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玉壶

66 / 87 章 · 2,940

燕山景居然没有去芜鸢城。

燕山景摊摊手,那时有太多理由拦住了她。毕竟那不是去走亲戚,而是去坟茔扫墓,且人死不能复生,在哪里上香烧纸,燕山景真觉得区别不大。而摘月斋围追堵截,也吓到了她。她去一次芜鸢城,指不定明年轮到别人祭拜她。

燕白又在喊姐姐,这小子……和她的侧脸真的很像啊。

她深吸一口气:“我好像直到今天,才算真的认识了你。”

朝夕相处不是假的,天高云长少年也不是假的,算计是真的,千方百计诱使她去芜鸢城更是真的,所以姐弟情是真是假,燕山景舔了舔牙槽。

燕白红着眼眶:“姐姐,芜鸢城有爹娘奋斗一生的心血,有听风楼的无上至宝,你只是不知道而已,如果你知道,你也会不顾一切要探究这里面的秘密!你真的不好奇我和阿玄千方百计叫你来的原因吗?”

“我不好奇。”

燕山景无奈:“我真的不好奇。”

“仅我个人而言,我没有知道这些的十八年,我都过得挺不错的。”她又叹了口气,“方才尺八前辈说你们要放光我的血,就算有夸张,本质也不会不同。是解蛊,还是炼血丹?大概就是这样的东西,是不是?”

燕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姐姐的口型,但他没喊出声音。

她摇了摇头:“你们两个知道直说我不会同意,便扯谎欺骗。”

“小白,我还站在这里,愿意听你说话,没有立刻翻脸,不仅是因为你是我弟弟……还因为,你是我吃了很多苦的弟弟。”她的声音有点颤抖,她已经竭尽全力冷静,却还是做不到。

“我两岁时有姬太君和茶剑道人庇护,四岁时被师父接走到净山门。过往十几年,纵然清苦,却也平安。”她顿了顿,“可你没有享受过,我想,你没有在你的成长路径上撒过谎。你年幼失怙,父母安排的前辈本来该照顾你,可是意外去世,你当过骗子,当过小偷,你甚至还做过奴隶……小玄是留在摘月斋生活的那一个,他身上的刺青是模仿你不至于露馅,真正有奴隶烙印的人,是你。我们同父同母,命运截然不同,我……可以原谅你。”

燕山景听到身边的姬无虞轻声叹息。

燕白闭上眼睛,瘦削的脸庞有两行泪划过。感动?悔恨?

“况且你也付出代价了。骨头断了那么多根,滋味不好受?是吧?”

燕白轻声道:“对不起。”

燕山景摇头:“可是你不仅仅有对不起我。”

燕白凝视姐姐的眼睛,很快又闭上深深皱眉。

“你为什么要骗观棋?”燕山景心平气和地质问道,“你打算把我骗到芜鸢城杀了,之后,按你的原计划,你打算怎么对观棋呢?你一开始就不该留情。我真的很想知道,我死后,你想怎么收场。”

“你没考虑过吧?所以燕玄替你考虑了……只是他比你还恶心。”

燕山景说不下去了。当时观棋告诉她两个小白亲吻的方式不太一样,她还开解她,说不定是小白长大了,但是真相简直令人不齿,燕玄陪在观棋身边那半年,他又到底是怎么想的?

尺八点头:“燕玄确实恶心。”

姬无虞问道:“前辈,怎么说?”

尺八摊手:“他,反正也不知道随了谁,总而言之,他和现任斋主宁忍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不过么,爱恨里还有利益,一个出谋划策,一个铁血手段,宁忍冬上任一年多,摘月斋扭转盈亏,我的津贴也就发下来了。”

“哦,靠造谣?靠诈骗?”姬无虞讽刺道。

尺八仰倒:“世子明鉴,那可和我无关。不过要说只有小忍冬和燕玄同行作恶也不准确,小白,你就没参与吗?你们三个,纵然他二人更亲密一些,但小忍冬还算有情有义,你失踪后,她还派人去找过你。比你兄弟还关心你。”

燕白不回话,却默认了。看他表情,便知他们三人行即使磕磕绊绊,也有羁绊,爱恨难辨,一时半会说不清。

尺八拍拍他的头:“总而言之呢,在手足情上,黑白兄弟俩大哥别说二哥,都一样。在为人上,燕玄又多一层残忍,天真自负,朝秦暮楚。小白,笑一个,叔叔夸你呢。”

燕白笑不出来,他忽然很重地呸了一声,朝吴名刀怒道:“如果不是你!燕玄那个……那个畜生,怎么会到观棋身边?!”

姨妈已在包扎伤口,她被凶得可怜,低下头不说话。姬无虞处理得很细心,他听了这话,直接笑出了声:“喂,都说了大哥别笑二哥了,你们两个,对乔姑娘来说,顶多是恶心和更恶心。”

“观棋!”燕白喊她的名字。

观棋却走向世子和吴名刀,头也不回道:“世子说得对,你们两个一样恶心。”

“观棋?”

她坐下后,帮着姬无虞绞断纱布:“我……如果在燕白和燕玄之间选,我当然只喜欢你。可是啊,你对你姐姐实在太坏了。”她摇头,“你们的目的一定难以启齿,以至于难以对小景直说。你都要害我的朋友了,我怎么还会觉得你好?”

她平心静气,一个停顿都没有。只因为这是她的肺腑之言,她说得极为流畅。

燕白、燕玄、还有那位忍冬姑娘,都在燕白承认他要害燕山景时与她无关了。她当然很难过,心里像漏了许多小孔,八方来风。可难过是一码事,道义是另一码事。重色轻友,不是乔观棋的道。无论白色黑色,她都不想要。

观棋不语真君子,一片冰心在玉壶。

“我……我!”燕白第三次叫她的名字,“观棋!我会改的,我已经悔改了……”

观棋再次摇头:“因为我而悔改,根本不是真的悔改。”

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掷地有声。她是舞重剑的姑娘,她的道心一如泰山,难以撼动。

燕山景见观棋如此,放下心来。两个人在桌下拉着手,你珍惜我,我在乎你,不言而明的默契。

姬无虞已明白情况,他算是这的局外人,看情形,完全不用担心投鼠忌器。他道:“乔姑娘,我料理他,你应该没问题的吧?”观棋毫不犹豫点头。

“小燕长老,你也没问题的吧?”他张嘴就喊她小燕长老,刻意拉开了距离。燕山景失笑,点头。他还没忘了演失忆吗?

姬无虞俯下身,他眨了眨眼睛,店中灯火全灭,黑暗中,燕白像被人一把抓住了肝胆,等姬无虞再扇动睫毛,灯火如常,他已吐出一大口血。

“很痛吧?”他拍拍他的脸,“不说实话,可要在万倍于这样的痛苦里死去。记住了?”

姬无虞直起腰,抱着胳膊抛出一串问题:

“为什么一定要燕景去芜鸢城?”

“放血是什么意思?”

“你们两兄弟为什么还在为摘月斋效力?”

“我弟弟失踪和摘月斋有关联吗?”

“半年前,芜鸢城爆发天巫葬坑之乱,和你们诱骗燕景去芜鸢城的日期吻合,有解释吗?”

燕山景伸出手,姬无虞没看她,但准确无误和她完成击掌。不做情人,不做丈夫,他也是个很靠谱的盟友。他问的,全是她困惑的。

尺八不打算再为他说话,吴名刀失血过多,气若游丝,燕白独自一人,沉默不语,眼神在姐姐和观棋之间来回流转。

“我……和那个人……都想要继续父母的事业……”燕白垂下头,“阿娘为了摘月斋付出了一切,我们不能让摘月斋断在我们手里。我们没有为摘月斋效力,相反,是整个摘月斋为我们效力。”

“我的身上有母亲的笔记。姨妈那里有另外半本,你们看了就知道了。”

姬无虞果然在他身上找出了直璇玑的笔记,吴名刀——不,是直杨柳,递过来了另外半本。笔记合二为一,摘月斋的布防、丁悯人的墓葬传说、燕蹀躞的偃甲图,一应俱全。

燕山景在众人的目光下打开了母亲的手札,她那瞬间几乎呼吸困难,她竭力地回想母亲,可她几乎只能想起来鸢楼里声势浩大的游神队伍,璇玑娘子生,璇娘子远,玑娘子近,蜉蝣萍草,远近而已。

“我第一次看到了净山门的山峦,那些山摆放得很整齐,像我的笔架,还像兵器架。今天落了雨,我还丢了钱。”

直璇玑第一次看到了净山门的山峦,那些山摆放得很整齐,像她的笔架,还像兵器架。那天落了雨,她还丢了钱。她才从听风楼楼主手中要到的整个摘月斋明年的款额,全都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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