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花旧梦何处是,夜深雾重三更寒。

161 / 198 章 · 3,326

流华宫,月色如梦。

花蓉钰站在窗边眺望着天边无尽的夜色,任由夜色将她包裹起来。

人,若是要活的明白,就需要时刻保持清醒。可是,清醒的人通常思虑过多,谋算一场,到头来又岂能知道是否将自己也陷入其中。

世事难以尽如人意,她不知何时,也将自己陷入了一场谋算之中。

“凝凝,你说,这一局,究竟是你赢,还是我赢?或者是……我们都是输家。”花蓉钰轻抚竹哨子上独有的纹路,低沉地问道。

“小姐,红玉有事求见。”一道黑色身影在月色下跃进小院,单膝跪在窗前的阴影里。

“小姐,我拦不住红玉,我说过今天您不见任何人,可是……”另外一道身影跟随之前的身影也来到窗前,挡在单膝跪地的人之前。

院子里的动静打破了小院里的寂静,花蓉钰将手中的竹哨子收入袖口之中,转身关上窗户,沉声道:“我说过每月的今天不见任何人,若没有特别的事就明日再来。冬梅,你送红玉离开。”

“小姐,红玉今日来是有事要禀报。事关当今皇后娘娘,所以……”红玉隔着窗户低声道。

隔着窗户似乎都能感受到房间里低沉的气氛,冬梅着急的拉了拉红玉的衣袖,皇后奚芷凝的名字在这流华宫是个禁忌,尤其是今日,她跺脚压低声音道:“红玉,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还不快和我离开这里?”

可红玉偏偏不理会冬梅,依旧跪在窗外不肯离开,急的冬梅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几年里,她负责在宫里的事物和消息,红玉则多数在宫外奔波,她们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宫外,相互配合,这些年也算相安无事。

今日一向沉稳的红玉突然深夜拜访,必然有事,可是,今夜太不一样了,更何况红玉开口就言明所要禀报的事情事关奚芷凝,冬梅就只觉得眼皮直跳,心口处的呼吸也不太稳了。

嘎吱一声,窗户再度被打开,身着单衣的花蓉钰倒影在冷月中,只听的她淡淡道:“进来吧。”

画未宫,宫殿。

烛火跳动,秦邱的脸色难得的不再是那一层不变的假面,而且前所未有的凝重。

奚芷凝静静地望着跳动的烛火,也不催促,要秦邱接下忘忧派,就必须得他心甘情愿,否则毫无意义。

她虽然利诱加威胁,不过秦邱这个人最大的变数就是他的不确定性,他可以前一秒和你谈笑风生,后一秒不眨眼的送你下黄泉,这样的人只有心甘情愿应下此事,否则即便是要了他的命,也没有用。

“我有一个问题,你需要坦诚告诉我答案。”秦邱缓缓道,抬眸看向奚芷凝。

“说来听听。”奚芷凝莞尔一笑,她倒也想知道秦邱想要知道什么。

“如果将来有一日,需要和花蓉钰兵戎相见,你会如何对待?”秦邱问道。

“为什么是这个问题?”奚芷凝微怔,问道。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过去发生过什么,但是你和她之间显然并不简单。若有一日你有变故,我接下忘忧派之责,也得知道对方是敌是友。”秦邱缓缓道,然后他顿了顿,探究的黑眸看向奚芷凝,“如果我猜的不错,忘忧派的隐秘,甚至大鸿王朝的宝藏秘密,和这位也多少脱不开关系。”

“你们在下一局棋,作为棋子的我,就算是注定要被利用,好歹需要知道你们究竟是敌是友。”秦邱一番话显然是深思熟虑以后才问出。

大殿里一时间安静的没有一点声息。烛火摇曳,光影之间,奚芷凝的身影倒影在阴影处,似乎也静止了一般。

“是敌是友……”奚芷凝垂下眼眸,清淡无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茫然,茫然之后那双黑眸中的又渐渐清明起来。“过去的事情,我记不得了,留在记忆之中的只是秘术留下的几句话。”

秦邱没有打断奚芷凝,他知道此刻的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过去如梦似幻,皆为泡影。抓不住的东西,连伸手都是多余的。”奚芷凝的思绪陷入了往事之中,当初秘术提及过去的人和事,对其他事情都有详细的描述,独独对花蓉钰的过去只提及短短几句。

“你和她……”秦邱欲言又止。

“或许,过去真有什么发生也未可知。不过,秘术关于她还有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

“最后一句,是什么?”秦邱感觉他的心跳不受控制的快了半拍。

“论谋算,少有人及。若遇之,心若不动,无谓输赢。”奚芷凝抬眸,幽深的眸光星星点点,“关于她,这是最后一句。是提醒,也是警告。”

“心若不动,无谓输赢。”秦邱低声喃喃,然后突然笑起来,他笑的欢快,眼底却是被掩盖的不被察觉的苦涩。

“我明白了。”秦邱垂下眼眸,眼底的眸光一闪而过。他抽出一把匕首,在他自己的手腕处划向一刀,又取出银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握住奚芷凝的手腕,将银针刺入她的手腕三寸处,然后将他手腕割开处的血液通过银针强行注入到奚芷凝的手腕之中。

“秦邱,你疯了吗?你想干什么?”突然之间,奚芷凝没有想到秦邱会如此,她想抽回手腕,却发现手腕被麻药控制,暂时失去了知觉。

“我以我母亲赋予我的血为誓,必为忘忧派尽心竭力,若有违誓言,血尽而亡。”秦邱缓缓收回手,拿起旁边锦盒中的纱布包裹他手上的伤口。

奇怪的是,奚芷凝的手腕处被刺入强行注入血液后,现在银针取下,此刻竟然看不到有任何伤口的痕迹。

“这是毒医门的血誓,你知道的。我若违背了誓言,手中的伤口就会一直流血不止,直到夺取生命。”秦邱淡淡一笑,似乎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血誓还有一个用处,就是我可以本命血为引,帮你牵引出了一小部分寒毒。就如同刚刚那样。”

“你本可不必如此的。我只想你为忘忧派尽心竭力,而不是要你以命为我续命。”奚芷凝神色复杂,她看向秦邱缓缓道。“为什么要做到如此地步?”

“也不是为你,应该是为我自己。”秦邱淡淡一笑,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北晋皇宫之中,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几乎每天都在地狱之中挣扎。”

“在那里,人若是不够狠,根本活不下去。可是,总有人生性善良。但,善良在那样的地方就是一种错误。铃儿,就是那样善良的存在。”

“她的美丽和善良在皇宫当中就是一场最大的错误。我眼睁睁的看着她被人凌辱,可是就是这样的,他为我讨来了吃食,不让我饿死在皇宫之中。”秦邱笑的凄惶,回忆往事让他被尘封的伤口再度被血淋淋的撕裂开来。

“我以为可以等到我强大起来,让她脱离这样的噩梦。可我那被父皇宠爱的弟弟,却因为她太过于美丽,在一次醉酒之后,让宫人活生生剥下了她的皮,让她深深的疼痛致死。而我得到消息赶到的时候,我看到的只是一团血肉模糊的烂肉。”

“我想为她报仇。而你,可以帮我。或者说我想要获得足够强大的力量,你是我现在所有的选择中最有可能得到帮助。所以,你还不能那么轻易的失去性命。我们不过是相互有利用价值。”秦邱此刻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冷静的面具下是一如既往看不透。

“你只是想利用我,让我帮你报仇?”奚芷凝探究地打量秦邱,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他的话究竟有几分真实性。

“而且,我也不做亏本买卖。如今,因为血誓,你需要我的血压抑寒毒续命,等于我们的命被绑定在了一起。我也不怕你对我不利。忘忧派的秘密和我母亲的秘密,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了。”秦邱嘻嘻一笑,伸了个懒腰,冷静的面具切换成了一脸的无赖脸孔。

或许,这就是北晋皇宫赋予他的一张底牌,他可以在任何时候,切换成不同的面孔。

奚芷凝怔怔地望着秦邱,半晌,叹息一声。“你和你母亲性格倒是挺像。”

“那先说说我母亲吧。”秦邱把身子懒洋洋趴在烛火前桌子上,抬起一只手,百无聊赖的拨动烛火,一副听故事的模样。

“你母亲是忘忧派的族人,严格来说是我母亲的师姐。因为忘忧派族人握着一个天大的秘密,所以族人一直隐居,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奚芷凝缓缓道。

“我娘也是忘忧派的人?”秦邱拨动烛火的手一顿。

奚芷凝轻轻的点头,“是的。”

“也许,这就是我为什么会遇见你,又后来阴差阳错的被骗带入了皇宫之中的原因吧。你说,这,算不算是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秦邱苦笑一声说道。

“缘分?”奚芷凝脑海中浮现一抹人影,那人一身青色缎宽袍,淡粉薄唇,双眸深邃难懂,慵懒之中又带着一丝肃杀之意,气韵天成。

“你和她之间,也有着缘分,只是缘分各有不同。”秦邱眼眸微闪,他抬手继续拨弄烛火。

“有些缘分,遇见不若不遇。”奚芷凝垂下眼眸,眼底是她自己都看不透的黑色。

她究竟忘记了什么?又需要记得什么呢?没有答案,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是否真的需要答案。

执着于抓不住的东西,一开始就错了吧。

夜,深沉。黑夜是最好的色彩,浓墨重彩的包容了一切的色彩,除了摇曳的烛火,谁知道在夜色里,我们拥有过什么,又失去过什么?

飞花旧梦何处是,夜深雾重三更寒。

繁花摇落风吹后,多少思念断忆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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