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直璇玑就在乞丐堆里看到了她的钱包,只有一个荷包,里面一文钱都没有。直璇玑冒着身无分文的危险,倾家荡产当了她的剑,贿赂了那个乞丐,终于得知给他荷包的男人上了净山门。乞丐斜眼看她:“你找他,得过净山门的剑关。”
过剑关,不难,就像取走她笔架上的一支狼毫,也像从大到小从沉到轻摆好她的武器,剑关易过人关难过,净山门守山弟子目光如剑,问她姓甚名谁,直璇玑自然不答,过五关斩六将,冲破人群的重峦叠嶂,飞鸟绕树,哨声如歌,参天古树上的少年手负传世古剑,正同他的师兄弟们比武。
可他的师兄弟们表面是笑,可笑不过是面上敷的粉,剑从少年的四面八方来,他轻易地还了回去。原来是个天才。只有天才如此,才能偷走她的钱。
那少年见苦主来问,他丝毫不慌,反而,他弯身躲过师兄们的剑招,正倒悬在树上,还有心情毫无顾忌地冲她一笑,直璇玑没抓到他的衣角,头上却又少了一根朱钗。
她披头散发地站在人群中,人们都在猜她的身份。
直到他赢了剑,才一步一步走向她。
他得意地挥了挥手:“摘月斋妖女,来找死?”
朱钗斜飞,凿进树干中,玎珰留响。
“我死不死我自有安排,你的生死,我也有安排。”
少年看向他突然刺痛的右手,他挑眉:“哦?你簪子上有毒?”
“还我钱。”
“全花了。”他挽了个剑花,青玉琉璃剑,他得意道:“传奇侠客丁悯人的宝剑。一万两,一文不剩。”
“那你等死吧。”
少年笑了笑:“摸过丁悯人的剑,我这只右手就是断了又何妨?”
他说着就要砍断他的右手,直璇玑眼睛都不眨一下,他的幅度,是来真的。他要砍,她不拦。
但他最终没有断手,一只苍老却有力的手擎住了他的左臂,来得非常及时。
直璇玑抱拳:“见过净山门掌门。”
“……小徒顽劣,深感抱歉。乞请直斋主赐下解药,放小徒一马。”乔信苍皱眉查看徒弟的伤势。
直璇玑还没傻到要得罪乔信苍,西南郡巨擘,近五十年南方剑道第一人。她当然会放过乔信苍的爱徒。
那先前还要剁手的少年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桃花眼里盛满琥珀酒,一漾又一漾,酒光粼粼,他叫直璇玑妖女,殊不知为妖的标准若是美人画皮,他几乎是千年精怪。
“师父,听风楼楼主前些日子才毒杀了惊鹊山庄上上下下一百三十七口人,只因为听风楼主想要他们家的布防图人家庄主不给,价格没谈拢就要下此毒手?天下武林可有这样的道理?听风楼主一代不如一代,哪有半点丁大侠的遗风?!”
“直姑娘是摘月斋的人,并不是直隶属于听风楼。”乔信苍的语气里哪有一丁点的责怪?若非他溺爱,也不会纵得此人如此无法无天。
“摘月斋?”他回头看直璇玑。“什么烂地方,一点名气没有。”
直璇玑心平气和道:“对,是个没名气的烂地方。”
“你也承认啊?”
“我承认,但只是暂时的。我们的初代楼主丁悯人葬身春拿山,给摘月斋留下了旷古绝今的武学宝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只是挖掘她的陵寝太难。不过我们最近在招揽人才,这位公子如果敬仰丁悯人,不妨加入我们。”
乔信苍意外地看向直璇玑:“直斋主?阿照顽劣……”
“嗯,顽劣看到了。但我也看到他的身手不凡。我做事一直谨慎小心,从来没有丢过任何东西。斋中亦有轻功盖世的人,但都没有公子妙手。且公子还有一项优点,格外令我钦佩。”
叫作阿照的少年倾身过去:“说来听听?”桃花潭水千尺之深,尽在他两泓妙目。
直璇玑微笑道:“特别不要脸。”她掐住他的手腕,阿照惨叫出声,毒血喷溅而出,直璇玑慢条斯理擦了擦手,“没事了。”
阿照将青玉琉璃剑抛给她:“钱真的花完了,剑还你。你有点意思,如果我将来众叛亲离,也许会来找你呢。”
直璇玑转身就走,丁悯人的青玉琉璃剑,大家见到了一定会很高兴,就算没有钱。
她听到乔信苍训斥阿照的声音:“张嘴就是众叛亲离?你就那么爱咒你自己?”
“师父——我呸呸呸还不行吗?”
她带着剑,可头发上不知何时多了个东西,她取下来,是少年的纸条,上面他自报家门,他的名字,是燕山照。这个名字,不是很合适他。
除了名字,他还写道:“摘月斋欢迎偃师吗?”偃师,那是什么?
半年后,直璇玑和摘月斋的几个人执行任务,他们人手不足,挖掘丁悯人的墓葬难度太大,丁悯人墓葬机关极多,又有蛊虫等密术,他们要前去南理城寻找蛊师助力。
挖墓的事,现任楼主张高秋全力支持,但他的副手步凌云却一早提醒直璇玑,张高秋只是嘴上支持。果不其然,挖墓迟迟没有进展,张高秋就变了副嘴脸。
几个年轻人无事可做,每日都会痛骂张高秋。尺八今日骂完张高秋,又说起一件奇事:“乔信苍的宝贝心肝燕山照离开净山门了。”其他人都围了上来,才知道是师兄弟之间起了龃龉,他得罪了一对兄弟,虽是切磋,对面却下毒手,总而言之,那人瘸了,他辞别恩师,再不回头。
“他的心也根本不在剑道上,乔老头疼他比疼亲儿子更甚,可听闻他专爱研究奇技淫巧,每日手不离卷,却读的是《鲁班经》。他的好剑都被他用来劈木头了。”尺八捏着下巴,“这个人,倒是挺适合加入咱们的。”
“得了吧,一个瘸子,能帮什么忙?”
直璇玑很快就见到了他,此时这瘸子已名扬天下,他搜罗了一票山贼土匪,那些人原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却都俯首帖耳叫他大哥,他自立山头,成万斤的好木材运到深山里,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钱。
那些日子摘月斋都开张了,许多门派都在打听他,都是苦主,直璇玑被迫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加入武林盟的都是名门正派,听风楼是名门正派,摘月斋是南部分部,当然也要替天行道。摘月斋接到了雪廊姬氏的订单,联合起来捉拿这个妖人。
在婵娟海,月色如银,直璇玑伸开天罗地网,可她见识到了一种最新奇的逃脱方式,他回头向她一笑,随后便将自己的腿拆卸下来扔出了巨网,腿中生出了钩子,抓住的腰将他钩出了摘月斋的秘宝。他在她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那只小腿蜘蛛似的在山道上横行霸道,疯跑时发出有蟹钳的脆响,他笑嘻嘻地跳下山,和他的假腿竞速,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
“妖人!”直璇玑再次撵上他,毕竟他抱着一只假腿怎么跑得快呢?
“风水轮流转,我也是妖人啦?”他慢条斯理把他的小腿装上去,拧拧紧,先前腿里冒出来的钩子不知怎么缩了回去,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直璇玑的幻觉。
他一点也不怕她。他朝她扬扬手里的包袱:“芭蕉雪廊的蛊虫是我偷走的,怎么样呢?”
“你拿人家的蛊虫,和你的偃甲有关?”
他第一次正眼看她:“偃甲?你研究了?”
“嗯。”
“为什么?”
直璇玑正要回答,他的木头消耗很可疑,偷窃雪廊蛊虫很可疑,还有,摘月斋的秘籍里有偃甲的相关记载,但他很稀奇地看了她一眼。
“偷偷喜欢我?这么关心我?”
直璇玑无话可说,那瞬间她的心在狂跳,她点头:“嗯。”
叫作阿照的妖人丝毫没被吓到:“你要追求我?”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我求贤若渴。”
阿照摆摆手:“不,你是不是想和我睡觉?”
直璇玑毫不犹豫,脱了肩头的衣服。
他啊了一声:“但是要给钱。”
“你卖身?”
“第一次卖我自己,你估个价。”
“入驻摘月斋一年,工钱一分不少,进去你就是工部首座。”
“工部首座可以当当,但是嘛……你又不怎么好看,年纪还比我大。”
“那你为什么还不走?”
“原来可以走啊。”阿照说是这样说,却按倒了她,“妖女,怎么这么有信心?”
“你这样的人,记得我是谁,长达半年,怎么会没有信心?你只被我一个人找到了。”直璇玑被他脱了裙子,他的手掌已落在她光裸的脊背上,他并不熟练,不过却立刻摸到了她最幽秘的所在,直璇玑面无表情回头看他,他耸耸肩,“后悔你就说。”直璇玑并不后悔,他猜中了,她找他,他被她找。就像钥匙开锁,锁被钥匙开。
他在她的耳朵上穿了耳眼,他研磨到她的耳朵在他手掌心里出血,但他毫不手软,他扯她的头发:“我还想再穿一次。别这么看着我,我真的还会再凿。”
他站起身:“好了,现在你是我的人了,我要做些什么?”
“把蛊虫还给雪廊姬氏。”她拽住他的腿,“还有,你是我的人。”
二人在还蛊的路上意外救了姬太君和茶剑道人,对面宽宏大量,只记恩情不记仇。而慧眼的姬太君看向直璇玑:“姑娘,你有孕在身。”
他们的小孙子姬无虞刚呱呱坠地。姬太君喜欢直璇玑,她做出了她的承诺。
九个月后,女儿出生。
那时阿照已经改名叫燕蹀躞,抱着孩子,他皱眉:“起名字好烦,等她大了,爱叫什么叫什么吧。”
直璇玑心中祈愿,孩子的性格不要像他。
她的两个妹妹杨柳和海棠都不希望小燕景像她的父亲。但此时摘月斋已招了不少人,当初燕蹀躞来做工部首座,全工部就他一个人。
现在他老是把孩子揣在怀里,想得起来的时候就掏出来哄一下,想不起来就放在兜里让她睡。全天下没有比燕景更好伺候的女婴。她不哭不闹,随着年少的父亲在工部巡逻。
尺八忍不住问道:“瘸子,你女儿恐怕是弱智。”
瘸子没空搭理他,他忙着把女儿出生的消息告诉乔信苍。他的义肢在地上乱蹦,确实比女儿活泼。
听风楼主张高秋非常重视摘月斋,因为他相信打开丁悯人的墓葬机会就在眼前。他们这些后人,并没有发扬丁悯人的侠义精神,反而一门心思开她的坟,直璇玑想想都讽刺。张高秋年事已高,他的副手步凌云虎视眈眈,越老越不可能让贤的张高秋希望在古稀十年焕发出青春活力,他的活力从墓葬中来。
丁悯人一手创办听风楼,除了剑道,也有许多奇思妙想的木工,亦有偃甲图纸流传。她的墓葬大门迟迟打不开,燕蹀躞认为,也许开门的关窍就是偃甲。
燕蹀躞已是摘月斋的核心,张高秋重视他甚至胜过青睐直璇玑,直璇玑一板一眼地汇报工作,这种为人处世一度冒犯过张高秋。
燕蹀躞总在夜半无人私语时爬上直璇玑的床:“上司。”
“姐姐、圣女、璇玑。”
她闭着眼睛不理他。
他已经造出了偃甲人,但是那些偃甲人的材料毕竟取材于金木,还不够尽善尽美,他想要人的心肝脾肾,他还想要人的皮和发。活人不行,死人亦可。
“所谓起死回生,在吾道也。”
不少死去了心爱孩子的父母把小小的孩尸交给燕蹀躞。孩子的头发,孩子的眼睛,孩子的皮肤,孩子的心肝脾肾,一模一样的笑语欢颜,只是再也不会长大,且三个月之内,生命之花就会再次枯萎。死人做偃甲,是有局限的。
在南理流传了许多起死回生的传说。
那时候,芜鸢城的老疯子说:“杀生献道。”
直璇玑没有查证到任何摘月斋推手这些说法的证据,只知道芜鸢城里多了很多修长生道的人,自我焚寂以献苍天,燕蹀躞的偃甲材料空前增长。
他对此相当漠然:“如果是我做的,我会让他们活着把心脏给我。我要那么多死人干什么?”
直璇玑问道:“你爬斋主的床已有一年多,你一直说不甘心做这张床的过客,你是要做主人吗?”
“你想取代我吗?”她问道。
“你这么问我,那我就考虑一下喽。”
此时女婴爆发出惊人的啼哭声,直璇玑从来不知道她可以这么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