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殇回到月上庭的时候, 柏云兮一直站着,看起来有些无措。
他迎上对方的眼神,正欲走过去, 忽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九辞边喘气边小跑, 他太过于激动,直接端着药壶来了。
顾九辞原本以为至少还要几个时辰,结果才一个时辰不到, 这忘忧草的解药就制成了,而且没失败。
顾九辞第一时间赶过来想告诉段冥。
其实他自己也很惊讶,不然也不会没规矩地捧起药壶就跑。
顾九辞头上还冒着汗,声音都有些抖:成功了!忘忧草的解药制成了!
君无殇瞳孔微微放大,说道:此话当真?
顾九辞把药壶举到他眼前, 说道:我都带过来了, 能不真吗?
君无殇看着那个药壶,里头装着泛苦的药汤,忘忧草的解药。
也就是说, 柏云兮能恢复记忆了。
君无殇内心顿时不知道是什么情感。
高兴吗?还是失落。
他不知道。
段冥很少这样迷茫。
希望他恢复记忆吗?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柏云兮失忆之前, 跟他已经很久没有来往了。
明明是对方提的分手,他却不吸取教训,再次坠入深潭。
柏云兮恢复记忆后,就跟他没有关系了。
他们早就分手了。
两人目前的关系只是薄薄一层纸片,看似拉近距离,实则一碰就碎。
君无殇不知道自己处于什么地位, 更不知道他在柏云兮心里是否还有一点点位置。
他们即将变成陌生人,又一次。
罢了。
君无殇觉得柏云兮失忆后两人在一起的时光, 已经算是他偷来的。
他先前刻意将柏云兮往外推,有个原因, 是害怕柏云兮恢复记忆后记恨自己。
他不能趁人之危,即使他差点忍不住。
但他同样也不能骗自己的心,柏云兮在他身边的这些日子,他不得不承认,他很开心。
也许是命运作怪,给了他这样的机会。
在深不见底的黑潭,绽放了一朵鲜活妖艳的玫瑰。
但是现在,他要把他的玫瑰还回去了。
君无殇心中情绪翻涌,后又归于平淡。
他眼中投射出复杂的目光,倒是把顾九辞吓了一跳,他从未见过段冥这样。
换句话说,他很少见到段冥情绪流露。
顾九辞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他瞥了瞥段冥身后的仙侍哦不对,应该是柏鬼王,一切貌似都说得通了。
跟柏鬼王在一起,段冥总是不一样的,说得夸张点,就是他有了活人的感觉。
顾九辞还在纳闷,怎么段冥的仙侍突然变成了柏鬼王。
自两人不相见以来,三界之内闹出了许多传闻,各种离谱的都有,流传最广的还是柏鬼王甩了段冥。
准确来说,这个是仙京传出来的,因为仙京众人都看得到段冥的状态,那段时间无人敢去找他,面对面碰上都要绕道走。
于是大家就把注意打到了柏鬼王身上,可谁知柏鬼王周围气压低得可怕,多余的话一句也不肯说。
难得一见,但柏鬼王名声和气势都在那儿,便无人在他面前多嘴他和段冥仙君的事。
众人也就当默认了柏鬼王甩了段冥仙君这个说法。
而且他们从那之后就真的没再见过面,颇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感觉。
可现在两人又站在一起,柏鬼王摇身一变成为了段冥的仙侍。
顾九辞觉得很荒谬。
放在柏鬼王身上却又很合理。
毕竟当初为了追到段冥,柏鬼王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顾九辞眼神不断在段冥和柏云兮之间打转,直到段冥接过了他手里的药壶。
君无殇:谢了。
顾九辞收回打探的目光,摇头说道:没事。
他送到了解药,本欲离开,忽然想起了什么,有些尴尬地说道:额那个方才在恩怨台,那位顶撞柏先生的不是我的仙侍,他胡乱说的。
虽然他知道应该没人信,但还是说一下保险。
君无殇嗯了一声,说道:我知道。
顾九辞拍拍胸口,说道:那就好那就好,既然没什么其他的事,我就先走了。
君无殇点点头,顾九辞消失在月上庭的门口。
君无殇一转身,发现柏云兮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和自己手上的药壶。
柏云兮:这是
君无殇:忘忧草的解药。
柏云兮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意思是我能恢复记忆了?
君无殇垂眸:嗯。
一阵无言。
柏云兮竟然也不是什么滋味。
他原本一心想为自己先前说的话道歉,可眨眼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他现在已经没有脑子去想了。
不对,时机不对,哪里都不对。
马上就能恢复记忆了,柏云兮却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过。
可以说他们之间那么近的距离,都是因为他失忆而牵连出来的,如果他恢复了记忆,那么他们还能在一起吗?
柏云兮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分手,但他暗暗下了决定,恢复记忆后,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再和君无殇分开。
因此,柏云兮抬头看向君无殇,对方竟读懂了他的眼神。
药汤很苦,柏云兮抿了一口就皱起眉,下意识地往后躲。
君无殇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想帮柏云兮端着碗,却被对方拍开,他只能看着柏云兮满脸赴死的表情,一口喝下去。
柏云兮有点赌气的成分,既然君无殇表现出喜欢自己失忆之前的样子,那就随他愿。
药效很快,不一会儿柏云兮就感到困意。
他一句完整的话还来不及跟君无殇说,眼皮子就感到千斤重,看见的最后一样,是君无殇担忧的脸。
脑中回忆千转,如时光倒流般,一点一点撰写他的人生。
屋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黑衣仙君小心翼翼地踏进,再反手轻轻地合上门。
明亮的光一下子被挡住,屋内只剩下无穷无尽的黑暗。
柏云兮背对着君无殇,听见身后的动静,赶紧藏起眼中的伤痛,换上平静冷漠的面孔,缓缓转身。
君无殇看起来有些奇怪的局促,他双手紧紧拽着袖口,脚步也不是很稳,貌似连站着都有点吃力。
柏云兮不由地蹙着眉,问道:你怎么了?
君无殇抿了抿唇,声音像是在隐忍着什么,低沉又沙哑:没事。
柏云兮没在意那么多,他攥了攥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发疼了才松开。
君无殇察觉到柏云兮的异样,和这个压抑的氛围,他一进门就能感受到。
你怎么了?君无殇想上前两步,却像是害怕柏云兮发现什么,硬生生把自己钉在原地。
柏云兮摁了摁太阳穴,摇摇头,再次把目光放在君无殇身上,磕磕绊绊地问道:你刚刚去干什么了?
他指了指对方的衣角,说道:衣服脏了。
柏云兮眼睛很尖,如若不是他现在状态不好,他可以发现更多事。
君无殇低头往下瞧了一眼,自己的衣角确实有一块深色的地方,其实在玄衣上根本看不出来,因此他忘记遮住了这抹血色。
君无殇以为柏云兮的洁癖犯了,心中隐隐酸痛,立马后退两步,苍白地解释道:过来时不小心沾的。
放在平日,柏云兮肯定是不信的,但眼下他也只是点点头就过去了。
这让君无殇庆幸的同时,也垂下了眼眸。
不过想起他方才带回来的东西,又燃起了一点希望,他觉得柏云兮会喜欢。
正当他抬头准备开口时,柏云兮率先喊了他一声。
柏云兮:君无殇。
紧接着是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刺骨的冰冷。
柏云兮:我们分手吧。
君无殇瞬间僵住,他听见自己问:什么?
柏云兮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再睁开后泛着淡淡水光,和残忍的决绝。
他在脑中模拟了那么多次的这句话,但真正说出口时还是无法克制地难受。
是他说出口的分手,都已经这么痛了,他甚至不敢去看君无殇的眼睛。
他在害怕。
但他没办法,他一定要说。
柏云兮咬了咬唇,继续吐出划伤两个人的字眼:你没听错,我们分手吧,我不想玩儿了。
君无殇指尖发颤,脸上多年不变的表情似乎有一些碎裂,反问道:玩儿?
柏云兮:对,玩儿。
我一开始接近你,追你,不过是为了能有个合适的理由去仙京调查一些事情。
现在我调查好了,也就没空陪你玩儿了。
对我来说,你已经没用了。
空气死一般的沉寂。
过了会儿,君无殇黑眸直直地盯向柏云兮,问道:真的吗?
柏云兮捏了捏拳头,强迫自己说道:真的,君无殇我们分手。
从此一刀两断。
直觉告诉他今日君无殇的样子不太对劲,他不应该这时候说分手的事情,但他不能等了。
柏云兮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好不容易追到手的美人仙君,此刻被自己亲自磨灭掉所有的傲气,低低地说了声好后直接推门而出。
柏云兮站着没动,眼前一会儿是君无殇对他的宠溺,一会儿是刚才君无殇快要碎掉的表情。
他皱着眉暗骂一声,一脚踹翻旁边的桌子,瓷碗茶壶摔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君无殇离开后,收起了周身的灵力,霎时间,他身上的玄衣被血浸透。
他为了不让柏云兮担心,提前用灵力遏制住满身伤痕。
但现在看来,他真是自作多情。
果然,世上玫瑰万千,却没有一朵是属于他的。
在这场虚伪的游戏中,只有他一个人是失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