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人的西式酒吧里, 展鹏独自趴在吧台上,无精打采地拨弄着今晚的第四杯马天尼中的橄榄,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来洛城三天了, 展家和梁家暂时还没有追来的迹象, 他们大概也没想到他会往离家近的城市跑。
但是他还是不敢住大的饭店,不敢去银行取钱, 任何需要出示身份证件的地方都不敢去。展家就算了,他能跑出来大哥也有份帮忙,如今大概也只是应付一下父亲,随便派了点人手出来找;可欣日在全国不少地方有分公司, 要找到他太容易, 洛城虽然没有据点,也还是小心为妙。
想到跟梁今曦打电话时他说的那些话, 展鹏便一阵心痛。
四哥怎么就没想过他毕了业不回华北而是来蒲州,不回家帮大哥而是入职欣日是为什么呢?怎么就没想过他以前那么针对韩院长是因为喜欢他, 才看不惯他对其他男人那么好呢?
还说他不懂事, 这么突然逃走只会让展家颜面扫地,让他父母担心。
他知道什么啊?
不是人人都和鲲哥那样幸运,能刚好娶到大嫂那样合乎心意的女人好吗?再说了, 他根本不喜欢女人啊……
可是他设想过的唯一会和四哥说明自己喜欢男人的场景,只有他表白、四哥也接受的情况。只是还没等他觉得能走到那一步, 韩院长就出现并且快速占据了四哥心里全部的位置,他的恋爱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他花了很久时间来接受和消化梁今曦不喜欢自己这件事,连梁今曦重伤昏迷, 被接回蒲州军区养伤期间都忍住没有去看他。
好不容易觉得能略微放下了, 家里却着急要他订婚。
四哥掌管梁家,还有能力拖着, 他在展家什么根基都没有,怎么拖?
“哎……”他郁闷地端起杯子一饮而尽,不轻不重地把杯子放回吧台上。
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再不去银行取钱,他手里的现金就要花完了,到时候别说现在落脚的那个小旅店,连饭都要吃不上了……
要不然明天去银行取一笔然后马上换个城市?
正烦恼着,旁边坐下一个人,对酒保道:“再给他来一杯。”
声音还挺清爽好听的,展鹏扭头看过去:“你说的‘他’是我么……”
话音未落,他有点呆了。
这男人怎么长得这么妖孽?皮肤比欧洲白人还白,而且比白人细腻得多,连毛孔都看不见,眼睛长得跟狐狸似的,又比狐狸眼稍微圆一点,睫毛又卷又翘,眼睑下还有一颗殷红的泪痣,鼻子秀气又好看,嘴唇红得像涂过口红……
“你是不是靠得太近了?”男人轻笑起来,眼睛随着笑容微微眯了眯,整张脸看上去更秀美了。
展鹏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凑到人脸上去了,连忙倏地挺直上身,红着脸道:“不好意思,喝多了。”
“你最近几天都来喝酒,”男人并不介意,给自己也点了一杯马天尼,又道,“但都是一个人,来出差的?”
展鹏这才后知后觉地警惕起来,扫了周围一眼,见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才略放了心,道:“很奇怪么,你不也是一个人。”
既然知道他连着几天都来,说明肯定不是梁家的人,否则他早就被人端了。
“不奇怪,”男人从酒保手里接过新调制好的鸡尾酒,放在他跟前道,“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一起?”
“我今天没心情和不认识的人喝酒。”展鹏拿出钱夹把最后一张票子放在桌上,转身就要走。
背后传来一身轻笑。
本来也没什么,或许只是搭讪失败后的一声自嘲。
然而展鹏也不知道是酒劲上头还是心情抑郁想找人发泄发泄,突然又转身坐回去端了酒仰头喝了,把酒杯放回男人跟前,有点挑衅地看着他。
“又有心情了?”男人微微挑眉,示意酒保给他再来一杯,自己也端了酒慢慢喝着。
展鹏也懒得搭理他,等酒到了又伸手去拿,男人却伸手按住他的腕子,勾唇道:“我只是想请你喝酒,不想把你灌醉了,慢点。”
“你请你的就是了,管我怎么喝?”展鹏别开他的手将杯子端到唇边,却没有再一口干,只抿了一口,刚才喝得太快,他已经有些微醺。
男人见状,又笑起来。
他长得实在好看,已经到了妖孽的地步,姿态还这么淡然,显得刚才要走没走、还给自己灌酒的展鹏特别幼稚,不由脸颊发烫,没话找话道:“你怎么老是笑?”
“因为我今天心情不错。”男人用修长的手指捏起被子里的橄榄,仰头微微张嘴,伸出红红的舌尖把橄榄卷了进去,脖子上的喉结也跟着动了动。
一旁看着的展鹏不知怎的,突然口干舌燥起来,连忙别过眼又喝了一口酒。
“……什么?”
展鹏只听到最后两个字,扭头茫然地看着他:“什么?”
“你叫什么?”男人重新问了一遍,又道,“我叫霍楚,是个医生。”
“我……”展鹏话到嘴边又改了口,随便捏造了一个名字,道,“你叫我亨利好了。”
“亨利?”男人微显意外地上下打量了展鹏那张如假包换的东方脸孔,而后意味深长地弯了弯唇,用很轻快的语气道,“好的,亨利。”
他唇色很鲜艳,唇角尖尖的,笑起来嘴唇上扬,那两个尖尖的唇角弧度变大,像是从下面往上划破了他那绝美的脸颊似的,有种残忍的美感。
展鹏头一次遇到这种一颦一笑都让人头皮发麻的男人,自觉不是他的对手,便虚张声势地解释:“我在逃命,告诉你我的真名会有生命危险。”
“是么?”霍楚依然笑着,抿了抿玻璃杯中的酒液,漫不经心道,“居然有人追杀这么可爱的亨利。”
展鹏长得不差,但绝不是圆脸圆眼睛、可爱的类型,也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说可爱,听了简直浑身难受,不由道:“我在其他地方杀人放火了,正在被秘密通缉,你要是不怕惹火上身,最好别理我。”
“那可怎么办,”霍楚似乎有些为难,微微蹙着眉说,“可爱的亨利今晚该住哪儿呢?”
说来也怪,换做别的男人如此言行只会让人觉得违和难受,可霍楚大概因为气质长相都属女娲炫技之作,这样反而有种让人心动的魅力,魅力之中又暗含危险。展鹏顿时浑身的汗毛都炸了,重重敲了敲吧台横眉怒对:“你正常点说话好不好?跟一个大男人这么说话合适吗?”
霍楚大笑,端着杯子在他玻璃杯上碰了碰,道:“现在看着有生气多了。”
“……”展鹏语塞,又有些泄气地喝了一口酒,低声道,“我这叫做回光返照,等被抓住了马上就蔫吧。”
“你到底在躲什么?”霍楚略靠近一点问,又说,“反正我们也不认识,不妨说说。”
展鹏却又警惕起来,推了下眼镜道:“你是真的很无聊啊?拉着一个不认识的人非要听八卦,我都说我杀人放火了,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这样的不像是杀人放火,倒像是,”霍楚仔细看了看他的脸,“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公子哥。”
一下就被人说中,展鹏不甘心地嘴硬:“这只能说明我伪装得很好,你这样的一骗一个准。”
霍楚不再说话,垂眸静静笑着喝酒去了。
和人胡说八道了一会儿,展鹏的心情也好了一些,想着反正明天取了钱就离开这里,也不再那么戒备,又和霍楚闲聊了一会儿,得知对方在法国开了个私人诊所,常年不在国内,这次回来是来给父母扫墓,小住一段日子就要回去。
后来不知道霍楚问了句什么,展鹏便绷不住,把自己正逃婚的事说了。
“逃婚啊?真有趣,”霍楚眨了眨眼,“我帮你。”
“你帮我?”展鹏笑起来,“怎么帮?我迟早会被抓回去的。”
“那就能晚一天是一天,”霍楚想了想,道,“你可以暂时住我家,等风头过去了再说;或者我给你一些钱,你给我支票,我出国之前去取了兑成外汇,就不会被人马上找到了。”
展鹏见他竟真的认真考虑起这件事来,突然问:“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好看?”
“有一些,”霍楚笑了笑,“你想说什么?”
“实不相瞒,我之所以逃婚是因为,”展鹏扶了扶眼镜,第一次直白地和人坦白,“我是同性恋,喜欢男人。”
霍楚耸了耸肩:“所以?”
“……”展鹏有些意外,又道:“你叫我去你家,不怕我对你图谋不轨?”
霍楚又笑出声来:“你还真是迟钝呢,亨利。”
展鹏突然有些后悔捏造了这么个傻乎乎的名字,每回听他喊这个名字都像带着调侃和戏谑。
他见霍楚这么淡定,便也调侃起他来:“什么叫我迟钝,你之所以请我喝酒,不会是因为你也喜欢男人,想和我呆一个晚上吧?”
霍楚毫不掩饰道:“答对了,亨利。”
?!
展鹏差点被酒呛到,气势上又不想输,便轻蔑地笑了笑:“你这样的我在国外也见过不少,今天和我玩玩,明天再找别人。”
“答错了,我不是谁都可以的。”
“是不是都无所谓,”展鹏却已经起身,侧头道,“走吧,去你家。”
霍楚看了他一会儿,打了个响指让酒保过来把账结了,起身走到他身边。
展鹏这才发现这家伙有着和脸完全不搭的身高,但身材和梁四爷那种练家子的强壮感又不一样。
梁四爷哪怕穿着西装,饱满的肌肉和高大的身躯都能将西装和衬衣撑出显眼的弧度,站在身边让人很有压迫感,和琼斯那种人高马大的白人站在一块都能略压上一筹;而霍楚虽然也高,但是肩宽腰窄,手脚修长,穿着西装看上去斯文妥帖。
不知道脱了衣服是什么样子。
?
他连忙清了清嗓子,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赶走。
本以为这家伙就是个小美人,和韩院长那一挂差不多,既然人家主动邀约,展鹏便打算自暴自弃地随波逐流一回,好歹在被抓回去之前也试试和男人上床到底什么滋味。
就像那种知道自己马上要死的人,死前爽一把就算赚了。
谁知道这人的架子大了他一圈,要是真要干点什么,还不一定谁上谁下呢。联想到他今晚的举动,展鹏皱了皱鼻子,这人长得是好看,可他又不喜欢他,没理由躺在那里让他上。
听说下面那个第一次很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