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事人,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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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腾假货的事粗略说了半道,大野婆拿不出什么主意,罗姥先发问了。

“那三五百的能有赚头?到时候丢了面,全亏了。”

“一家店是没得赚,要是一条街都是呢?洋人的牌子在这里赚钱,我们怎么就不能赚了?”

宋玉珂微微压下身子,说出了自己打听来的消息,“我打听过了,下江那一块做低廉盗版赚了些小钱。我们套个洋头,借个招牌,做比她们高级一点的,就能翻五六倍赚,这还是一家小厂。联防现在管不到这一块,这条路子走不亏。”

这不就是贴牌卖假货,不过洋牌子不交几个税,她们开店开厂开公司都得交税,在罗姥眼里,这‘税’就是明面上的贿赂,拿钱办事,顶上那些吃公粮的人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左右不能把胳膊偏给了洋人。

这么想着是有搞头的,罗姥面上不动声色,看宋玉珂还能讲出什么话来。

“……我现在的钱就只能开两家店,罗姥要是觉得靠谱,不如多投几家,对你来说不过是点小钱。最近六一道那块好些人不是没事做吗,有钱大家一起赚,反正都是堂口的人,罗姥各个门店分分红,也是好大一笔钱了。”

一提到六一道,方寸就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嚯一声坐起来,“什么叫六一道没事做?你还想挖墙脚了?你什么身份就敢说这话?这不过就是一时的,过段时间就好了……”

谁知道过段时间好不好,什么事还能往后退啊,这不是打联防的脸?只要联防在离港的一天,六一道就好不了。

宋玉珂‘咦’了一声,装模作样解释:“您不知道啊?道上好多人都在说,联防现在管控d粉,你们手上的货散不出去,都开始找其他活干了,大家都要生计养家,这进厂子开店都是赚钱,我这是替十姑分忧啊。”

不管是好心思还是坏心思,宋玉珂能把话说出来,就是真的愿意带着人去做生意。

罗姥心里有了计较,她年纪大了,做生意有心无力,主要是要为家里人谋划以后,照着现在联防的态势,离港不能世世代代都做黑色产业了。

现在有人冒头自荐,她就顺水推舟。

好歹宋玉珂也是个有点脑子的人。

罗姥微微颔首,手指哒哒算着自己能亏多少试水。

“有这心就不错,这事我先支你一百万,二十万一家店,你给我开起五家来,必须用堂口里的人,五月回本,你能不能做?”

二十万一家店,还真是抠。

宋玉珂面上笑,躬身谦虚道:“我尽量不让罗姥失望。”

说着又看向大野婆,大野婆是个大方的,猴姐发达了半年,她用钱都不管数,大手一挥,就跟着罗姥‘下了注’。

“我两百万,你就给我开三家店就行,也五月回本。就一个要求,店里厂子里必须是我的人。”

宋玉珂连连应是,半个钟头三百万投资到手,三家大店,五家小店,还借来了不少得力干将,蒙童得呲牙乐了。

方寸张张嘴,欲言又止,她平时就跟着罗姥投钱,这会儿碰上宋玉珂,不知道该不该拉下脸来投钱,就这么犹豫一会儿的功夫,宋玉珂已经退出去了。

出了门,宋玉珂找到电话亭,想给蒙童先留个言。板砖机不太方便,她总是忘记带,在口袋里抠了半天,半个硬币都没。身后的门“咔塔”一声,露了纹身的手夹着硬币伸到她眼前,塞进了投币口里。

简单告知一声,宋玉珂就挂下电话。

“找我干什么?”

十五退到电话亭外面,靠在黄色的漆柱上,天气一回暖,她就换上了最喜欢的花衬衫,和电话亭靠在一起,像一块色彩斑斓的水彩笔广告牌。

长袖挽起一节,手表手链叮叮当当的响,手指挠乱头发,松散得像是从床上刚起来,一点都没有话事人的利索劲。

“听爆炸头说,你在这里,我正好在附近转....”

十五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了一句废话后,看宋玉珂面无表情,转而有些尴尬地问:“在猴姐那里怎么样?”

“别找人盯我。”

宋玉珂不说废话,她这会儿有事忙了,懒得和人磨洋工。

“话事人是不是都一个样?自己没空,就爱找人盯人看?我做什么事、怎么样你不知道吗?”

十五每次找宋玉珂都是抱着认错和好来的,好话说了几次都不管用,每次宋玉珂都是一副冷处理的态度,是个人都受不了。

这几天应付那些大底红棍就有够她受的了,满月还每天晚上拉她开小会,叫她要怎么做怎么做,说什么这段时间最关键,要避免这些大底去元老堂告状,省的在临门一脚的时候发生意外。

十五每天都想撂挑子不干,可一想到这话事人是怎么来的,就只能耐着性子忍着。

憋了一肚子气,好声好气来哄人,宋玉珂一句话,直接让她冒火。

什么叫话事人都一个样?

“知道也赶不及。”

十五压着火气,从口袋里把那串宋玉珂卖出去的手链拿出来,缓了两口气,耐心哄道:“手链我收回来了,你要是钱不够可以找我要,借也行,就别卖手链了....还有别去和人拍电影了,猴姐拍什么的,你去拍,别人怎么说你....以后也是....”

“我们什么关系,你就管这么多?”

路过捏着硬币的人,左右看一眼吵架的两个人,宋玉珂占着电话亭,没有让开的意思。

路人和十五一对视上,更是火上浇油,对方开口就是:“看什么看,滚。”

都不是好惹的,路人只能悻悻地转头去找另一个电话亭。

十五深深吸一口气,点了根烟,抽了两大口,再开口时语气无奈又不耐:“你想我怎么做,你就说,别折腾我了好吗?就一年,你就安安心心玩个一年不好吗?到时候你要什么没有?”

宋玉珂右肩膀靠着门框,歪着脚,今天心情好,准备好好和十五聊聊。

“现在你都处理不好,以后更别说了,到时候有你为难的,这种承诺你自己听听就好,别真觉得能做到。今天为了话事人,明天又为了什么?嘴巴一张一合,什么话都容易说,没有想过能不能做到吗?”

宋玉珂好声好气的建议十五,“何必要这么勉强自己。”

十五不甘心:“你怎么知道我做不到?”

“你怎么知道你做得到?”

宋玉珂反问,似乎觉得自己说的不够清楚明了,继续说:“金银口的管事你准备留给我。请问,你准备怎么留给我?是等着我像在白猫馆一样,从零起步,一步步从头来过的爬上去吗?”

十五确实是这么想的,这是最好服众的办法:“不过是走个形式,这样大家都没话说。”

可那些大底红棍都不是傻子,哪个不比宋玉珂更有资格?

白猫馆是白猫馆,金银口是金银口。

更何况宋玉珂接下白猫馆的时候,白猫馆正是落魄的时候。当时柳山青送白猫廊给联防,谁都搞不清楚柳山青是个什么意思,在她们看来,生怕接来的白猫馆是个烫手山芋,也就没人去抢。

后来,柳山青之后特意去了趟大陆,走通了物流的生意,两岸往来这种大动作瞒不住人。转头一看,金银口新址都建了个地基了,还就放在海滨,这不巧了。

打的什么主意,现在是一目了然了。

离港人的钱赚完了,要赚大陆人口袋里的钱了。

宋玉珂这会儿是真想明白了,为什么乔千屿要揣摩柳山青做什么事、赚什么钱了。

言归正传,宋玉珂觉得十五跟着柳山青,是好又不好。好的是只要听话就能跟着山鸡变凤凰;不好的是,平时不动脑,脑子是不会有一点长进的。

“我对金银口一窍不通,你让我做管事,你觉得那些人怎么想?做赌档的社团这么多,她们都眼巴巴等着金银口。你就这么一张嘴,就想把我塞进去。就算你把我塞进去了,你想过我会有什么后果吗?到时候别说话事人了,你话事人的位置保不保得住再说吧。”

十五当然也想过,就是想不到好的办法,才索性不想的。

这事就没有好的办法,要想做金银口管事,就要一步步来,攒个几年的功劳苦劳,自然没有人敢反对了。

与其从发牌小妹开始做,还不如开店做生意。

“想明白了就走吧,别来烦我了,把我家底都掏光了,我没和你算账就不错了。”

宋玉珂看到十五就烦心,她不是真想算账,这事说来说去能怪谁,还不是怪自己赌错了。

看着十五还是不肯让开,宋玉珂不耐烦道:“你还想怎么样?非要我跟你回海滨找死吗?别说你保我了,我真不信.....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任何人。”

世道难说,又加上一开始她们就没把她的命当命,以至于到现在,宋玉珂从来不敢相信任何一句‘我保你’。

“那我让你毫无争议的做了金银口管事呢?”

十五固执地看着宋玉珂,宋玉珂沉默了半晌,微微叹气,“十五,别做蠢事了,金银口你送我,我也不敢要。”

树大招风。

“好好做你的话事人,我的事你就别管了,我自己看着办。”

宋玉珂推开十五,十五往旁边让了让,一辆行车长鸣着经过她们,十五在长鸣之后的微微耳鸣声中,抓住了宋玉珂的胳膊。

“前两天你为什么要和柳山青回别墅?”

宋玉珂拧开她的手,“你什么意思?”

十五原本是想什么都不问的,可到底是没忍住,“要是你现在还和她.....那我做的这些又算是什么?”

“我们什么都没做。”

宋玉珂微微蹙眉,对十五的这句话微妙的不爽,十五现在是板上钉钉的话事人,什么都没损失。反倒是自己,变得一无所有。到头来,居然还要被责怪,真是让人太不痛快了。

讲感情吗?

也只是没谈上恋爱而已,宋玉珂自己也没谈上。在宋玉珂看来,她的感情和信任都押注错了,也就不亏欠十五什么了。

感情根本是没什么可计较的。

十五盯着宋玉珂,似乎想辨认出她是否在撒谎,宋玉珂被她这种眼神盯得蹿火,“她请我去洗了澡,行了吧?你还要问什么?”

“就洗澡?”

十五不依不饶,宋玉珂忍无可忍,“你给我滚,关你什么事。”

十五当然不信,她回去好好琢磨过了,柳山青那样的人拉下面子来送了两次表,明显是对宋玉珂真有感情了。

她不放心宋玉珂。

“你有事来找我,别去找她,她能做的我也能做。”

宋玉珂觉得好笑,前一句话还在说‘做这些算什么’,后脚就架起了话事人的派头,有胆子大言不惭了。

看着对话事人还毫无意识的十五,宋玉珂哼笑一声。

“话事人,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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