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流离,夜深。雨在午夜时分停歇下来,月牙儿露出了头,幽幽星光倒影着西京的亭台楼阁,冰凉透骨。
孔裟云叹息一声,收起手中的紫檀木小梳子,走到床边,撩起幔帐,和衣躺下。
房间里的烛影幽暗,摇晃的烛火,像是牵动着她的记忆,让她像是又一次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那一日。
她还记得那一年,她才八岁,和母亲赌气,偷偷跟着家里运药的马车来到了东洲城。因为害怕被家里的仆人发现,一到东洲城她就偷跑了出去。
可是一个八岁的小孩子,人生地不熟,哪里能在人蛇混杂的地方生活。结果不到一天就被人偷了钱,还被人推下了湖水里。若不是路过的她救了她,她恐怕连命都不在了。
她正想问她叫什么,好以后谢谢她,她就被一个穿着红色衣服长得粉妆玉琢的女孩子拉走了,还边走边埋怨:“袁蓉钰,你怎么掉湖里了,小心我回家告诉你父亲你又偷玩。”
“韦宜瑶,你不识好人心。刚刚我听到有人落水,远远看到衣服的颜色和你一样,我以为是你落水了。谁让你最喜欢桃花,你看湖边有几株桃花树,我以为你调皮偷摘桃花落水了。”
“我才没你这么笨!没有摘桃花也掉水里去了。”红衣女孩吐了个舌头。
两个小孩子走远了,她才回过神来,看到自己身上红色的衣服,突然觉得刺眼。正想离开,她看到身边的草地上多了一把紫檀木的小梳子。弯腰捡起来,木头梳子上有一个字,钰。显然,那是刚刚救她的那个女孩抖落身上的水的时候不小心掉下来的。袁蓉钰,那时候她知道了她的名字,连同着另外一个她讨厌的名字,韦宜瑶。
再后来,她被母亲派来的人找到了,回到了西京。再也没有见过她,直到她知道袁府出事,才又见到了袁蓉钰的名字。袁府处斩的那一晚,她整整一晚上没有合眼。眼前全是可怕是一幕。她没有勇气去证实袁蓉钰是否是当年救她的人,或许只是同名同姓,或许……
她只记得救她的那个人手腕内侧有一颗红色朱砂痣,那天就是那只手托着她的身体,将她救上了岸。
她没有想到,多年以后,在花府为花蓉钰把脉的瞬间,她竟然又再一次见到了那颗熟悉的红色朱砂痣,一个也叫蓉钰的女子。她的惊喜是那样的明显,所以她才违背常理的将代表她身份的玉佩送了出去,希望能她能来找她,希望去证实那年救她的人是她。
睡意模糊,幼时袁蓉钰那张俊美稚气的脸似乎和眼前风华万千花蓉钰的脸重合起来,孔裟云缓缓地沉入睡眠之中。
花蓉钰,袁蓉钰,你们是同一个人吗
镇国府。
奚芷凝回到镇国府的时候,天色已晚。不过因为府中的人知道她是被邀请去了楚王府,对于她的晚归倒是没有人多嘴多舌。奚芷凝倒是有几分庆幸不止一次借了楚莲寒的光,否则她在府中的日子恐怕不能清净。
“妹妹,哦,不奚芷凝,你怎么了,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奚芷凝绕过回廊,眼看就要走到她居住的南苑,不想却在回廊的尽头遇到了只有数面之缘的“哥哥”奚亦兴。
“世子?”奚芷凝皱眉,她此刻身体不太舒服,实在是提不起精神来应付奚亦兴。她对奚亦兴了解不多,只知道她是王妃周婉芝独子,在府中是当之无愧的嫡子,也是继承人。只是此人性格温吞,所以他虽然在下人前有人缘,可这点却是让王妃很是不喜。府中的大事上都由着镇王妃周婉芝做主,故而这个名义上的嫡子继承人反倒是像是个闲人。
“你还是叫我奚亦兴吧,亦兴也行。我们都差不多大。”奚芷凝的称呼让奚亦兴尴尬得摆摆手,显得有些无措。他本是想叫奚芷凝叫他大哥,可是想到母亲的嘱咐,他又改了口。
“那就我就叫你亦兴吧。不知道你有什么事情?”奚芷凝精神不济,也不想在一个称谓上和奚亦兴纠缠。她看出来,奚亦兴并非偶然和她遇到,而是刻意在等她。不过,她实在是想不出来,有什么事情能让这个“大哥”来找她。
“是这样的……”奚亦兴像是被什么纠结着,话说了个开头,就先红了脖子。
奚芷凝看到奚亦兴的表情,倒是有几分明白了。“你是想问水郡主的事情吗?”那次见面奚亦兴对水莲儿的态度她还记忆犹新,只可惜了……她在心底叹息一声,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是,是的。是这样的,她上次来府里只来看了母妃,最近几天我不在府里,也没有看到她。所以……我想问问你,她还好吗?听说她今日去了楚王府,你最近又常去楚王府。我想若是你下次遇到她,可不可以帮我带给东西给她?”奚亦兴断断续续,结结巴巴总算是把想说的话说完了。
说完话,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一个精美的陶盒,打开陶盒。奚芷凝瞧见了一支做工精致的凤尾簪,发簪是上好的翡翠做成,最特别的地方是是发簪的尾部镶嵌着有一小辍白色的羽毛,羽毛洁白细腻,一看就知道并非凡品。
“好别致的发簪。这羽毛尤其漂亮。”奚芷凝真心的赞美,她没有料到奚亦兴这么有心,只是想到白日里水莲儿对楚莲寒的态度,只恐怕奚亦兴的一番心血又要白费了。
“你说好看我就放心了。我还怕她不喜欢。”奚亦兴高兴的笑起来,他将陶盒朝着奚芷凝身前推过来,示意她收起来。
“我只能说将东西给你带到,不过,水郡主她收不收,喜不喜欢,我就不能保证了。”奚芷凝本是不想拦下这事情,可是奚亦兴不容拒绝的模样让她只得答应下来。反正对她来说也只是举手之劳,最重要的是她发现她现在身体很难受,可是若不先解决了奚亦兴的事情,她是不要想回到南苑好好的休息了。
“行。你帮我带给她就行,若是……她实在不收,也不怪你。”奚亦兴想了想水莲儿的性格,他也知道奚芷凝说的话是实话,他也没有强人所难的意思。
“那没事了,我就先回去休息了。”奚芷凝点点头,她发现她回到镇国府后头晕的厉害,深呼吸一下,却发现似乎不仅仅是因为受了内伤的原因。
“那你去休息吧,你脸色好白。”奚亦兴也发现了奚芷凝的不适,忙不迭地说道。
“嗯,我回南苑了。”奚芷凝点头,迈开脚步就要越过奚亦兴。哪知道才抬步,一阵眩晕传来,她身体不稳,整个人朝着前栽倒。
“小心。”奚亦兴见状忙上前扶住奚芷凝,奚芷凝的手腕被奚亦兴握住,堪堪止住了她摔倒。握着肤如凝脂的手腕,看着奚芷凝雪白的脸颊上泛起的一抹不正常的红晕,他的心莫名的一动。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的接触女子,女子身上淡淡的幽香让奚亦兴有片刻的慌乱和无措。
“我有点头晕,你可不可以扶着我回房间?”奚芷凝本不想麻烦奚亦兴,在王府里她并不想多和这个镇国府的继承人有多余的牵扯。奈何身体不受她控制,她若是不想出丑,此刻就只能请奚亦兴帮忙了。
“好。我扶着你会房间去。不过,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奚亦兴疑惑地看着奚芷凝问道。
“没事。老毛病了。天气下雨就容易发作,休息休息就好。”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奚芷凝信口胡说道。她不想让奚亦兴找大夫,她身体受了内伤的事情她不能让镇国府的人知道,王妃周婉芝并不知晓她懂武功,若是找来大夫,一把脉,就很容易发现她是懂武功的。那样一来,她要在镇国府王妃的眼皮下求得一条生路就更难了。在这个此人不吐骨头的镇国府她首先必须要学会藏拙。
也不知道奚亦兴是不是相信了她的信口胡说,并未继续追问下去。奚芷凝暗暗松了一口气。
有奚亦兴的搀扶,她总算是回到了南苑。
“小姐,你脸色好差,这是怎么回事?”兰梦看到奚亦兴扶着奚芷凝回南苑微微一愣,然后忙上前扶住奚芷凝的身体。
“没事,下雨天的老毛病犯了。”奚芷凝朝着兰梦使了个眼色,兰梦会意接口道:“小姐等会让奴婢给你准备热水洗个澡就会好多了。”
“我没事,你就先去忙你的吧。”奚芷凝实在不想留这个显眼的奚亦兴在南苑,就这一路回来遇到丫鬟婆子那些好奇的目光,她就觉得心烦。八成以为她为了在王府里地位巩固,又攀上了奚亦兴。
奚亦兴见兰梦这丫头很熟悉,也并未慌张,便也点点头朝着奚芷凝道:“你赶紧回房间休息,让丫鬟给你烧热水去。”
“好,那我让兰梦扶着我回房间去了。”奚芷凝点头道。
奚亦兴也知道他不方便久留,吩咐奚芷凝身边的丫鬟小心注意她的身体后,也离开了。
瞧见奚亦兴离开,奚芷凝松了口气。兰梦扶着奚芷凝回房后,她低声吩咐兰梦让今日见到奚亦兴的丫鬟和婆子不许多嘴,兰梦知道奚芷凝顾忌,当即应下。奚芷凝从药匣子里取出几颗药服下,示意兰梦去忙,有事她会叫她。
兰梦虽然不放心奚芷凝的身体,不过她也知道奚芷凝略懂医术,见她坚持不请大夫,又服用了药丸,便出了房门,忙着去敲打今日见到奚亦兴的那些丫鬟婆子去了。
房间安静下来,幽幽檀香轻绕,灯影迷蒙。
深院春暮谁惜?沥沥细雨催急。愁荷冷风寒,声伶伶。
又是落红飞谢,薄裘不耐夜凉。兰香迷烟沉,梦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