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寒凉,卷过落在地上的枯枝,发出轻微沙沙的声响。一片寂静,除了天空中的一轮皎洁的明月,四周都被隐约的雾气所笼罩着,看不清晰。空气中透着一丝泥土的味道,有种淡淡的清香。
奚芷凝缓缓的睁开眼睛,四周的黑暗和寂静让她有些茫然,她坐起身来,无措的揉了揉发疼额头和身体,然后瞬间从迷糊中惊醒了。她和花蓉钰从山崖上坠落,然后花蓉钰竟然用身体阻挡下坠的力道,然后她们在随后的瞬间被强大的反弹的气流撞击,然后她晕了过去。
手腕可以活动,证明她的穴道已经解开来了,也许是下坠的过程中无意的被撞击解开了,身体除了轻微细微的刮伤,似乎并没有因为撞击受更大的损害。
她在坠下山崖后没有受到很大的伤害,那保护着她的花蓉钰呢?她的心一慌,借着微弱的月光,她果然看见了在她身旁血迹斑斑的花蓉钰。
“花蓉钰!你醒醒!”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却差点被绊倒在地。
她低头一看,发现花蓉钰虽然放开了捆在她身上的那根白色绳索,可一只手却死死的握着她的裙摆一角,她抓的是那样的紧,像是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安心一般。
“你!……”奚芷凝不知道该是哭,还是该笑。
探了探鼻息,感受到微弱的呼吸,她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心情才稍微放松,身体骨髓里上传来的疼痛便让她忍不住蹙眉,师傅给的强力药效红木藤药丸的后遗症偏偏就在此时此刻发作了。
“该死!”奚芷凝咬唇,身体的疼痛让她呼吸都感觉困难,可如今的情况除了疼痛外,更让她头疼的是她浑身无力。花蓉钰受了很重的内伤,她若是身体无力,根本无法四处查看地形……这意味着她无法去采集草药为花蓉钰和自己疗伤。
从袖口处翻出身上仅剩的药瓶,看到瓷瓶中的几颗白色药丸,她忍不住苦笑起来。身上虽然带了疗伤的药物,可是之前的追杀,她用掉了大部分,如今剩下的几颗,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疗伤药丸,对于她和她现今的伤势,可谓杯水车薪。
连一个人都不够的药物,如今要分给两个人服用,明显怎么看都是不现实的。只是眼下确实没有其他可以替用的药物,她想了想,将治疗内伤的药丸数了数,然后取出两颗,轻轻扶起花容钰,将两颗药丸尽数送入了她的口中。
剩下的药丸她没有给自己服用,而是小心的收好,准备几个时辰后再给花蓉钰服用。
疗伤的药丸被花蓉钰服用后,她那张苍白的脸色稍微有了几分血色,让奚芷凝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心,才稳了稳。
打量了一下四周,隐约可以看出是山谷中的一片空地,四周都是高山,她也分不清她和花蓉钰打底处在怎样的位置。落日亭虽说是依群山而建,可她们落下的地方是群山的深处,抬眼望去,群山连绵起伏,地形复杂,四下毫无人烟,显然是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低头让望了一眼脸色依旧苍白的花蓉钰,若让她继续躺在夜里寒气逼人的山谷泥地里,不仅不能让她恢复身体的伤,还会加重伤势的恶化。她必须尽快找些干的树枝之类的东西铺成一个简单的防潮的垫子方可。
左右看了看,她发现不远处有一颗大树,树底有不少干枯的树枝和枯叶。现在也顾不上许多了,也就先用这些勉强用用吧。打定主意,她正准备站起身来才突然想起她的裙摆还紧握在花蓉钰的手心中。
轻轻地拉了拉裙摆的一角,花蓉钰的手握得很紧,怎么都不肯松手,她也不敢太过用力,无奈之余,她只得抽出匕首一挥,将被抓住的一角裙摆被划破,她这才得知站起身来。
身体不动还好,可她一移动身体,肌肤处传来的疼痛就让她白了脸,脚下的脚步就好像灌了铅一般的沉重。师傅给的红木藤的药丸药效比普通的强,可事后的后遗症也明显要眼重的多。她之前不止一次的服用过一次红木藤,本以为身体对事后的药物反噬有一定的抵抗力,可她还是低估了这次产生的反噬。
深吸一口气,她咬咬牙,心底一横,不顾疼痛,蹒跚着朝着大树走了过去。
大树下很多干枯的树枝和落叶,她弯下腰摸了摸,很干燥,想来是常年无人清理,加之大树上方的巨大岩石,形成了一个天然屋檐,不受雨水的侵蚀。
“咦!”
本来准备捡些枯叶和干树叶就离开的奚芷凝发现大树后垂着的藤蔓露出了一角,她轻轻撩开蔓藤,意外的发现了蔓藤后竟然是一块面积有一个房间大小的山洞。山洞里同外面的堆积枯枝的地方很像,同样的干燥,可作为休息养伤的地方。
有了这样的地方,她也不准备再将枯枝捡回去了,只是看着不远处的花蓉钰,她又皱了皱眉头。走过来这短暂的几步路,她就身体难受的如此,要将昏迷的花蓉钰移动过来,困难简直是不可想象。
红木藤的反噬,不仅是疼痛,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身体内力短时间里无法使用,她如今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别说移动一个大活人,即便是重些的东西都拿不动。
这可如何是好?她有些心烦意乱的叹了一口气。
“花蓉钰……为什么,偏偏是你?既然设计了一切,为何你又要跳下悬崖相救?”奚芷凝咬咬唇,月色下她的眼眸中包含了太多说不清的情绪,深邃得如同这无边无际的夜色。
摇摇头,幽幽叹息一声。为什么面对着她的事情,她就难以冷静下来?或许,只有在此时此刻,她才能正视自己的心情。
花蓉钰舍身相救,她所说不震撼,那是自欺欺人。她也并非圣贤,又岂能够做到不动容,保持之前那样的冷心冷情?可是,若是让她就这样相信一个人,她也无法做到。是不是伤的越深,越害怕疼痛?她也不过一常人,也跳脱不出凡人的烦恼。
佛说:人总会遇到那样的一个人,无可抗拒。如同宿命。
她,是她的宿命吗?
风轻轻,月淡淡,朦胧月色中枝丫迎风摇摆,完全不懂人间的烦恼和纷乱。风动,它摇曳,风停,它定。世间的事若是都如同这般简单,是不是会少了很多烦恼和忧愁?
草木本无心,无关风与情。
罢了,再次叹息一声。她嘴角牵动一丝无奈的笑,从再度遇到花蓉钰后,她叹息的次数比之前的人生多了不知多少。
她将眸光落到了不远处陷入昏迷之中的花蓉钰的脸上。昏迷中的她不再像往日那般神采飞扬,而是多了一分柔和,像是个熟睡的孩子般纯真。她的脸孔朝着月光,她凝视着她,她可以看见她如苍白的容颜,脆弱得宛若琉璃般易碎。她的气息微弱,宛若游丝。
“你来追我啊,追到了给你银子换糖果,追不到罚你给我买糖买到老。”
“看你还跑,给我追到了吧,给我银子买糖果。”
恍惚中,她像是又看到了那个握着她手,找她要银子买糖果的孩子。
她是不是上辈子欠了她,所以老天要她这辈子来偿还?
甩开多余的思绪,要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将花蓉钰移动到山洞之中,她总不能一直待着让花蓉钰这样躺在寒气很重的地上。身体使不出力气,虚弱的身体让她心底的无力感更重了几分。
再度踉跄着走到花蓉钰身边,她忍受着身体的剧痛,她用尽力气将花蓉钰轻轻地扶着靠在她肩膀上,可是如简单的动作,她也累得浑身大汗。
看看不算太近的山洞,她不知如何是好。
“凝儿……”
正当奚芷凝一筹莫展的时候,花蓉钰低哑的声音在她耳畔轻轻的传来。她侧头,花蓉钰幽深冰凉,看似顾盼多情的眼眸便落在她的眼底。
花蓉钰凝望眼底的人儿,在她身侧的奚芷凝,长长发丝凌乱地散乱在身后,发丝后露出一张血迹斑斑苍白的脸孔,黑而细的眉梢微蹙着,一双若秋水明亮的眸子清澈中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和警惕,她的心猛然抽痛,什么时候开始,她看着她的眼神中多了这许多的不信任。
信任?想到这两个词,她也愣了愣。她,在要求她的信任?她对她……
垂下眸子,躲开奚芷凝的眸光,她在那瞬间竟然害怕,害怕她看透她此刻心底的狼狈。
“你可以走动吗,那边……有个山洞,你受伤很重,这里寒气很重,最好去山洞中疗伤。”奚芷凝并不知道此刻花蓉钰的心情,她只是刻意的想要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况且如今她只想快点将花蓉钰移动到山洞中,否则她自己恐怕会因为体力不支累到,所以她根本无暇注意到花蓉钰奇怪的反应。
“嗯。你扶着我,应该可以。”瞬间的失神后,花蓉钰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看了一眼四周的环境,她便也知道奚芷凝所说的是正确的,这里是山谷底寒气重,她受伤不轻,若一直躺在这里,伤势只会更重。
“好。”见花蓉钰恢复了往日的深沉,奚芷凝说不清心底是失落还是高兴,她也不多言,轻轻扶起她。
感受到花蓉钰微凉的指尖搭在她的手腕处,她的手微微颤抖,有片刻的抗拒。然后,她稳了稳心神,掩盖下心底的慌乱,然后她又暗笑自己,花蓉钰显然还是她当初认识的心思琢磨不定的花蓉钰,落下悬崖那时候的话,她又何必当真?
“你在想什么?”奚芷凝刹那间的抗拒,花蓉钰看在眼底。她侧头,撞若不知般淡若清风的一笑,那笑意在夜色中绽开,宛若天边的月光一般清冷皎洁,只是,奚芷凝并未瞧清夜色里那双无情的眸子里倒影着一丝压抑的痛楚。
林间风动月光淡,相望无言,枉自肠断。
纵有相思空满腹。
山静云轻夜色寒,执手低眉,那堪思量?
一叶枯枝黯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