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脚沈主镰夸完张嗯嗯聪明,后脚他的这只并不聪明的小猪就开始犯懒要睡觉,脑袋垫在沈主镰的身上,耷拉了两下,眼睛眯了不到半分钟,便昏昏沉沉的睡过去。
不分场地,不分场合的随地大小睡。
沈主镰看他这幅懒洋洋的模样,一时间也舍不得将人弄醒,只好跟医生约了第二天的治疗时间,紧接着就把张嗯嗯抱走了。
第二天的早上。
张嗯嗯睁开眼睛的时候,沈主镰已经洗漱好了。
“哈啊——”
张嗯嗯在被子里打了大大的哈欠,大张大合的嘴巴把鼻子和眼睛往上挤走,一张脸上有半张脸是他打哈欠的嘴巴,剩下的都和眼睛挤在一起,脸颊肉也一并肥嘟嘟的隆在眼下。
张嗯嗯扭身侧躺,注视着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沈主镰。
下一秒,对方的臂弯抱了过来,他脚不沾地的洗脸、刷牙,最后坐在床边,安静的看沈主镰为自己挑选今天穿的衣服。
张嗯嗯明白今天又要出门,两条腿自然的耷拉在床沿,晃晃荡荡三两下,脚丫子跟鸭蹼似的划空气玩,一想到等会可以跑、可以跳就兴奋的很。
张嗯嗯脸上的兴奋在认出医院后,极速降温,粉面团子的脸竟然有一天也能露出灰暗的青色。
张嗯嗯揪住沈主镰的衣服,手指跟粗言秽语似的,恶狠狠戳在沈主镰的身上。
张嗯嗯不会骂人,但他指指点点的手指一直在骂,一刻没停。
“请752号患者前往第三号诊室就诊。”机械的播报音从耳边飘过。
“到我们了。”
沈主镰收住张嗯嗯张牙舞爪的手势,把人当小猪夹在臂弯里,“呃”的一声,强行抱走。
沈主镰比诊室里所有人都高,他今天没打领带,穿得很日常。
低调藏蓝色polo衫配一条杏色缎面休闲裤,脚上是哑光皮面的方头穆勒鞋,和老北京布鞋有异曲同工之妙。他就差手里握保温瓶,腰间别钥匙,要不是脸长得足够帅,帅到让人忽略这套打扮的老气单调。
沈主镰的胳膊肘里吊着一个明黄色的双肩包,背包拉链半开,提溜张嗯嗯的时候里面亮色的涂鸦风保温瓶若隐若现,还有遮阳伞、小扇子、丝绸手帕以及一排爽歪歪和半盒巧克力在书包里吊儿郎当的晃悠。
张牙舞爪的张嗯嗯顺理成章成了沈主镰的主子,医护人员见了他们纷纷低头侧目,心里盘算着是哪里来的小少爷,后面跟着的那个大帅哥是爸爸还是哥哥还是管家?
“嗯嗯,早上好。”
医生微笑着向张嗯嗯打招呼。
治疗室的门关上的刹那,张嗯嗯就跟挨了两下电棍似的,一下子老实了,手势不打了,哼哼唧唧的骂人声也没了,两只手乖乖叠放在身前,一双白胖萝卜腿立得端正。
“张嗯嗯,坐。”
张嗯嗯去看沈主镰,沈主镰让他坐他才坐。
张嗯嗯坐在椅子上,他的注意力很快就开始分散,因为桌子上放着色彩鲜艳的数字玩具,他便着手去拨弄。
1是1,2是2,鲜艳的彩色数字大大的怼在张嗯嗯面前。
“嗯嗯,这是什么?”医生拿起其中一个玩具问他。
张嗯嗯拿出一根手指,怼到数字上笔画,数字1是长长的竖着的一条,张嗯嗯确认它和自己这根手指一样。
“真棒。”
趁着张嗯嗯沉浸在认数字里,医生无声的示意沈主镰离开治疗室。
沈主镰坐在治疗室外的椅子上,把臂弯里的书包翻来翻去检查了好几遍,他想——张嗯嗯会不会口渴?张嗯嗯会不会出汗了?会不会饿了?会不会困了?会不会需要人陪?
前十五分钟,治疗室里风平浪静,十五分钟后惊涛骇浪般的哭声从紧闭的门缝里硬生生挤出来。
沈主镰没多想,直接推门进入。
张嗯嗯压根就没掉眼泪,只单纯把脸干嚎到涨红,扭头看见沈主镰进来后,张嗯嗯报复似的把面前的玩具通通扫到地上,起身往沈主镰怀里扑去,侧目看向医生,那张不聪明的脸上竟然露出了狐狸似的坏心眼狡黠表情。
似乎在说:你自己玩吧!我爸爸接我回家了。
白大褂的医生棘手的揉了揉眉心:“不要这样一味惯着他,只会让他没耐心,服从性也会越来越差。”
沈主镰知道自己这事没做好,面无表情的挨训。
张嗯嗯则已经抓着沈主镰的手指把人往外拖。
“嗯嗯!”张嗯嗯大声催促,“嗯嗯嗯!”
走吧,我们回家吧!
医生捡起地上的玩具,颇为无奈的说:“今天就到这里吧,他已经没办法再好好坐下来沟通。”
见沈主镰要走,医生又赶紧叫住,再三强调:“下午行为矫正一定要参加,他的四肢太不灵活了,放闲鱼上都是九九新仅试用的程度。”
沈主镰调笑道:“脑子也是。”
医生否认:“脑子不是,心眼多得很。”
很快,沈主镰就明白医生说得“心眼多”了。
整个下午,张嗯嗯不是在哭就是在他怀里胡搅蛮缠,甚至于沈主镰把他从怀里放到地上,他立刻两腿一软跪在地上,脑袋也跟着往地上磕去,一副你抱着我我今天就死在你面前的决绝。
如果沈主镰想把他放在椅子上,他就死死揪着沈主镰的衣服,用着脏兮兮流浪动物的哀求表情,泪汪汪的望着沈主镰。
可医生让沈主镰不要惯着。
沈主镰心一狠,把张嗯嗯放在行为矫正的治疗室里,刚一脱手,地上的小人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主镰最终还是心软,抱起来刹那,张嗯嗯脸上那些崩溃就通通收敛成小聪明的哼笑。
张嗯嗯会坐、会站,会听话,但偏偏这个下午他完全不受控制。
沈主镰只好把人带回家,刚一回家,张嗯嗯就先生气的摔坐在玄关的地上,像根插在地里的萝卜,说什么都不肯起来,就算抱起来,他也是把脸埋在衣服里,一声不吭的生闷气,不哭不闹。
沈主镰抱着张嗯嗯坐在沙发上,手足无措的不知该如何是好,拿了好些巧克力和爽歪歪才把张嗯嗯哄得愿意抬头看人。
张嗯嗯雪白的头发枯萎的发了青色,没有早上那么蓬松顺滑,像一朵沾了太阳的皱巴巴干蘑菇。
那对泪汪汪的红色眼睛,一眨不眨的无辜望着沈主镰,仿佛在质问:你不要我了?你为什么要丢下我?
沈主镰拿他没办法,只能轻叹口气,对这张嗯嗯开始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医生像是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的发生,刚刚好在这个时候发来短信:“沈先生,像今天这样的治疗需要持之以恒,多几次就好了,张嗯嗯现在最需要脱敏,学会一个人站起来注定要经过一段辛苦漫长的练习。”
沈主镰看着这条信息,迟疑之下,打下一个“好”字,但后来几次治疗张嗯嗯不想去,沈主镰也没有强迫。
但两个人不可能无时无刻的黏在一起,张嗯嗯不能长时间外出,可是沈主镰的工作有时必须他亲自出面。
那么,他不在的时候谁来照顾张嗯嗯呢?
思来想去,沈主镰请了个保姆,保姆是好保姆,张嗯嗯自从和沈主镰在一起后,他没有再遇到过坏人。
只是,张嗯嗯看着保姆在眼前走来走去,嘴里就酸的不行,咬着舌头直干呕,吃醋的不行。
他幼稚的把一切闯入他和沈主镰生活的人当成情敌,噙着眼泪找沈主镰哭了好一会。
于是保姆当天就被辞退。
沈主镰再一次去想,最后只能在房子里装上一个全彩可视频的摄像头,摄像头就摆在客厅的桌子上,方便矮小的张嗯嗯直接能抱进肚子里。
沈主镰在公司处理工作的时候,张嗯嗯便跪坐在摄像头前,一眨不眨的守着,手指头戳戳摄像头这里,又碰碰那里,像个小动物似的,以为自己只要动作够多,总有一个动作能满足“摄像头主人”的隐藏口令,就会得到来自“摄像头主人”的奖励。
待到沈主镰忙完手头工作,不慌不忙的打开监控画面,张嗯嗯大大的眼睛就像一辆前八后四大卡车的无敌爆亮大灯,对准他横冲直撞过来,撞了沈主镰一个措手不及。
镜头把张嗯嗯的眼睛畸变成大眼金鱼,眼睛圆滚滚、亮晶晶的鼓出来,纤长的白色眼睫毛放肆的向前探出,几乎要穿过屏幕搔进沈主镰的眼睛里。
摄像头说话:“张嗯嗯,太近了。”
张嗯嗯“啵啵”两声,向后退了一步,双手宝贝的捧着摄像头,小心翼翼的亲在屏幕上:“啵啵~”
沈主镰问:“嗯嗯,喝水了吗?”
张嗯嗯摇头。
“去喝水。”
张嗯嗯向后哒哒的跑走,没过多久抱着自己的白色的涂鸦风保温水杯跑过来,他想也没想的把水杯直直怼在摄像头上,又在指望别人照顾自己。
“嗯嗯,打开盖子,低下头咬住吸管,喝水。”
沈主镰耐心的教他。
可张嗯嗯瞧着屏幕里的男人,他听不见这些要自己动手的话,一个劲用水杯去碰摄像头,催促屏幕里的“主人”帮他打开水杯盖子,喂他喝水。
沈主镰掐着鼻翼两侧无奈的揉了揉,最后也还是跟张嗯嗯低头妥协:“我马上回来。”
张嗯嗯的下巴垫在杯子上,乖乖的点头:“嗯嗯。”
这会的天气已经彻底入了夏,窗帘把窗外的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只在窗缝连接出漏出一丝丝的明黄色线条,像张嗯嗯用蜡笔歪七扭八画出来的笔痕,又粗糙又浓烈。
沈主镰刚打开门,热气便抢先蜂拥冲进屋子里,把守在门边的张嗯嗯冲了个晕头转向,摔跪在地上眯着眼睛胡乱摸地板,从喉咙里急促的咳出惊恐喘息声。
直到他抱住沈主镰的腿,才勉强喘过气。
“嗯嗯啊……”
“……嗯嗯。”
张嗯嗯咬着吸管,坐在沈主镰的腿上,他把吸管嘬得滋滋作响,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使劲往上抬,直勾勾的盯着沈主镰。
他因为医院这件事,甚至娇气到不愿意自己双手捧着水壶喝水,必须要沈主镰捧着水壶,把吸管喂到张嗯嗯嘴里,还要低声下气,连哄带求,张嗯嗯才肯喝上一口水。
张嗯嗯喝饱了水,把脑袋一扭,自然枕进沈主镰的肩膀,手指捏着沈主镰的衣服打圈圈,无声的使唤对方哄自己睡午觉。
沈主镰把水壶收到一边去,左手抚着腰,右手沿着张嗯嗯后背脊椎中线,自上而下轻轻的抚摸。
医院催促治疗的短信已经发了无数条,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沈主镰轻声的问:“嗯嗯,真的不想学说话吗?不想变成聪明小孩吗?不想说很多很多话吗?”
嗯嗯犹豫了一下,他没吭声,只更加用力的抱紧了。
变聪明,然后呢?然后就不养了吗?
他宁愿一直笨笨的,他要和沈主镰一直在一起,一分一秒都不分离。
张嗯嗯摆弄沈主镰的手,希望他抱自己紧紧的。
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不要推开我。
喜欢你,特别喜欢你。
张嗯嗯真希望把他的心脏塞进沈主镰的胸膛去,这样他们两个人就心意相通了。
“喜欢……”
张嗯嗯的声音像蚊子嗡嗡,舌头砸吧唇齿,抿出了小宝宝的吧唧嘴声音,一阵阵的哼哼,声音越来越小,渐渐的静了下去,他自己竟然把自己哄睡着了。
又过了一天。
窗帘准时在早上六点半自动打开,只留下一道用于遮阳的浅色半透明的窗帘,窗外的阳光柔柔暖暖的斜着溜进来,像一片盛开的淡白色花丛,花朵从窗边匀速的向着床边绽放盛开,最后花骨朵搭在床沿上,光做的花瓣轻轻靠着张嗯嗯睡歪倒的肉乎脸蛋边。
不等张嗯嗯被早晨的雾蒙蒙的太阳晒醒,他的脖子被人捏了一下,下一秒就被一双有力的臂弯打横抱起,二话不说抱在怀里掂量两下。
张嗯嗯在强行开机里晕乎乎的睁开眼睛,他那一对懵懂空洞的眼睛呆呆的注视着这个陌生世界,脑袋白白的,世界白白的,张嗯嗯也是白白的,他干脆一并融化在这白色的世界里。
张嗯嗯闭上眼睛,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的继续睡过去。
“嗯嗯,起床了。”
沈主镰喊他。
张嗯嗯眯起眼睛,双臂勾住沈主镰的肩膀,有气无力的哼哼:“爸爸……爸爸……”
“起床了,出去玩。”沈主镰把手摸到张嗯嗯的衣服里面,捏了好几下热乎乎的软肚子。
张嗯嗯才睁开的眼睛猛一下全部闭上,闭得很是用力,左眼到右眼,多余的皮肉全都挤在两眼之间的鼻梁上,生生把眉心往下那一块三角形捏成奶皮子似的皱巴巴。
搭在沈主镰肩膀上的两只手也变成抗拒的棍子,笔直的架在他们两人之间,胳膊肘打得直的不能再直了。
才不是出去玩。
张嗯嗯咬着嘴巴,不开心的摇头。
沈主镰见孩子大了不好忽悠,只能实话实说:“好吧,是出去上课,去上幼幼园。”
张嗯嗯更不高兴了,嘴巴气鼓鼓的嘟起来,两颊像金鱼似的隆起,闷闷的一口气含在嘴巴里面,憋得脸都红了。
“这么生气呀?”沈主镰捏住张嗯嗯的脸颊两边,“啵”一下,含住的这口气破出来。只剩下张嗯嗯肉嘟嘟的脸颊被捏成团子。
张嗯嗯的胳膊抻直了继续把人往外推,可他的手臂和他的人一样,是那样的短又是那样的细小,太弱小了,于是拒绝也变成撒娇,叫人只想使劲搓一下这张粉扑扑的脸蛋,再感叹一句:“张嗯嗯,好可爱。”
沈主镰把张嗯嗯放到床边坐好,他的手刚放开,张嗯嗯便耍赖往床上倒下去,紧接着一个快速翻身,像个小老鼠,连滚带爬在床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闷着脑袋从鼻子里吭哧出密集的“嗯嗯”老鼠叫,着急的往阴暗被子里钻。
沈主镰没有着急把被子掀了,更没有直接拽着张嗯嗯露出来的老鼠尾巴直接拖出来,而是耐心的从被子的一角钻进去,在昏暗的被窝里,同张嗯嗯隔着半臂的距离对视。
张嗯嗯的手指堵在沈主镰的嘴巴上,从鼻子里吭出警告的声音:“嗯嗯!”
安静!安静!
沈主镰如受恩赐般,亲吻张嗯嗯的手指,直到堵嘴的手指松了劲,他才迟迟的耐心问张嗯嗯:“嗯嗯呀,不想学会说更多话吗?”
张嗯嗯没有回答,他蜷缩在自己的洞穴里,咬着手指警惕的很。
沈主镰得寸进尺的往张嗯嗯方向爬近,他已经和张嗯嗯脸贴着脸。
沈主镰本意是陪伴安抚,但张嗯嗯已经率先吻住送到嘴边的亲亲,他揪着沈主镰的脖子,指甲掐进对方脖子里面,留下好几道渗血的弯月牙,这不是张嗯嗯故意伤人,是他太激动了。
似乎这半包围的昏暗温暖的被窝洞穴,是张嗯嗯的地盘,而沈主镰就是自投罗网的猎物。
在这里,张嗯嗯可以肆意的享用对方。
张嗯嗯用嘴巴亲,用舌头舔,用牙齿咬,所有一切他能想到的甜蜜的行为,都被他一一的实践在沈主镰的脸上。
沈主镰的脸上到处是黏糊糊的,全都是张嗯嗯的口水,尤其是鼻梁上斜下去的那道短伤疤,完全重灾区,被又舔又啃又吮,像某种啮齿类动物来过。
沈主镰瞅准张嗯嗯这会兴奋上头了,捏着胳膊就把人从被子里拎了出来,然后稳稳的托在臂弯里坐好,转头便进了洗漱间刷牙洗脸。
张嗯嗯只顾得上捂着嘴巴傻笑,他总是这么好哄,只要沈主镰给他吃一点点甜头,他立刻就乐呵呵的脑子里只剩下“甜头”,其他什么事都不记得了。
直到他背着蛋黄色的小书包,两条吃胖的短腿往前一个蹦哒,重重踩在公寓大门的台阶上时,他才震惊——我怎么出门啦?!
张嗯嗯扭头,求助似的看向牵着自己的沈主镰,着急的哼哼:“爸爸!爸爸!”
沈主镰看过去,张嗯嗯已经张开双臂要抱抱。
聂航早已把车停在门口了,他见老板和张嗯嗯来了,弯腰去开门。
张嗯嗯正要发作脾气,只见聂航从手里凭空变出了一盒捏成小鸡形状的糕点,正热乎柔软,显然不久前才出锅。
张嗯嗯一口咬在小鸡屁股上,松软的面团掺着浓郁的奶香,同时流心的奶黄酱从面团的缝隙里齐齐的倒进张嗯嗯的嘴巴里。
一瞬间,张嗯嗯又忘记自己本来是要做什么的,光顾着“miamia”的嚼东西,一边吃一边开心的点评:“嗯嗯!嗯嗯!”
好吃!好吃!
张嗯嗯又咬了一口,把小鸡面包的最中心,也是奶黄酱最多的地方,嘴对嘴喂到沈主镰的口中。
摸摸嘴巴,示意沈主镰也尝尝。
“好吃,谢谢嗯嗯。”
张嗯嗯又咬了一口,准备越过汽车中控台,把嘴里这一口分享给聂航,被沈主镰眼疾手快的拦腰收回怀里,像提溜小猫似的,捏着后脖颈,又扶着腰,直接拽回来。
沈主镰说:“嗯嗯吃。”
“嗯嗯7。”张嗯嗯牙牙学语,牙齿碰碰,不标准的气就从嘴巴里飘出来。
“吃。”沈主镰尝试教他,可当他张开嘴演示翘舌的瞬间,张嗯嗯便瞅准时间亲了上去,哪里还管得着翘不翘舌头。
聂航安静的打开隐私模式。公司特意买了一辆带隐私模式的车,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等到医院的时候,沈主镰的下嘴唇破了一道皮,鲜红鲜红,伤口刚好是张嗯嗯两粒兔牙的宽度。
沈主镰提上书包走在前面,张嗯嗯牵着他的手在后面磨磨蹭蹭,但张嗯嗯的后面还有个聂航,张嗯嗯稍微耍了个赖不走,聂航就在后面伸出手,越过张嗯嗯作势要把奶黄色书包里的零食夺走。
张嗯嗯只能着急的跑上去推开那只手。
张嗯嗯被送进治疗室的时候,没哭没闹,因为沈主镰在门外等候,他的情绪自然藏了起来。
只在沈主镰松开牵着的手的时候,张嗯嗯指着沈主镰着急的戳着门边一小块地盘,比划个不停的两只小手,无声的警告沈主镰:你就在这里等嗯嗯,你哪里都不许去!
沈主镰站过去。
张嗯嗯得了保证,这才磨磨蹭蹭的被医生牵进治疗室里。
他乖乖的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半身坐得笔直,看着是个三好学生的模样,实际上思绪早就神游天外去。
医生尝试把张嗯嗯的脑回路引导回来,张嗯嗯抬起两只手,只顾得上用这两只小小的手,捂住自己小小的嘴巴,低下头害羞的笑,一个劲的回味早上发生的两个亲吻。
一个被子里的,一个车上的,沈主镰都没有拒绝他,反而纵容他。
光是想到这里,张嗯嗯就开始期待下课后的亲嘴,他嘴里已经开始吧唧口水,泛滥成灾。
“张嗯嗯,你是不是不想来这里?我帮你告诉你爸爸好不好?”
医生冷不丁的一句话,把张嗯嗯的注意力从自己的世界拔出来。
张嗯嗯猛点头。
医生话锋一转,他询问张嗯嗯:“难道你没有和他说你不想来吗?”
张嗯嗯指着嘴巴,无助发出苍白的嗯嗯声——张嗯嗯不会说话。
“你应该亲口告诉他的,我说话肯定没有张嗯嗯说话管用。”
张嗯嗯听着,觉得是这样的。
都怪自己没办法亲口说自己不想上课,如果能说出来,对方肯定就惯着自己了。
“我教你说话好不好?这样下课你就能亲口告诉他:‘张嗯嗯不想,张嗯嗯不要。’”医生字正腔圆的说话,他的唇形做得非常彻底,没有一丝一毫的含糊。
张嗯嗯点头,“嗯嗯,嗯嗯。”
从张嗯嗯的名字开始,从口型到气息,事无巨细的教。
张嗯嗯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会的他其实已经大概听得懂别人在说什么了,他的不懂更多是因为他曾经封闭了自我,他就像一本空白的书,如今那些不懂的词汇早就在耳濡目染下填上词义和解释。
尽管有些词的意思仍不太懂,但他正在进步中。
这更加证明张嗯嗯并不是无药可救的傻,他只是受了刺激,不得不把自己变成什么都不懂的空心人偶。
他的记性很好,学东西也很快,他的心思也很活跃,在这会的评测里他该是智力残疾里最轻的那一档。
如果他出生在普通家庭,他这辈子大概会成为一个反应慢、学习差的普通人。这是一个巨大的遗憾。
不过也幸好张嗯嗯智商低,他不会为遗憾感到伤心,他只会为眼前的幸福停留。
意识到不到过去和未来,于是现在的幸福就被无限扩大,变成永远的、无限大的幸福。
难得,张嗯嗯老实做完了一次治疗。
治疗室的门缓缓打开。
张嗯嗯像个小鱼雷从里面窜出来,撞进沈主镰的怀里,没来由的咯咯笑。
“怎么了?”
张嗯嗯仰头,指着自己,发出蹩脚的大喊大叫:“脏嗯嗯!”张嗯嗯的手往嘴里摸,试图用手把舌头卷起来。
“脏嗯嗯?”张嗯嗯又尝试了一遍,卷舌失败,气不过的张嗯嗯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头,疼得嗷了一下,才呆呆的意识到——不是舌头笨,是张嗯嗯笨。
医生找到沈主镰,同他说:“回去后以后要给予一些奖励,维持住治疗的正向反馈,保持积极性。”
沈主镰回答:“早上给过了。”
“对于张嗯嗯而言,早上发生的事情大概发生在恐龙存在的时候,太遥远太独立,他无法把早上的奖励同上课联系起来,但课后的现在则是最好的时候,最好奖励要比早上更丰盛。”
比早上的奖励更丰盛?
沈主镰低下头注视着张嗯嗯,喉结往下机械的沉了一沉,才在干涩里缓慢回升。
衬衫的第一粒扣子像是被鬼拧开了似的,向着一旁大咧咧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