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劫

60 / 86 章 · 4,114

柏云兮昏迷了多久, 君无殇就在他身边守了多久,寸步不离,整整两天。

就连两只小鬼都看不下去了, 想让他去休息, 他们可以继续看守先生。

可君无殇拒绝了。

他想亲自看着。

整整两天两夜,君无殇就这么安静地守着。

床榻上的人没戴面具,比平日里多了一些柔和。

直到他感受到天劫降临, 为了柏云兮的安危,甚至是整个仙京的安危,他没办法待在这儿。

君无殇这下终于肯让两只小鬼来照顾柏云兮,自己则是在月上庭设下结界后,孤身一人离开。

又是这样, 他早已习惯。

可君无殇还没走两步就被顾九辞拦下, 对方问他去哪里,他不肯说。

顾九辞:我知道你不会乖乖听天君的话,但就算我帮你保密, 你也得告诉我你到底去哪儿度过这个该死的天劫。

眼看君无殇还是闭着嘴, 眸子透露出毫无生气的平静,顾九辞真想给他来一拳,把他揍醒。

拜托,这可是天劫,又不是儿戏。

哪有人像他这样对待天劫的,似乎只是出了趟门。

顾九辞只能把话说绝了, 恨铁不成钢道:你总归要告诉我,去哪里帮你收尸吧?

顾九辞看起来是真的为他担心焦急, 君无殇知道这点,所以他没恼。

君无殇缓缓开口吐出三个字:万归山。

顾九辞思索了好一会儿, 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里。

经常出现在话本里的雪山,竟然是真实能够找到的。

万归山,是立于三界之外的一座雪山。

说它高耸入云一点也不夸张,并且除了君无殇,没有任何一个人来过,甚至鲜少有人知道这个地方。

君无殇前些年不小心闯到三界之外,偶然发现了这座孤立于世间的极寒之地。

山顶多年风雪交加,温度低到常人无法忍受的程度。

但就是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长出了一批娇艳欲滴的玫瑰。

每一朵玫瑰都似血浸过般鲜红,周围满是霜雪却不沾染半分。

在白雪皑皑中红得刺眼。

可惜现在所剩不多,只有零星几朵。

两根石柱竖立在后边,上面绑着两根铁链,君无殇跪在雪地上,双臂被吊起。

这是他能想到的,既能够保护别人,又能够控制自己的最好办法。

刹时间,天空乌云密布,如泥潭般浑浊,伴随着划破长空的闪电。

一道狠烈的天雷降下,没有收敛力道,直直地打在君无殇的身上。

君无殇没忍住,闷哼一声。

铁链哗啦哗啦地响着,雷声轰动天地。

接着,是一道又一道天雷不间断地打在他身上,而且一道比一道更加强劲。

君无殇眉头紧蹙,感觉气血上涌,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体内灵力在乱窜,整个身体说不出的难受。

不行,他绝不能走火入魔。

绝对不行。

君无殇用尽所有力气去压制乱作一团的灵力,以至于他无法分出精力对抗那一道道要他命的天雷。

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他的背上早就不能看了,不止背上,他身体上几乎每一处都布满了伤痕,没一块好肉。

这已经不能用疼来形容了,君无殇感到呼吸不畅,脑袋很晕,眼神稍微有些失焦,眼前好像闪过许多场景。

无一例外,全部和柏云兮有关。

上一次天劫,他为了不让柏云兮发现自己的伤,经历完天劫后,特地先去月上庭脱下破烂不堪的衣裳,换了身干净的。

因为伤痕一时半会没办法愈合,他就强忍疼痛,运转灵力,将伤痕抑制住,不再流血,但衣角还是不小心沾染了一些,他都没看见。

这一切,都是为了柏云兮看见整池玫瑰时的欢喜。

月上庭的玫瑰池,就是万归山顶上的这些玫瑰。

君无殇害怕玫瑰凋零,便将山顶的雪一起带走,化为冰凉的池水。

可他刚准备告诉柏云兮,耳朵里就传来对方的一句分手。

他的一腔热忱,终幻为虚影,被人踩在脚底下。

这些玫瑰只能被他藏在月上庭,他时不时会盯着发呆。

他怎么也没想到,当初那个发动浑身解数追他的柏云兮,是在利用他。

尽管如此,君无殇发现自己竟然生气不起来,只觉得自己可笑。

大概是疯了。

君无殇低头垂眸,嘴角微微嘲讽地勾起,眼中除了隐忍之外还有些破碎的东西。

他当初没有立刻答应柏云兮,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觉得柏鬼王估计没有认真,追他只是一时兴起,所以他才没有松口。

但是,换谁都抵挡不住柏鬼王的攻势和黏人能力,更何况君无殇。

他赌了一把,赌柏云兮真的爱上了他,赌注是自己的心。

很显然,他赌输了,赌注还被对方完完整整地夺走。

玫瑰的茎刺划破了手,荡了涟漪,连心尖都在疼。

天雷还在继续,强度只增不减。

君无殇身上的伤口不断加深,深入骨髓的痛,他硬是一声不吭,硬生生咬牙忍住。

他从小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天君、顾九辞、灵思等等,都带给了他温暖,他牢记在心,不曾忘却。

其中在他脑海里最挥之不去的,竟是那位从鬼都来,第一眼见他就说要追他的鬼王。

君无殇头上蒙了一层薄汗,强行压制住体内快要溃决的灵力暴动。

走火入魔吗?

不行,他不能。

他答应过天君,不会的。

他还能撑。

他不能走所谓他亲生父亲的老路。

君无殇闭上眼,想要押上自己的性命去抵抗体内乱窜的各种风暴。

忽然间,唇上印上了一个冰凉的触感。

君无殇错愣地睁开眼,瞳孔逐渐聚焦,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君无殇望入对方的眼睛,一下子便知晓有东西发生了改变。

柏云兮双手捧住君无殇的脸,指尖颤抖地擦拭他的脸颊,眼里是止不住的心疼,轻声说了四个字。

我回来了。

柏云兮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脑子里一瞬间涌入太多记忆,失忆前后的都有,他消化不过来。

柏云兮慢慢坐起身,视线平移,懵懂地看向床边的两只小鬼。

严平安率先发现了先生的不对劲,他咽了咽口水,不可控制地瞪大双眼,激动地问道:先生是您吗先生?您记起来了吗?

柏云兮点点头,但又皱着眉摇摇头。

时小喜兴奋地想要继续问下去,却被严平安一把捂住嘴,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别吵,先生还没完全恢复。

时小喜赶忙点头。

确实,柏云兮还没想起所有的事情,太多了太杂了太乱了,他实在头疼。

但大部分都已经记起来了,比如和君无殇有关的事。

等等,君无殇。

君无殇人呢?!

柏云兮立马盯住两只小鬼,问道:君无殇呢?

严平安和时小喜同时摇头,说道:他让我们看着您,独自出去了。

他静下心来,感受了一下君无殇留下的结界,很虚弱,好像一碰就碎。

柏云兮眼神一暗,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行,他要见到君无殇,现在就要。

柏云兮直接掀开被子下床,无视两只小鬼在身后的叫喊,不管不顾地冲进顾九辞的院子。

顾九辞的仙童仙侍根本拦不住,柏云兮推开药房的门,顾九辞看清来人后先是一愣,然后挥挥手,让仙童仙侍下去。

实际上,这还是自柏云兮变成君无殇的仙侍以来,头一回跟他讲话。

顾九辞看对方一脸焦急,就已经猜了个大概。

柏先生,去屋里聊。顾九辞行礼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柏云兮:不了,你只需要告诉我君无殇在哪儿。

顾九辞:你现在去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跟我聊聊。

柏云兮听出了些不同的意味,眯了眯眼:那你先跟我说,他去干什么了。

天劫。顾九辞留下一句话后离开药房,经过柏云兮身侧走进屋中。

顾九辞还坐在原来的位子上,照例给对面的人倒了杯清甜的茶水,而对面却没动。

从听见天劫两个字开始,柏云兮就不怎么淡定了。

关于仙京里每位仙君都要经历的天劫,他也有所耳闻。

一共两次天劫,可他一次都没听君无殇提起过。

于是柏云兮单刀直入道:聊什么?

顾九辞还在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茶壶,说道:聊聊段冥。

柏云兮闻言挑了挑眉。

顾九辞语气算不上很好,反而有些冲,不管对方是什么尊贵的柏先生。

顾九辞是不知道两人之间的具体情况,先前为何会分手,到底有什么矛盾。

但毕竟段冥为柏先生做了那么多,他却将段冥的心意毫不留情地扔掉,竟敢如此对待段冥。

他知道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可有些话他还是要说,好歹他是看着段冥一步步走到今日。

顾九辞:你可还记得段冥第一次天劫的时候,你对他说了什么?

柏云兮表情有点困惑,说道:第一次天劫?他从未跟我说过,是什么时候?

顾九辞:是你跟他分手那日。

柏云兮:分手

他记起来了,全都记起来了。

怪不得他觉得那天君无殇的状态很不对劲。

原来是因为刚经历过天劫吗

顾九辞:段冥很少主动来我这里,那次也是我把他抓过来的。

他身上几乎没有能看的地方,布满了伤痕,我差点不知道怎么治。

柏先生,我能看出来,段冥对您肯定是真心的。

那您呢?若是您只想随意玩玩,三界之内哪里您不能去?就请您别再追着段冥不放了。

若您也是认真的,就别再伤他心了。

柏云兮静静地听顾九辞说完,自虐一般又在心中默念了好几遍,拳头慢慢握紧。

他长舒一口气,终于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顾九辞看他的动作,便明白了。

放心,不会了。柏云兮声音有些沙哑,抬眸看向顾九辞,所以,他在哪儿?

顾九辞也喝了口茶,说道:万归山。

万归山位于三界之外,鲜少有人听过,就更别提去过了。

柏云兮寻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一座高耸入云的雪山。

这里很冷,但柏云兮却感到一丝熟悉。

他的黑衣仙君跪在地上,双臂被铁链吊起,鲜血浸透了衣裳。

柏云兮迅速飞到他面前,轻柔地捧住他的脸,眸中的心疼快要溢出来。

段冥仙君何时如此狼狈。

柏云兮眼里泛起水光,贴上自己的唇,只是碰了碰便分开。

柏云兮:君无殇,我回来了。

君无殇直直地盯着他看,神色似乎不是很清明,于是柏云兮又重复了一遍:我回来了。

君无殇:柏云兮?

柏云兮:嗯,是我,我恢复记忆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君无殇低声道:快走。

柏云兮摇摇头,双臂环住他的脖子,紧紧地抱住他。

君无殇没力气推开,只能再说一次:快走啊。

柏云兮下巴搁在对方肩膀上,固执地摇头,帮他一起承受住最后一道天雷。

虽然这道天雷还是主要打在君无殇身上,但柏云兮也被打到一点,只是这样就已经很疼很疼了,他不知道君无殇是怎么熬下来的。

柏云兮越想越心疼,恨不得把君无殇受的伤全部转移到自己身上。

他喉结滚动,侧头之时正巧瞥见旁边雪地上有两朵玫瑰,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忽然,君无殇低沉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月上庭的玫瑰池是我从这里为你摘回去的

但是没想到还未开口你就提了分手

柏云兮,你到底爱过我吗?

字字诛心。

柏云兮松开他,直视着君无殇的眼睛,自己眸中早已汪洋一片。

他毫不犹豫地再次吻上去。

这就是他的答案。

没有任何技巧,仅是冰凉的唇瓣,就燥热了君无殇的整颗心。

他不善言辞,只能将炙热的爱恋,小心翼翼地藏在满池的玫瑰里。

希望他能发现,却又害怕他发现。

冰雪消融了热烈,玫瑰隐藏了爱意。

一个不说,一个永远不会知道。

他藏起满身伤痕,为他带回了整池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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