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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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隐身体?底子好, 只要好好休息,不过两三天就痊愈了。

扶桑却不?急着走,虽然薛隐说他已铲除所有后患, 但扶桑仍旧不?能彻底安心, 他要再等等,直等到八月底, 风平浪静, 无?事发生,扶桑总算释然,决定动?身。

薛隐早已规划好行程,因扶桑有孕在身,禁不?得颠簸, 他们先?走水路,以洮水为起点, 在启国境内的几条大江大河之间辗转,待到水路走不?通了再转陆路。

九月初二, 黄道吉日?, 宜远行。

为免引人耳目,扶桑没让何家人送他, 他们在家中告别。相识不?过半月,扶桑和其他人感情不?深,最不?舍的还是何有光和安红豆,何有光和安红豆自然也舍不?得他,安红豆紧紧拉着他的手,泪眼朦胧道:“如?果以后有机会再来嵴州, 一定要来家里?看看。”

话虽如?此说,可彼此心里?都清楚, 扶桑不?可能再回到这里?,他们这辈子不?可能再见了。扶桑忍着泪意,含笑点头:“我会的,你和有光叔务必要保重身体?。”

何有光道:“等在那边安定下?来,一定要来封信,让我们知道你一切安好。”

扶桑再次点头:“我会的。”

离别的话语不?外乎那些,说完了也就?该走了。

扶桑依依不?舍地抱了抱何孟春、何仲春还有英英,最后抱起玄冥,把它塞进书?袋里?背着,省得它乱跑。

一家老小送扶桑和薛隐来到街上,安红豆帮扶桑戴上帷帽,遮住他那张过于惹人注目的脸,又?切切叮咛几句,而后站在街边目送他们离去。

扶桑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要回头,不?要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哭出来,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随便便掉眼泪。

走到洮水边时,一轮红日?才从天?边升起来,河面上烟笼雾绕,连对岸的景色都看不?清。

这些日?子扶桑足不?出户,未曾见过摘星楼烧毁后的样子,只是听何家兄弟说,摘星楼烧成了一堆废墟,被困在楼里?的那些女子大都趁乱遁逃,自寻生路去了。

在渡口附近的食铺里?买了些干粮和熟食,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船来了,是一艘从碎夜城驶来的双层楼船,上下?各有六间舱房,所幸还有一间空着,否则他们就?要去底舱和一群陌生人挤通铺了。

舱房逼仄,只摆得下?一张小床,一个人睡尚显不?足,是绝挤不?下?两个人的。扶桑正?发愁该怎么办,便听薛隐道:“你睡这里?,我去下?面睡通铺。”

扶桑心里?过意不?去,可转念一想,人在旅途,不?可能事事舒心,凑合将就?都是在所难免的。稍作思索,他低声道:“底舱人多口杂,肯定睡不?好,白?天?你就?到我这里?来补觉,我保准不?影响你。”

薛隐未置可否,只道:“你歇着罢,我出去转转,有事唤我。”

扶桑坐在小床上,偏头看着床头那扇小小的漏窗,听着外间杂沓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心里?不?禁有些惘惘——从此刻起,他就?要开始漫长的颠沛流离,途中会遭遇什么、能否平安抵达终点、何时能够抵达都是未知数,他如?何能够心安?

正?发呆,玄冥跳到他腿上,“喵喵”叫了两声。

扶桑双手捧住玄冥胖乎乎的脑袋,低下?头来,用挺翘的鼻尖蹭了蹭玄冥湿漉漉的小鼻子,柔声道:“委屈你了,才过了几个月安生日?子,又?要跟着我浪迹天?涯。”

玄冥软软糯糯地叫着,像在撒娇,虽然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扶桑的心奇异地得到了安抚,他轻轻翘起唇角,含笑道:“我们玄冥一定是这世上走过最多地方、看过最多风景的狸奴。”

亲昵片刻,扶桑把玄冥放到床上,拿过包袱,从中取出一件蟹壳青如?意纹对襟长袄和一条暗绿色缠枝纹罗裙,都是向陈秀秀借来的旧衣。

这半个月他的肚子又?大了不?少,为了不?露端倪,他不?仅要裹胸还要缠腹,但长此以往必定会对腹中胎儿造成不?好的影响,所以他只好再次男扮女装,堂而皇之地扮演一名“孕妇”。

麻利地换上袄裙,又?重新梳头,用银水送给他的那根蛇纹木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再用一条绣帕充当头巾,将发髻包起来,如?此一番改头换面,变成了一个娇俏可人的小媳妇。

刚把裹胸和缠腹的白?布折好收进包袱里?,就?听见敲门声,扶桑忙去开门,看见巡视归来的薛隐,笑着唤了声“薛大哥”。

薛隐怔怔地盯着他瞧了几眼,佯作若无?其事地走进舱房,问:“你怎么打扮成这样?”

舱房不?隔音,左邻右舍有点什么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扶桑压着嗓子道:“这样我就?不?用裹胸了呀。”

那天?扶桑在他面前袒-胸-露-乳的模样在薛隐脑海中一闪而过,薛隐猝然觉得目光无?处安放,他走到漏窗前向外探看,唯恐隔墙有耳。

河面上缭绕的雾霭消融在温暖的日?光里?,沿岸的风景变得清晰起来,原野苍茫,远山绵延,落木无?边,满目青黄。

薛隐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身看向坐在床边的扶桑,扶桑恰好也在注视着他,四目相对,扶桑泄露出些许慌张,却没移开视线,勉强露出点笑模样,缓缓道:“薛大哥,旅途漫长,这一路上不?知要遇见多少人,我想我们该装作某种亲近的关系,旁人问起时也好作答,免得引人怀疑。”

他不?由地想起他和澹台折玉伪装兄妹的那段日?子,他不?敢多想,自顾自道:“我如?今已经开始显怀了,别人一看就?知道我有孕在身,所以我觉得我们假扮夫妻最为合宜,你觉得呢?”

夫妻……薛隐在心里?将这两个字默念了几遍,心情有些古怪。

他早已认定自己是个天?煞孤星的命格,注定孑然一身,孤独地生,孤独地死,他从未设想过自己会拥有一个妻子,纵然只是佯装的假象。

扶桑觑他神色,以为他不?愿意,刚想改口,便听薛隐低哑地应了声“好”。

扶桑垂眸不?再看他,默了几息,嗫喏道:“那、那我以后就?不?能再唤你薛大哥了……我唤你薛郎,你唤我扶桑,可以吗?”

短暂的沉寂后,薛隐淡淡地吐出两个字:“随你。”

扶桑不?可避免地又?想起澹台折玉,想起他曾在他耳边一声又?一声地唤他“玉郎”,心里?既甜又?涩。

在泛起泪意之前,扶桑赶紧转换思绪,拿起之前在渡口买的两样吃食,抬手递给薛隐,话音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早饭还没吃呢,先?吃点东西罢。”

薛隐接过油纸包,在床边坐下?,和扶桑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两个油纸包里?分?别装着几个烧饼和半只烧鸡。

陈秀秀一闻见荤腥就?吐得死去活来,扶桑却不?会这样,鸡鸭鱼肉都能吃,只是吃得少,他勉强吃了半个烧饼和两块鸡肉就?饱了,喉咙噎得有点难受,于是拿过水囊喝了几口凉水。

他偷瞧了默默咀嚼的薛隐两眼,轻不?可闻地唤了声“薛郎”,接着将水囊递过去,赧然道:“你也喝点水罢。”

薛隐心头一跳,看也不?看扶桑,粗声道:“我不?渴。”

不?等扶桑再说什么,薛隐猛地站起来,语气生硬地丢下?一句“我吃饱了”,随即离开了舱房。

扶桑吁了口气,用手搓了搓因尴尬而发烫的脸,喁喁哝哝地念叨:“薛郎,薛郎,薛郎……”

只有说得多了才会显得自然,他得多多练习才行。

又?喂玄冥吃了些鸡肉,扶桑感到困倦,他最近越来越嗜睡,每天?一大半的时间都是在睡梦中度过的。

他平躺着几乎就?将小床占满了,床铺很硬,且不?平,硌得他肉疼,枕头和盖在身上的被子都散发着一股久未晾晒的霉味,冷风从小小的漏窗里?呼呼地灌进来……纵然条件如?此恶劣,扶桑还是很快就?抱着玄冥睡着了,睡着之后便将所有烦扰都忘却了。

双层楼船在风浪中颠簸前行,犹如?一只巨大的摇篮,不?舍昼夜地摇摇晃晃,摇得人昏昏沉沉的,扶桑本就?嗜睡,这下?愈发睡不?醒了,在这个狭小又?冰冷的舱房里?睡了个昏天?又?暗地。

原本说好让薛隐白?天?在舱房里?补觉的,可后来薛隐却不?肯了,说他夜里?睡得很好,无?需补觉,扶桑也不?好勉强。

就?这样百无?聊赖地在洮水之上漂了十来日?,在一个阴沉沉的午后,楼船在一座名唤“鄢川”的小城停泊,这便是此次航行的终点。

登船时不?过带了两个小包袱,下?船时却多了许多东西,这些东西都在薛隐手里?——他左手提着两床厚棉被,用一条床单包着,还是登船那日?傍晚他去临时停靠的镇上买的,一床铺一床盖,好让扶桑睡得舒服些;他右手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面装着些日?常用品,诸如?铜盆、夜壶之类,自然也都是他为扶桑准备的。

下?船之后没走多远,他们在渡口附近寻了间简陋的客栈投宿,搁下?行礼,先?饱餐一顿,这些天?在船上都没正?经吃过饭,随便吃点什么填饱肚子就?行了。

扶桑本就?没什么口腹之欲,哪怕吃糠咽菜他都无?所谓;薛隐似乎有意避着他,他总是一个人待着,穷极无?聊也无?所谓;唯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不?能洗澡,要知道他这个人最爱干净,就?连冬日?里?也要日?日?沐浴更衣的,可这十来天?却只能用湿手巾简单擦一擦,他疑心自己身上都有味了。

所以吃完饭后扶桑立刻对薛隐道:“薛郎,我想沐浴。”

经过这些日?子的练习,这声“薛郎”他已经可以自然而然地叫出口了。

“现在?”薛隐问。

“嗯。”扶桑坚定地点头。

薛隐犹豫了下?,道:“好,我去安排。”

没过多久,薛隐就?将一个浴桶搬了进来,随后他又?帮着小二提来热水,很快就?将浴桶倒满了。

关好门窗,扶桑迫不?及待地宽-衣-解-带,进入浴桶,当脖子以下?被热水浸没时,他无?比舒适地喟叹了一声,仿佛整个人都要融化在水中。

就?这样静静地泡了许久,扶桑开始搓身上的灰,搓到敏-感-处,渐渐搓出火来。

前十五年,他是一张白?纸,完全不?知情慾为何物?,是澹台折玉带着他在情-天?-孽-海中徜徉,在他这张白?纸上涂抹上斑斓的色彩,令他食-髓-知-味,如?-饥-似-渴。他仰靠在浴桶边缘,闭上双眼,缓缓地将手指潜入那个只有澹台折玉侵占过的霪糜之地……然而无?济于事,除了庝和羞恥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对澹台折玉的思念蓦然间泛滥成灾,将他空虛的身与心都填满。

“咚咚!”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吓了扶桑一跳,他慌里?慌张地问:“谁、谁呀?”

“是我。”熟悉的浑厚男声透门而入,“天?气太冷,别洗太久。”

“你、你一直在门外待着吗?”扶桑心虚地问。

外面却没了动?静,扶桑又?唤了声“薛郎”,仍是无?人应答,想来是走了。

他方才没发出什么奇怪的呻喑罢?

……好像没有。

扶桑微微松了口气,复又?想起自己恬不?知耻的行径,登时羞得面红耳赤,过了好半晌才平复下?来。

薛隐提醒的对,今儿个冷得出奇,确实不?能洗太久,若是着凉就?糟了,他现在可病不?得,耽误行程还是其次,关键是怕影响腹中胎儿。

所以扶桑洗完头发就?出了浴桶,迅速擦干身子,穿好衣裳,继而坐在床边,慢条斯理地擦拭湿发。

未几,敲门声再次响起,紧跟着传来一句询问:“洗完了吗?”

“洗完了!”扶桑扬声回道。

“吱呀”一声,薛隐推门而入,他端着个破旧的炭盆,行至床前,俯身将炭盆放在扶桑脚边,一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被热水熏得白?里?透红的芙蓉面,以及那双水光清浅的含情眼,心跳不?由自已地漏了两拍。

薛隐急忙挪开眼,嗓子蓦地有些哑:“我出去一趟,去码头问问明天?要乘的船何时出发。”

扶桑应了声“好”,又?听薛隐语声平淡地叮嘱:“在我回来之前,你就?待在房间里?,不?要乱跑。”

“我何时乱跑了?”扶桑抬眼看他,话音里?不?自觉地带着些许娇嗔的意味,“既然不?放心我一个人待着,不?如?带我一起去好了。”

外面太冷,他又?刚洗完澡,如?何能够出去吹风?这话薛隐是说不?出口的,他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我走了”,便大步向外走去,回身关门时,忽然听见一声清脆的“薛郎”——扶桑叫习惯了,薛隐却还没听习惯,每次听见这声“薛郎”,就?像往他平静的心湖里?丢了颗小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薛隐举目看过去,扶桑也看着他,边擦头发边道:“我突然很想吃糖葫芦,你回来的时候能不?能帮我买一串?”

薛隐低低沉沉地“嗯”了一声,抬脚将试图出门的玄冥挡回去,关上门走了。

炭盆在旁边烘烤着,不?多时头发就?干得差不?多了,扶桑懒得束起来,就?这么随意披散着,衬得肤白?胜雪。

薛隐不?在,扶桑隐隐觉得不?安,他从包袱里?摸出一把带鞘的匕首,揣入袖中,以备不?时之需。这把匕首还是当初澹台折玉买给他防身用的,当时买了两把,他和澹台折玉一人一把。

走去桌旁倒了杯热茶,捧在手中暖手,倏而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微声响,扶桑面露喜色,放下?茶杯,快步来到窗前,推开一看——下?雪啦!

碎玉般的雪霰随风乱舞,扬扬洒洒,嘈嘈切切。

扶桑伸出一只手去接,细小的雪粒子砸在掌心,带来冰冰凉凉的触感。

他又?不?可遏止地想起澹台折玉。

他想起第一次遭遇刺杀那天?,他和澹台折玉在雪虐风饕中踏上逃亡之路,度过了一段相依为命的幸福日?子。后来澹台折玉告诉他,就?是从那天?起,他对他的喜欢开始与日?俱增,很快就?演变成浓烈的爱意。

他想起离别那天?,大雪和离别都来得猝不?及防,他把那天?当作和澹台折玉共度的最后一天?,比春宵一刻还要珍贵千百倍,他们在床上抵死缠绵,一瞬间都不?舍得和对方分?开,直到雪停为止。那一天?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扶桑收回那只接雪的手,顺势捂住隐隐作痛的胸口。

他恍然心想,不?管他生的是男是女,名字里?一定要有一个“雪”字。

第二天?登船时,雪还没停。

这次不?如?上次幸运,舱房被占满了,他们只好去底舱睡通铺。更糟糕的是,连通铺都没了位置,地板上也横七竖八都是人,几乎无?处下?脚。

薛隐扫视一圈,沉声对扶桑道:“要不?在鄢川逗留两日?,等下?一趟船?”

扶桑不?以为然,乐观道:“等有人下?船不?就?有位置了么?时间宝贵,耽误不?得,别人能吃的苦我也能吃。”

薛隐自己倒无?所谓,却不?能让扶桑跟着他一起吃苦,否则他就?成了一个无?能的“丈夫”,即使?这个头衔只是虚假的,暂时的。他轻而快地丢下?一句“在这里?等着”,便举步朝里?走去。

扶桑戴着帷幔,朦朦胧胧地看着他走向最里?面,似是朝通铺上的两个男人说了几句话。一屋子男女老少吵嚷不?休,扶桑看不?清也听不?清,但见那二人利索地将位置让了出来。

薛隐将床单包着的两床棉被往铺上一丢,然后朝扶桑招招手,示意他过去。扶桑低垂着眼眸,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薛隐身边,立刻好奇地问:“你对那俩人说了什么?”

薛隐转身看着扶桑,又?俯身凑近他一些,小声道:“我说,如?果他们不?把位置让出来,我就?杀了他们,丢进河里?喂鱼。”

扶桑神情一僵,哑口无?言。他当然知道薛隐不?会滥杀无?辜,但推己及人,这种恃强凌弱的行为肯定是不?对的,可薛隐又?是为了他才这么做的,他不?能得了便宜还指责薛隐的不?是。静了须臾,他用商量的口吻道:“薛郎,不?如?给那俩人几个钱,就?当这两个位置是我们买来的。”

却听薛隐言简意赅道:“给过了。”

扶桑:“……”

隔着面纱,他没看清,薛隐刚刚似乎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等铺好了被子,薛隐指着靠里?的位置道:“你睡里?面。”

这样扶桑一边是舱壁另一边是薛隐,就?不?用和陌生人挨着了。扶桑将一声谢咽回去,莞尔笑道:“好。”

如?此嘈杂的环境,玄冥却毫不?畏怯,它跳到床上,习惯性地往枕头边一卧,就?优哉悠哉地舔起毛来。

只要有扶桑在,玄冥什么都不?在乎。

第一天?是最难熬的,但适应种种不?便后也就?没所谓了。

因薛隐无?时无?刻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没人敢找扶桑搭话,他也乐得清静,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不?,不?是圣贤书?,而是澹台折玉所著的那本《一楝风》,写的是澹台云深和阿勒循的故事,在离别突然而至前就?完成了。

澹台折玉每写完一部分?就?先?给扶桑观阅,扶桑早不?记得看过多少遍,虽不?敢说倒背如?流,但看完上句脑海中就?会自动?冒出下?句。这些文字不?仅记叙着一段属于别人的刻骨铭心的爱情,同时也隐藏着属于他和澹台折玉的一段美好回忆,所以扶桑爱惜至极,一遍又?一遍地翻看。

白?日?慢慢过去,暗夜来临,众人无?事可做,惟有早早歇下?。

亲身体?验过之后,扶桑才敢确定薛隐之前在骗他,在此起彼伏、震耳欲聋的呼噜声中,恐怕只有聋子才能安睡。

薛隐一直在刻意和他避嫌,可眼下?他们再也避无?可避,薛隐只能和他睡在一个被窝里?,随便动?一动?就?能触碰到对方热乎乎的身体?。

扶桑浑身僵硬地躺着,连呼吸都放得很轻,薛隐的呼吸声更是轻不?可闻,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就?这样酝酿了许久,本就?嗜睡的扶桑终于缓缓睡去,薛隐睁开眼睛,看着黑魆魆的舱顶,许久之后,他小心翼翼地翻身,从平躺变成侧躺,面朝着扶桑,尽量拉开两具身体?的距离。

习武之人的五感六觉皆异于常人,薛隐可以听见猎猎风声和滔滔浪声,可以看清扶桑又?浓又?翘的眼睫,还可以嗅到扶桑身上散发的幽幽体?香,犹如?在这污浊之地悄悄绽放的一朵花。这股幽香通过鼻腔进入他的身体?,渗入他的血脉,在他的五脏六腑和四肢百骸里?诱发起一阵阵难言的躁动?。

薛隐闭上眼,屏息凝神,试图将躰内那股躁动?抹杀,忽而听见扶桑弱弱的咕哝一声,好像在喊冷,薛隐刚要帮他掖好被角,不?料扶桑陡然翻身,直接翻进了他怀里?,旋即无?比熟练地抬手揽住他的腰,恍若这个动?作已经做过千万遍。

薛隐的呼吸和心跳同时一窒,有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咆哮:推开他!快推开他!

然而薛隐却一动?未动?,垂眸盯着埋在他胸前的半张皎洁面孔,只要他稍稍低下?头,他的唇就?能触到扶桑的额头。

薛隐此生抗拒过无?数诱惑,此刻理智的防线却岌岌可危,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搭上了扶桑的后背,想让扶桑更紧地貼着他的胸膛。

他犹在苦苦挣扎,扶桑却倏地惊醒,他一时分?不?清置身现实还是梦境,颤颤轻唤:“……玉郎?”

薛隐也不?急着推开他,喑哑道:“我是薛隐。”

扶桑如?梦初醒,慌忙离开温暖的怀抱,仓皇地想,定是自己睡熟后主动?钻进薛隐怀里?的。顾不?上自辩,他复又?凑近薛隐一点,双眸在黑暗中闪着幽光,微弱的话音里?蕴含着难以自抑的喜悦:“薛大哥,孩子在踢我。”

薛隐愣了愣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却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呆滞地看着扶桑近在咫尺的容颜。

“他又?踢我啦!”扶桑喜形于色,“你要不?要摸摸看?”

不?等薛隐拒绝,扶桑就?捉住他的一只手,放在隆起的腹部,急切地问:“感觉到了吗?”

薛隐感觉到了,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频繁的胎动?,在这个怪异的瞬间,他恍惚以为自己要当爹了,转瞬又?醒悟,这个孩子属于扶桑和澹台折玉,他的心里?无?端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扶桑的感受自然比薛隐更強烈,他在持续的胎动?中潸然泪下?,微微哽咽道:“我真?的怀孕了,我真?的怀了玉郎的孩子……”

在此之前,虽然他的肚子一天?天?变大,但他心底始终存着一丝疑虑,怕到头来只是他白?日?做梦,空欢喜一场。

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敢彻底相信,自己的腹中千真?万确地孕育着一个小生命,他欢喜地落下?了眼泪。

胎动?停了,薛隐收回手,憋了半晌才憋出一个问题:“疼吗?”

扶桑用手抹抹眼泪,笑着回答:“不?疼。”

“那就?好。”薛隐再也无?话可说,顿了顿,淡声道:“接着睡罢。”

扶桑浑然忘了才刚在薛隐怀里?醒来的事,他改为平躺,把蜷在枕边的玄冥搂进臂弯里?,笑容满面地闭上眼,一时竟不?觉得那些惊天?动?地的呼噜声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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