难事。
她还记得花蓉钰真心笑的时候,嘴角牵动,眉梢会轻轻向上弯起,在假装微笑的时候,嘴角虽然勾起,眉梢却是刻意向下。当时的蓉钰还很顽皮的和她说,这是她特有的笑,是她的秘密,将假笑伪装成真笑不被人瞧出。现在的花蓉钰,可不正是这样笑着的吗?
在楚王府里,微笑着的花蓉钰和儿时的时候依旧是那样的相似。更别提花蓉钰手腕上的那颗红色的痣,那醒目的一点红色无一不是在告诉她花蓉钰是谁。天知道她多想冲上前去,好好拥抱儿时的玩伴,拥抱曾经的温暖,拥抱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
然而,她心中在呐喊,却跨不出脚步。时过境迁,她早已经不是当年的韦宜瑶。更何况,她现在的身份是镇国府的小姐,花蓉钰身份是花府的三小姐,她虽然不知道花蓉钰用了什么的方法有了这样的身份,可是,她清楚花蓉钰恐怕也是别有所图。
她让梓夜调查袁府的事情,只是想确定一点,当年的袁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可惜,她除了知道是当今圣上下旨处斩了袁府,其他的原因一无所知。不过,有一点她可以肯定的是,袁府的处斩并不单纯。若是单纯的一场案件,在京城之中绝不会成为禁忌,这中间恐怕还有什么事情是她如今想不到的。
除此之外,奚芷凝的眉梢轻轻拧起,她幽幽叹息一声。木槿的死,加之遇到木芍之后她所说的话,袁府的处斩,韦府似乎也牵连在了其中,最让她担心的是今日梓夜的话,他说可能是韦府的事情使得袁府受到牵连。那是否是当年她的母亲做了什么,不仅让韦府全家被灭门,并且惹得当今圣上对袁府有了猜忌,从而下了死手?
若是这样,她那家岂不是间接地害死了蓉钰一家?
这样的想法一滋生,她便如同雷击一般怔立当场。脑海中宛如一团乱麻,回想到梓夜给她瞧的纸张上写着袁府被一场大火烧毁,御史袁柳城全家三十八口人被全数灭杀。若真相是那样,她又有何等面目去和花蓉钰相认?
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
有些事情,不是想做就可以做,有些人,不是思念就可以拥抱。此刻,她除了闭上眼睛追忆那如同镜花水月的往事,还能如何?
“花似伊。柳似伊。花柳青春人别离。低头双泪垂。长江东。长江西。两岸鸳鸯两处飞。相逢知几时。”奚芷凝低声呢喃,嘴角牵动一抹苦笑。相逢能几时的思念还能有所期盼,而她的思念呢?是否终究是一场空?
也许,没有那些记忆才是幸福,然而,那样珍贵的记忆她又如何舍得舍弃?
想到这里,她的心口一钝痛,喉咙里的气血压抑不住,一股血腥味在嘴里弥散开来。脑海是清明一片,然身体似乎却是更加酸软无力了。她明明服用了药丸,调理气息,就算是她刚刚因为想起事情有些许激动,也不至于如此。难道说,她服用的药物不对症?
可是她替自己把过脉,只是内伤,怎么会突然如此?
眉头微蹙,她右手搭在左手手腕处,这一把脉,她心中一惊。脉象竟然显示出她是中毒了。这药她往日也有服用,从来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情况啊。难受是药出了问题?她忙扶着桌角站起来,想要回到床边。没想到往日里看起来短短的距离如今却是很远。耗费了所有的力气,她才勉强走到床边。
她将平日里炼制好的药丸放在床头的暗格里,她这里吩咐过只有木芍和兰梦可以进入,怎么想都不应该会是药出了问道。
扶着床头,她呼吸急促,微微定了定神,她打开暗格取出药来。她将药丸放在手中仔细看了又看药丸,再取了一点放入鼻息见轻嗅,并没有发现异常。再取一小部分放入口中,入口时候的药香味与往日所服用并无不同。
正当奚芷凝握着药丸深思的时候,她房间的烛火一暗,烛火突然熄灭。她回转头来,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她左手的手腕便被一蒙面的黑衣人握住。
“你是谁?”奚芷凝心中大惊,可是手脉三寸被人拿住,她无法动弹,只得压低声音问道。
没有了烛火,房间里一片黑,可眼前的黑衣人却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这样的感觉很莫名,又荒谬。她在西京根本不认识旁人人,除了花蓉钰。可是这人显然不是花蓉钰,花蓉钰的眼睛即使是黑暗之中,她也可以一眼认出。这个人的眼睛也很明亮,可是却不同于花蓉钰眸中的幽深,眼前的人似乎比她大很多,因为她借着微弱的夜光瞧见了黑衣人眼角的皱纹。
黑衣人并不理会她的问话,而是突然抬起她的下巴,出其不意地扔了一颗药丸到她的口中,再在她背心轻轻一拍,奚芷凝连抵抗的时间都么有就被迫吞下了药丸。
“你给我吃了什么?”黑衣人在奚芷凝吞下药丸后便放开了,似乎并不怕奚芷凝呼喊叫来其他的人。
“这药入口就化了,你没有机会吐出来了。”黑衣人冷哼一声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绕是奚芷凝这般冷静之人,面对眼前的这样的情况,她也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你果然是中毒了,否则就以你现在这样不冷静的样子,我可以杀你一百次了。”黑衣人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话,奚芷凝除了能听出是个女人外,根本无法确认来人是谁。
奚芷凝一愣,才发现今日她确实情绪波动异常,难道是因为中毒?所以她才会在面对这个陌生的女人的时候失去了往日的冷静
“你怎么知道我中毒了?你到底是谁?”奚芷凝深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黑衣人依旧没有回答她的话,她似乎陷入了什么思绪之中,幽幽道:“今日我在京城中发现空气中弥漫着一阵浓烟,这烟的味道些微的有不同,本以为是错觉,没想到到你这一看,你果然是中毒了。这烟,我有多久没有看到了?”
“你是说我中毒是因为烟?是什么人这么狠毒,竟然想要西京的人都中毒?”奚芷凝脸色微变,沉声问道。
“全西京?”女子冷笑起来,“这毒可不是谁想中就能中毒的。你以为调制这毒烟的解药很容易吗?”
奚芷凝经蒙面女子一提醒,才突然想倒若是这烟能全西京的人都中毒,那为何兰梦没事,院子里的丫鬟没事,就只是她中毒了?她有些懊恼,今日她因为花蓉钰的事情心绪不宁,连往日的正确的判断力也受到了影响。
“看来你的医术学的还不到家,就你这样还想要查明韦府和袁府当年的真相?”女子冷笑道。
“你到底是谁?”奚芷凝冷声道,她恼怒地望着蒙面的黑衣人,她感觉她是一举一动似乎都受到这女子的监视。
“你别管我是谁,反正我是不会害你。只是,你这点本事,确实丢人现眼。”女子看了一眼奚芷凝,冷声道。说完,她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本书扔给奚芷凝,淡淡道:“这给你,不过你看完后要立刻烧掉。”
奚芷凝接过手中的书,发现只有一半,准确的说来是一本书被成了两部分,而她手上的是上半部分,并且她手中的这本还是一份手抄本。
“熟记上面的东西,今晚上看完就烧掉。”女子走到桌子旁,拿起火石,再度点燃了烛火,然后身子一闪,坐到了茶几斜对角的方位。这个位置是个死角,即使房间里点燃着烛火,从外面的窗户上看上去也看不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还愣着干什么,过来把书背熟。”女子不耐烦地冷声道。
不知道是不是服用了女子药丸的缘故,奚芷凝发现她身体的不适在渐渐消失,身体也有了力气。奚芷凝将信将疑地拿着书走到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再看了一眼没有任何表情的黑衣人,对着烛火开始翻阅手中的书。
“忘忧医谱。”看到这四个字,奚芷凝整个人一怔,她有些不可置信的望着手中的残卷,这本不起眼的书就是江湖上传言名动天下的医书?从她熟悉医术以来,她就知道有忘忧医谱的存在,据说这忘忧医谱是夏家的不传绝学,怎么会在眼前的黑衣人手中?
黑衣人沉默,眸光望着晃动的烛火,久久不答。
烛火摇曳,灯影重重,檀香缭绕,房间里透出某种不寻常的气息,似乎黑夜里融入了什么不知名的情感。是悲伤,是仇恨,还是其他?
小阁灯影帘重重,篆香袅袅催忆深。
几度花开花又落,一缕相思慰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