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喝下第三盏茶,房间门被人推开,走进来的女人和十五有七分相似,长直发撇在耳后,马甲衬衫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面那一颗,挽着衣袖落在左侧位的椅子上。
柳山青已经在她的茶杯里斟好了茶。
“山姐。”
满月先喝了茶,然后才把视线放在陌生的面孔上,“这位是?”
不用柳山青开口,宋玉珂抢先开口自我介绍:“宋玉珂,白猫馆来的,来十八堂大半月了,想来见一见满月姐,央着山姐带我来金银口玩玩。”
顺嘴的几句话都记下来,柳山青不动声色地看一眼宋玉珂,脸上除了笑只有笑,就算在她面前也全然没有说谎的心虚模样,还真是个可造之材。
满月放茶杯的手一滞,下意识抬眼看向柳山青,似乎没有对宋玉珂的话有任何不满地意思。
“宋玉珂。”满月呢喃重复着她的名字,突然想起来似的,说道,“白猫馆……记起来了,我听十五提起过你,这年头有名有姓的少,有点印象。”
这话和十五说的一样,难怪是姐妹。
两人面容很相近,只是满月的相貌柔和很多,说话做事的气质看着也是那种非常稳重正经的人。
宋玉珂低头笑笑,“现在世道好了,有名有姓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以前世道混乱,吃饭活命都是问题,谁都算不准小孩能长多大,生下来就扔的大有人在,要不就是随便取个贱名仍由自生自灭去,以至于那个时候的街上,满地爬的小孩。
“今时不同往日了。”
满月感慨了一句后,不准备当着柳山青的面试探这个新人,转而直接说起了自己手上的事,“对了,山姐,金家那几个小崽子身上的钱花的差不多了,通知金家来带回去?”
柳山青问,“欠了多少?”
“不太多,还没到五百万,对金家来说也不算什么钱……”
满月接过柳山青桌前的茶壶,开始接替她的洗茶工作,宋玉珂盯着她的动作看了一会儿,发现她冲茶的所有动作和柳山青别无二致,就连翻茶杯的时候微微翘起的小拇指都如出一辙。
满月说道:“……只是之前金家的人来知会过一声,要是她家的小崽子来了,不管赌了多少,最多就还五百万万,多一分,她们都不会出的。”
“看来金家也要走到头了。”
柳山青语气平和,宋玉珂却看到了她微微拉起的嘴角。
三大家族宋玉珂倒是知道的,应该说离港没有人不知道三大家族。
离港三大家族指的是陈家,杨家,金家。三家都是在离港长久盛名的氏族,报纸上的豪门恩怨八卦多数都是围绕这三家展开的,不过经过长久的废土战乱,她们早已不是以往的钟鸣鼎食之家了。
而十八堂口却在混乱年代迅速崛起,更有有人把十八堂口称作是第四大家族,早起入会简单,堂口鱼龙混杂,没有固定的氏族,所以也被称为无名氏一族。
十八堂口的这些旧事,还是她从休息间里听了一耳朵来的,她们说现在入会难,十八堂口要学正经公司搞什么企业文化,要不是真有点能力的人,进都进不来。
顺便还调侃一句宋玉珂是走了狗屎运了,没学历没背景,赶上了最后一批幸运儿了。
柳山青的目光移到她身上,“看什么?”
察觉到自己的视线停留太久,宋玉珂回过神,回道:“看你好看。”
宋玉珂下意识地回完话,就想打自己一个嘴巴子,浑话张口就来的习惯真要好好改改了,这话说给谁听都不能说给柳山青听。
她低下头含着茶杯往下吞水,装作什么都没说过的样子,半杯茶下肚,只觉得屋子里实在是安静,偷偷瞄一眼柳山青。
垂目看茶,神情自若,完全没有不高兴的样子。
宋玉珂放下杯子,小声地清了清嗓子,准备把正事先说了。
“满月姐,其实我来这里,是想请你帮一个小小的忙的。”
满月余光正盯着柳山青看,听见宋玉珂的话,只挑了一下眉尾。
宋玉珂看人看的细,得到了默认可以继续说,于是就安心开口了:“我初来乍到,没什么熟悉的人,今天认识了满月姐也是缘分,在这里喝了您的茶,我不回礼显得很没有礼貌。”
柳山青的目光微微偏移了一下,又很快摆正。
正好被满月的余光捕捉到,她回头看着宋玉珂,宋玉珂就笑,拿出她最招牌的笑容,坦然的、有着一点逢迎的笑容。
满月看来看去,到底没有看出山姐为什么会看重这么一个人。
除了一张漂亮脸蛋,只有满腹的算计。
“您要是有空,不如约上十五姐来白猫馆坐坐,我一定好好招待你们,让你们宾至如归。”
宋玉珂如是说,还以茶代酒碰在了她的茶杯上,“先感谢满月姐赏脸了。”
自说自话地把事都定了下来,回头看柳山青一派气定神闲的样子,显然是纵容这位的意思了,满月再不情愿,也只能喝下这杯茶了。
“有空的时候会去找你的。”
一直没说话的柳山青突然开口了。
“灵儿明天就回来了,你们三个正好可以好好去放松一下,记我账上。”
宋玉珂眼睛一亮,为了钱她选择再大胆一点,“山姐,那多不好意思啊,你做东的话,那不得是顶楼的场子啊?!”
宋玉珂的眼睛一瞬间像是茶盏里的金碎光,亮得晃人眼,柳山青垂下眼,把手上的茶杯扣在茶盘上。
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宋玉珂站起身来,乐滋滋地抢下柳山青的杯子,单手利索地把茶具收到了一起,“谢谢山姐,您真是我的贵人啊。”
柳山青靠回了椅子上,仍有宋玉珂整理茶盘,算是接了这声谢。
满月看着宋玉珂一只手地把这张上等的茶盘越收越乱,眉头越拧越紧,宋玉珂全然不觉,茶杯叠成一摞就算是完事了,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就准备打道回府了。
“山姐,满月姐,你们聊正事吧,我就先回去了?”
眼见没人出声留她,宋玉珂转头就出了01房,外面正好经过的人看她从01房间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驻了两秒,宋玉珂刚接了大单子,看谁都顺眼,对谁都是一张笑脸,经过的人纳闷的跟着笑,但什么都不敢问,径直匆匆逃也似的跑了。
楼下依旧喧嚣,大哭大笑掺混在一起,落在宋玉珂耳朵里却都是幸福的哭笑。
“姐,回去了吗?”
领着她们上来的服务生一直等在门口,“山姐还没走呢?我帮您叫车吧。”
宋玉珂微愣,但是没拒绝服务生的服务,笑着应,“好啊。”
“姐,怎么称呼?”
服务生前面领着路,就像是她平常在白猫馆里走路的样子,总是微微侧身,好能看清楚旁边人的表情。
宋玉珂回,“宋玉珂。”
“那我喊您阿玉姐吧?”服务生又问:“阿玉姐,平时没见过您,是刚跟着山姐的吗?”
“算是吧。”
“山姐身边好久没有出过新人了,”服务生惊讶的神情不像是假的,她眼睛里的好奇都快冒出来了:“阿玉姐现在在哪里办事啊?”
原来是冲着柳山青的面子来的。
宋玉珂顿了顿,学着那些个大老板的语气,意味不明道:“山姐让我先在白猫馆里待着。”
那服务生一愣,显然是没想到宋玉珂是在白猫馆里做事的,不过她很快就笑了起来,“听说山姐以前也在白猫馆做过事,山姐一定是很看重你的,能和山姐从一辆车上下来,就已经是前途无量了……像是十五姐、满月姐、灵儿姐,哪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啊……”
“阿玉姐以后一定要常来玩玩,我请你喝酒啊,我们这里的调酒一绝,十五姐经常来喝的……”
下到一楼的时候,从底下赌场上来的几个人看见上面来的人,脚步一顿,视线在宋玉珂和服务生身上扫过,连忙哈着腰往旁边站,示意着宋玉珂先出门。
几人身上的服饰打扮都是小老板的架势,若是在白猫馆里打了照面,都得是宋玉珂弯着腰笑脸相迎,没想到到了金银口,走了不一样的楼梯,待遇就大相径庭了。
这都是借了柳山青的势。
这机会来之不易,宋玉珂倒也没客气,大大方方地往外走,一出门就是一辆的士,她坐在后座,看见服务生招呼着司机说了目的地,还往司机手里塞了车费,司机踩上油门前,那服务生招着手和她依依不舍地惜别。
“阿玉姐,下次来直接找我啊,我是小一,一二三的一.....”
后面的话跟着车子的轰轰声远去。
宋玉珂靠在后座,路边的流浪汉和乞丐正收拾着毯子,似乎准备寻找过夜的地方;光鲜亮丽的醉鬼路过他们,一脚踢开乞丐的饭碗,嘻嘻哈哈地愚弄着人玩;支着摊子的老板脑门上浮着一层油亮亮的光,差使着穿着破烂的衣服的小孩给客人端酒倒茶……
有些人到死都想着怎么才能吃得饱饭,有些人到死都有花不完的钱。
离港,一半泥土堆起,一半金子铸就。
车子行驶过中环路,十八堂的牌头依旧招眼,暮色刚起,街灯围着观音庙光彩溢目,高楼别墅仿佛有用不完的电,赫赫扬扬,那房顶上金泽闪闪,显出一派华贵。
站在白猫馆门口的时候,宋玉珂望一眼牌头,注意到了以往不曾注意到的地方,大约是历经年月的缘故,大门的边角都些许掉漆,露出细小的瘢痕。
不如金银口的金牌头好看。
“怎么样了?”
阿凤早就等在了大厅休息区,一见宋玉珂回来,就迫不及待地迎上来,望一圈周围,特意压低了声音,“十五姐来不来啊?”
宋玉珂心情还算不错,却故作平静,快步走到前台,这才看着阿凤笑起来。
“预定明天的888,阿凤的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