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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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素shui呀?”

这是阿金和张嗯嗯见面说的第一句话。

他进门想把张嗯嗯抱起来,但用眼睛掂量了一下面前张嗯嗯的胖腰身,想想还是算了。

但抱还是抱,是张嗯嗯踮起脚,张开双臂,主动绕过圈住阿金的腰,脸颊往阿金身上贴,毛茸茸的蓬松白头发一个劲的蹦蹦跳跳。

“窝系嗯嗯。”

在黏糊的抱抱里,张嗯嗯抽出一点点时间,认真回答阿金的问题。

“哦……”阿金恍然的点头,“原来是嗯嗯。”

张嗯嗯点头,腾出一只手,捏住自己的脸颊,像夹起碟子里的菜一样,大舌头回应:“窝系嗯嗯。”

阿金两只手撑在腿上,把上半身折下去,彻底和张嗯嗯平视。

他拨了拨张嗯嗯长过眉毛的齐刘海,阿金问:“那你怎么不跟我说你好?”

张嗯嗯惊了一下,浑身都跟着震惊的哆嗦一下。

他赶紧用两只手捂住嘴巴,小小声的嘀咕:“哎呀哎呀……”张嗯嗯的脸蛋上明晃晃的写着:糟糕!忘掉了!

阿金拿开捂在张嗯嗯嘴巴的两只手,他教他:“你好。”

张嗯嗯把两只手放在阿金的嘴巴上,感受对方说话时唇形变化和气流重与轻。

“你好。”阿金字正腔圆的教。

张嗯嗯屏息凝神的学:“你好。”

阿金又惊又喜的抬头瞥了一眼沈主镰,叫嚷道:“张嗯嗯现在都这么聪明了?!”

在一边守着的沈主镰,冷漠的眉眼一撇,表情出现了破冰的痕迹,笑容浅浅的浮出水面。他对自己把张嗯嗯养得很好这件事感到自豪,笑容幼稚的像小学生考满分,被老师点名上台领试卷的模样。

沈主镰弯下腰,他把手放在张嗯嗯的衣领上,整理好在蹦跶里跳乱的衣领。

沈主镰的手里还端着一碗饭,张嗯嗯本来是乖乖在椅子上吃饭,阿金来了以后,他便完全坐不住,追着喂饭也不张嘴,光顾着抱紧阿金。

沈主镰把饭碗送到阿金手边,使唤道:“你来喂,我去给张嗯嗯收拾行李,他想和你在外面玩几天。”

阿金接过碗,拉起张嗯嗯的手,把阵地转移到客厅的沙发上,刚好沈主镰就在这里收拾东西。

张嗯嗯舒舒服服的窝进沙发枕头做的巢穴,他主动张嘴,一口香香的黑松露蒸蛋拌饭送进嘴巴里。

张嗯嗯嚼了一口,眼睛兴奋得瞪圆了,圆溜溜的眼睛像大卡车的车灯,冲阿金的方向猛闪灯。

“干什么?”阿金没懂张嗯嗯的意思。

张嗯嗯抓住阿金的手臂,又撅起嘴,示意对方把嘴巴靠过来。

沈主镰走过去,捏住张嗯嗯的下巴,把张嗯嗯嘴里这一口饭接走,嚼了两口摸着张嗯嗯的脑袋说:“很好吃,谢谢张嗯嗯。”

阿金露出了嫌弃的表情,连忙摆手,又捏住张嗯嗯的脸颊往外推,手指顶在张嗯嗯眉心,戳出一道红印子,尖嗓子刻薄道:“张嗯嗯!你这套可不能用在我身上!我才不要吃你吃过的东西,我怕染上笨蛋细菌。”

沈主镰秉着气,好不容易融化的冷脸在一瞬间凝固,锁着眉头,下意识的护短:“你别这样和张嗯嗯说话。”

在这个当下,沈主镰已经想好要用几块巧克力才能哄好被凶哭的张嗯嗯。

阿金又捏了一下张嗯嗯的脸蛋,把他的脸往沈主镰方向推,堆着假笑阴阳怪气:“那我该怎么和张嗯嗯说话?”

张嗯嗯望着阿金拒绝的神情,他若有所思的点头,反过来冲沈主镰指指点点,责备沈主镰对他的朋友不礼貌。

沈主镰举起手,投降,继续低头去整理张嗯嗯的衣服。

阿金拿着勺子,戳在张嗯嗯的嘴巴上,又冲张嗯嗯阴阳怪气:“我是不是要说——请世界上最笨的笨蛋赏脸吃一口饭饭。”

张嗯嗯嘿嘿一笑,“嗷”一口咬住勺子,嚼出吧唧嘴。

沈主镰把张嗯嗯的贴身衣服一件又一件的叠好,单独收进包装袋,才放进行李箱里。

阿金瞧他这般细致,又没忍住阴阳道:“沈主镰,你是不是假有钱?不然怎么都没有保姆做这种事情?”

沈主镰手上动作停了一停,嘴角又抿出笑,他解释道:“张嗯嗯不让这个屋子有其他人走动,他把我划成他的私有物,在他面前,我都不能和其他人说话。”

越说越想笑,咳出几声憋笑憋出的咳嗽。

沈主镰说爽了,他想终于有人问这个问题了,他憋了好久好久,现在终于可以炫耀张嗯嗯对他的占有欲。

沈主镰把阿金当情敌,这话说出来可不就更爽了。

“耶……张嗯嗯这么小气啊。”

阿金拿着勺子敲了敲碗,稀奇的打量张嗯嗯。

沈主镰直起腰,把弯腰压出来的气一口气呼出去,眼睛迅速扫过阿金全身,像点钞机在清算阿金的个人价值。

“我不是把张嗯嗯交给你,只是让他去你那里玩几天。”

沈主镰不问,断定阿金没钱,养不好张嗯嗯。

“我会让助理每天上门送吃食和玩具,张嗯嗯吃的贵、玩得也贵,对你来说是负担。”

“你最近做什么工作?没有重操旧业吧?”

不等阿金回答,沈主镰再一次傲慢的自行填上答案:“我会给你钱,你只需要专职陪张嗯嗯玩就行,你自己要多注意言行,你毕竟不是什么好人,不要带坏张嗯嗯,他和你不是一类人。”

阿金听得直瞪眼,差点就要被没礼貌的沈主镰气得呜呼一下享福去。

阿金赶紧拿勺子敲碗,当成拳击比赛的中场休息铃,强行打断沈主镰的碎碎念。

“沈主镰!你再乱说我就趁你不在——把张嗯嗯掐鼠!”

阿金把勺子丢在碗里,一只手画出半圆,半扣住张嗯嗯的脖子,虚虚的捏住张嗯嗯脖子前后摆弄。

张嗯嗯眯起眼睛,嘿嘿笑,脖子被阿金的美甲挠得痒痒的。

拿张嗯嗯当威胁果然有效,沈主镰闭了嘴,好半晌也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

张嗯嗯主动拿起勺子,敲敲碗沿,打鼓似的提醒阿金。

张嗯嗯仰头,张开嘴:“啊……”

嗯嗯饿了,嗯嗯要吃。

没有沈主镰捣乱,张嗯嗯吃得很快。

阿金不是会惯着张嗯嗯的心软神,所以张嗯嗯没有那么多的小脾气,阿金怎么摆弄他都行。

张嗯嗯那双跟妖精似的眼睛,最会察言观色。

碗底的饭见空,阿金抽纸给张嗯嗯擦嘴,然后捏着张嗯嗯的肩膀把人提溜站好。

沈主镰已经把行李箱收拾好,整理在玄关处,大的行李箱足四个,小的还有两个,恨不得把家都给张嗯嗯搬过去,生怕饿着、渴着、苦着张嗯嗯。

沈主镰胳膊肘里还吊着一个小书包,他正往里面放致死量的巧克力和爽歪歪,书包夹层里还塞有一万块钱。

“吃完了。”阿金说。

沈主镰走过去,下意识把张嗯嗯抱起来,开始给人摸肚子。

张嗯嗯环住沈主镰的脖子,脑袋垫在肩膀上,舒服的哼哼。

阿金拿着碗筷去洗,洗好出来,张嗯嗯已经晕碳困迷糊了,半昏迷在沈主镰的臂弯里。

沈主镰拍拍张嗯嗯的后背,把吃饭吃出来的积气排空。

阿金拍手:“张嗯嗯,走啦!”

张嗯嗯揉眼睛,晕晕的从沈主镰臂弯里挣出来,两条腿软掉又紧急被沈主镰揪着衣领捞起来。

沈主镰去拿小书包,转交到阿金手里,“张嗯嗯不睡整觉的,他困了就要拍背哄睡,吃饭注意力也不集中,你也要哄他吃饭,吃完饭要给他排气,不然他会胃胀气难受。

“他喜欢吃白巧克力,不吃黑巧克力,牛奶也不喝纯牛奶,只喝甜牛奶。洗澡只在浴缸,要有玩具陪着。”

“你真的有时间吗?你不上班吗?你会不会把张嗯嗯一个人放在家里?家里有监控吗?他受伤了你可以第一时间带他去医院吗?”

“你有钱吗?你的钱干净吗?”

阿金打心底觉得自己跟沈主镰聊不来,是八字、星座、星盘,从东方玄学到西方塔罗,全方位不合的那种。

“你放心吧,我认识张嗯嗯比你认识张嗯嗯早,我比你清楚怎么照顾他。”

阿金抢过书包,胳膊抬起来,猛地沉下来。

他把里面的东西翻出来,震惊的瞪着沈主镰:“大哥,干脆你住出去,我和张嗯嗯留在这里吧!”

沈主镰:“也不是不……”

阿金一口否定:“不行!”

阿金把书包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玄关的行李也被他往屋子里推,只在小书包里留了两块巧克力和一瓶爽歪歪。

沈主镰又要说话,阿金骂他叽叽歪歪,赶紧抬手打断:“行了,张嗯嗯的衣服我给他另买,他的东西我都会买新的给他,你给他的就留在这里吧!”

张嗯嗯已经在给手掌哈气,一个笨拙的啵——哎——拜,暖暖的哈在摆摆手里,马上就要从“啵啵”长成“拜拜”。

阿金把小书包给张嗯嗯背上,牵起张嗯嗯哈热的手往外走,打断啵啵拜拜的生长。

张嗯嗯兴奋得原地蹦跶,两条腿忙得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摆放,蹦跶没两下,平地左脚绊右脚,直愣愣往前摔,紧急被沈主镰捞回来。

张嗯嗯两只脚都踩在门槛上,深呼吸一口气。

出去玩!出去玩!出去玩!

他活像个人生第一次野餐的小学生,对学校和家以外的世界产生无限的美好的畅想。

房门在张嗯嗯亮晶晶的注视下,缓缓的完全打开。

盛夏灼热的晚风轰隆隆灌进屋子里,张嗯嗯把左脚迈出门槛,稳稳踩在地上。

沈主镰下意识跟上,又忽然停住,在这一瞬间,他才真的有“放手”的实感。

他真的要和张嗯嗯分开了。

虽然嘴上说是出去玩几天,可几天到底是几天?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

张嗯嗯还没走,那白胖胖的身体还在他眼前,仅是一条腿离开他的领地,他的分离焦虑就严重的锁他脖子。

张嗯嗯的右脚已经跟着左脚蹦出去,新买的淡粉色洞洞鞋在地上蹦跶出啪嗒啪嗒的声音,热腾腾的晚风吹起张嗯嗯的白色头发,他像一朵孢子,漂浮在空气里。

阿金牵着他,没叫他飞得太远。

“张嗯嗯,过来跟你老公说拜拜。”

听到阿金的命令,飞远的张嗯嗯急忙忙把自己收回来,嘴里含糊地念叨:“嗯嗯哦哦,嗯嗯哦哦……”

到了该说告别的时候。

沈主镰更加觉得自己脖子被掐着。

沈主镰抬手扇风,他还想把呼吸困难的这事赖给炙热的夏天夜晚,可他并没有出门,他在屋子里,头顶就是吹下来的凉风。

这份炙热的窒息感,他赖不掉。

沈主镰承认,他就是不舒服,不想放手,想把张嗯嗯永远抱在怀里,让张嗯嗯在他病态的保护下,永远不下地,直到两条腿都萎靡,永远都走不掉他的怀抱。

但这样是不对的。

张嗯嗯还在嘴巴里揣摩“拜拜”的正确念法,这时沈主镰蹲下来,把张嗯嗯的手捏在自己的手掌心里,指腹轻轻摩挲张嗯嗯中指的结婚戒指,转了几圈,也说了一些贴心话。

话音的最后,他才迟迟补充:“嗯嗯,你手上的戒指很重要,在外面玩的这几天不要玩丢了,你会哭的。”

说完,一个骑士吻克制的落在张嗯嗯的戒指上,嘴唇和张嗯嗯的皮肤始终隔着戒指。

张嗯嗯的脑袋歪过去,枕在自己的肩膀上,肩膀哆嗦蹭了几下耳朵,他那笨脑袋正在极力处理刚才听进去的一长串的话。

“嗯……嗯嗯……”

张嗯嗯从鼻子里出气,频频眨动两下眼睛,似乎是听懂了一些,犹犹豫豫的“嗯嗯”声变得果断。

“嗯嗯,嗯嗯。”

张嗯嗯把自己的小手从粗糙的笼子里挣脱出来,紧接着右手捏着左手,捏住手指根部的戒指慢悠悠转了几圈。

“嗯嗯。”

张嗯嗯点头,表示自己完全听懂了沈主镰刚才和他嘱托的事情,也表示认可。

嗯嗯,说的对,戒指很重要,不可以弄丢。

张嗯嗯用拧螺丝的手法,慢悠悠把钻戒从手指上转出来,攥在手掌心里。

张嗯嗯走到门边,他本意是蹲下来,结果两条腿不听使唤的跪下去。

张嗯嗯的动作没有被这个小插曲打断,他认真的把手越过门槛,手掌朝上摊开,小心翼翼的转圈,直到钻戒从他的手掌心里掉下去,像小树苗,稳稳的种在门槛那边的地毯里。

既然戒指很重要,那张嗯嗯就把戒指还给你。

但沈主镰的眉眼突突直跳,如果说左眼跳灾的话,那他的左眼便一直在打鼓,大概是堪比世界末日的灾难要来了。

沈主镰本来就难受的心脏,更是在这一瞬间,捏紧到了几乎下一秒就要死掉的程度。

他和死,差不多只差一口气没喘上来的差距,只可惜他的肺还在使劲喘气,苦苦维持他这条酸酸苦苦的伤心命。

“我不是要你把戒指还给我,我是……”沈主镰迅速捡起戒指。

张嗯嗯摇头摆手,怎么也不肯重新接受戒指。

张嗯嗯的此番动作并不是要气沈主镰,或者说是在闹小脾气,他仅仅只是觉得戒指的确很重要,所以要交给聪明的人保管。

阿金把张嗯嗯往回拉,自然地护在身后:“就跟我住几天,至于吗?嗯嗯我们走。”

张嗯嗯“哎”了一下。

阿金再一次教张嗯嗯:“跟你老公说拜拜。”

张嗯嗯把两个手掌搓在一起,捂在嘴巴上吹出两口气,有样学样的说:“嗷嗯,啵啵。”

张嗯嗯成功达成四个字全念错。

阿金提醒:“笨蛋,是老公拜拜。”

张嗯嗯赶紧左手捂阿金的嘴巴,右手捂自己的嘴巴,脸上浮出小新娘出嫁的娇羞怯意,粉白的脸蛋藏在小小的巴掌后面轻轻摇头,咬着嘴巴哼出不愿意的婉拒声:“不要,不要。”

张嗯嗯不是阿金的老公,阿金不可以喊张嗯嗯作老公。

阿金的手勾着张嗯嗯肩上的双肩包提手,往上拽了一下,当做对张嗯嗯笨笨的警告。

张嗯嗯再一次的吻着手心,又把手心送到沈主镰面前去,轻轻的“啵啵”两声。

“你干嘛不跟上?”阿金看了一眼沈主镰。

沈主镰迟疑的看回去。

阿金把手点在手腕上,尽管那里并没有手表:“这个点地铁已经停运了,你要我自己掏钱打车?”

“对,你没钱。”沈主镰带上门,顺手就把地上的张嗯嗯捞起来,抱在怀里坐着。

张嗯嗯还在吻着手心发出“啵啵”的声音,他仍没研究明白“拜拜”是怎么说的。

阿金伸出手,冲沈主镰指指点点,气愤强调:“不是没钱!是节俭!”

张嗯嗯扭头,一碗水端平,他也冲阿金“啵啵”了两下。

“笨蛋张嗯嗯!笨蛋沈主镰!”

阿金的手开始指指点点面前两个人。

沈主镰开车把张嗯嗯送到阿金的住处。

阿金租住在市中心里的城中村里,这片区域寸土寸金,对于市政府已经是拆不起的程度,几十年的自建破楼们就这样手牵手,脸贴脸,苟延残喘在金碧辉煌的市中心阴影里。

房租不算很高,地段顶级,出行方便,就是楼破了些。

但楼里面还是干净整洁,应有尽有,楼下一路过去都是小吃摊,可把张嗯嗯香迷糊了,吧唧了一路的嘴巴。

阿金只允许沈主镰送到楼下,没允许他上楼,更不许他跟上门。

到了楼梯口,阿金摆手驱赶。

张嗯嗯冲沈主镰招手:“啵——啵——拜拜,”扭头便兴奋的冲上楼梯。

沈主镰只能停在半米远的地方,目送张嗯嗯从他面前越走越小,张嗯嗯的身影还没来得及小到消失,就直接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沈主镰靠着车门,深呼吸一口气,他茫然地从口袋里翻着什么,翻来覆去才想起——自己早就为张嗯嗯戒烟了。

沈主镰的手还在翻,也不过是手掌心里多攥了一枚戒指,更加让他难以呼吸。

夏天的高温果然是让人难以呼吸,他想今天的温度是不是有四十度?空气真是堪比火山口附近,又沉重又浑浊,还混着许多不清不楚的颗粒。

沈主镰嫌弃地打量楼下的商贩们,环境也很脏,吃的也不好,叫卖声嘈杂混乱,这种地方根本就不适合张嗯嗯成长。

张嗯嗯还没到阿金家,沈主镰就开始后悔把张嗯嗯送给阿金这件事,他现在应该立刻冲上楼,然后拦腰抱住张嗯嗯,把人塞进车里带回家。

但沈主镰最终也没这么做,他站了一会,如同一只丧家犬,灰溜溜开车离开。

沈主镰住的地方属于高新区,这里只有在上班的时间才会热闹,大部分的人只把这里当做工作地点,很少有人会在这一片区域生活,于是乎,公寓楼下冷冷清清,连摆摊叫卖的小贩都绕着这一片走。

和阿金住的地方属于两个极端,从极端的热闹,走向极端的安静,连风都沉闷的盖下来,掀不起半点涟漪。

沈主镰上楼,开门花了点时间,做了一段不短的心理建设,但打开门没有张嗯嗯扑过来,仍然让他结结实实的难受了好一下。

几天就好了。

沈主镰安慰自己,他在外面玩够了就会回来。

沈主镰踏过客厅,打算往浴室的方向走,但走过去又折回客厅。

沙发上,枕头做的巢穴已经塌掉了,大小不一的枕头胡乱的堆放在一起,像地震过后的废墟,急需人搭一把手。

沈主镰把枕头拿起来,一一归位,习惯性挑了个沙发边坐下。

还有很多东西都等着沈主镰收拾,地上的认字卡片、咬出牙印的电视机遥控器、单只的袜子、饼干渣、牛奶渍。

还有沙发上被张嗯嗯屁股坐出来的凹陷,久久没有复原。

沈主镰把这些事情都抛在一边,艰难的一头钻进浴室里。

侧目看过去,门边当然不会长着白蘑菇,但长了一只鸭子,是陪张嗯嗯洗澡的玩具。

沈主镰捡起鸭子,送回浴缸里。

他自己快速冲了个水,又逃难似的往卧室里去。

但这个家并没有沈主镰的落脚地,他去了床上,必然会看见曾经他和张嗯嗯一起贴着的两张小狗贴纸,小狗贴纸依旧光鲜如初,颜色明亮。

开心小狗和呆呆小狗贴在一起,就像挂在新婚夫妻床头的结婚照,也像大红喜字。

满屋子的张嗯嗯存在过的痕迹,就跟下过雨的老街道,看上去正常平静,实际一脚走过去,砖块下的积水立刻如地雷爆发。

沈主镰扶额,动弹不得,深深地长叹一口气。

他不是和妻子离开这么简单,他现在正在同时经历和情人分手,和爱人分居,以及和孩子分离,三重打击。

一夜之间没了老婆,也没了孩子。

沈主镰坐在床边,捏着手机,手指悬在一个电话号码上。

沈主镰再一次劝自己——没关系的,张嗯嗯只是出去玩几天,很快,也许明天他就会哭着喊要回家。

很快就会回来的。

嘟——嘟——

嘟——嘟——

“您拨的号码……”

沈主镰捏着手机,不死心。

嘟——嘟——

“怎么啦?”沈奇逸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大咧咧喊出来。

沈主镰犹犹豫豫,从惨败的唇齿里嗫喏出一句:“张嗯嗯他走了。”

沈奇逸大叫一声:“张嗯嗯他死了?!”

沈主镰连忙否认:“不是!就是……走了。”

“他把你甩了?”沈奇逸的声音像起床铃那般,一声比一声高,难以置信的尖叫:“张嗯嗯能把你甩了?!”

沈主镰啧了一声,不爽的反驳:“不是被甩,再说了张嗯嗯很聪明,你不要看轻他。”

沈奇逸只是倒吸气,这事带给他的震惊太强烈。

沈主镰见沈奇逸不信他的话,他只能继续他苍白的解释:“张嗯嗯只是和他的朋友出去玩几天。”

沈奇逸压着话尾追问:“玩几天?”

沈主镰的嘴皮子碰碰,敲下死白死白的两个字——【几天】

沈奇逸一早就猜他要这样说,呵呵笑着追问:“什么时候回来?给我一个最直接,最不绕弯子的日期。”

“……”沈主镰的嘴唇光碰,不出声,好半晌才万分无奈的憋出三个字:“不知道。”

沈奇逸想也没想,直接把沈主镰最不愿意听的答案直愣愣说出来——“那就是不回来。”

沈主镰哑了,刻薄的嘴唇这会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一下又一下的酝酿,酝酿不出半句讥讽反驳,干巴巴的喉咙里只说得出一句老实巴交的埋怨。

“你说话好难听。”

沈奇逸安静了一下:“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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