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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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慕辰叫广和左一声崖涘、右一口崖涘, 直气的胸口都疼。一时没留意,手下力道略大了些,便狠狠捏痛了手中牵着的小人儿。

“哎呀呀……!”南广和吃痛大叫。

据说, 魂体感受力远胜于色身。倘若色身觉得微痒, 魂体就已经疼到满地打滚了。叶慕辰这恼羞成怒的一捏, 足以令小殿下魂体疼痛的突破天际!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都不足以形容这般痛楚。

叶慕辰自幼习武,膂力惊人。这一捏,南广和险些没疼的魂体走形。他龇牙咧嘴抽出手, 抖了半天, 魂魄如水波般隐在鹤衣大氅内波动不休。

足足过了一盏茶时候,南广和才险险地缓过来。他立即绷紧小脸,打掉叶慕辰的大手, 满心不悦道:“小叶侯你做什么?!”

“……”叶慕辰语塞, 面色惊惶无比。他手足无措地蹲下身,想要安抚那人。南广和却不理他, 闷闷地转过去, 死活不肯让他再次牵手。

叶慕辰窘迫的简直无地自容, 不晓得如何告诉这位尚未开窍的小殿下,他方才的反应实则是因为爱极了他。在一个爱慕他的男儿面前,如何能够这样反复地、亲密地提起另一人。

他想告诉那个娇娇的小少年, 他只是……不甘心啊!

又窘, 又心疼,又不甘心给情敌比下去。

结果却反而令那个娇娇的小少年, 更加地厌恶他了。绝色无双的眉眼间满是嫌弃。一点朱唇紧抿,嘴角下撇, 像极了一个嘲讽的笑容。

十六岁的少年将军此前从未有过这样手足无措的窘迫时刻。仿佛于寒冬腊月,他全身衣裳都叫敌军扒光了,然后兜头倒下一大桶雪水,咯吱咯吱,在他脑壳上迅即结成了冰块。小殿下这副表情,冻僵了他一颗初次萌生的春心。

在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遭遇心上人嫌弃过的少年心,更脆弱的了!

叶慕辰沉默半晌,方才缓缓地收回滞在虚空中的双手,扶膝起身。他暗自嘲笑了一声,笑自个儿痴心妄想,兴许南氏皇族只是眼下迫于无奈,隐瞒殿下真实性别,待仙阁那头风波过去了,隋帝便昭告天下替眼前这人恢复皇子身份。

待那时,这人便是当朝皇族唯一子嗣,是帝位名正言顺的唯一承嗣者。

一朝冠冕加身,便高高在上,贵为大隋朝帝君。

他这点子可笑可鄙的心思,落在这人眼中,还不定怎样恶心呢!

叶慕辰一念及此,只觉得心中绞痛,再不能够直面今夜进宫赴宴之前的自个儿的那点小欢喜。

他将方才收回的手虚握成拳,负手于后,手背捏的青筋暴跳。他竭力按捺下心中痛楚,也不去看那边厢的南广和,只扭头闷闷地道:“殿下……先前在画舫上,是臣不对。”

南广和:……

南广和闻言,努力回忆了一番先前船上两人争吵的画面。

那件事,他气早下去了。

先前他一睁眼,发现手脚无处着力,全身轻飘飘的。最可怕的是脚下还叫一株野柳树绊住,无论怎样使力气,都逃脱不得。他惶惑地四处张望,七夕节的大明湖畔游人如织灯火辉煌,却无一人可以瞧见他。

他呼喊,叫唤,拼命想求救。

可是偌大的西京,天地间夜色中仿若只剩下了他一个形单影只,孤魂野鬼般飘零于水畔。年少的南广和殿下心中忧急恐惧,眼巴巴地盼了一个多时辰,这才好不容易见到了一个堪称熟人的救星!

在见到叶慕辰那一瞬间,南广和激动又自持,按捺性子,这才骄矜地轻轻地扯了一下叶慕辰。然后,叶慕辰果然不负所托,成功地看见了他!不止看见了他,还能替他找出一件可护住魂体使其凝聚成形的鹤氅,令他此刻能坦然站立于天地间,沐浴在月华与满街灯火辉煌之中……如此想来,哎,算了,捏疼小手儿算什么。

这人还接连两次救了他呢!

南广和一向自认脾气极好,此刻见叶慕辰神色不对,语声落寞。怕被误会自家是个爱使小性儿的人,连忙软声认错。“不,先前孤也有错,不该不信任你。小叶侯……”

“唤臣小叶将军。”

叶慕辰打断他,随即略偏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又补充了一句。“殿下从前就很喜欢这样称呼臣。”

“你居然还记得!”南广和立刻被他带偏了。“你那时候经常

带理不睬的,孤还以为,你不喜欢这个称呼。”

喜欢!喜欢的不得了!

叶慕辰垂目不语,嘴角微微上扬。

南广和却没发现,还兀自在高兴地说道:“那时候是孤年纪小,分不清校尉和将军,也不知道如何称呼你和老叶将军。就想着,叫你小叶将军,好像也没错,谁知道你不喜欢。事后母妃还批评了孤一顿。”

他说着说着,又软又糯的声音就低下去了,丹凤眼儿眼角微微下垂,亮晶晶的光也看不见了。显得有些委屈。

这小东西,估计生来就是折磨他的!

叶慕辰再次在心中哀叹了一声,呜呼哀哉,天要亡我叶慕辰!

手却下意识地已经跑到那小东西的脸上去了,轻柔地抚摸小东西里眼角,语气温柔至极。“没有,臣……很喜欢。”

很喜欢很喜欢啊!

恨不得天天捂在心口,灌在耳朵里,就连今夜的夏风里都是那一声声又软又糯的,小叶将军。

最好,能改口唤他小慕哥哥。

叶慕辰这样子一想,身下就觉得有些异样。

他大惊失色,一面暗自唾弃自己没出息,太过猥琐;一面又忍不住,轻轻抚摸那人的眉眼,从眼角一路下滑……

好容易最后刹住车,在南广和逐渐变得诧异的目光里,最后只克制地捏了捏他的小脸。“还是有些凉,咱们快些回府吧!”

“不要!”南广和打开他的手,嘟起淡粉色花瓣似的唇,越发玉雪可爱皎皎然如同一个从画卷中走入凡尘的小童子。青丝微扬,绝色无双。

叶慕辰:……

小叶将军心里尴尬极了。他双腿微分,只得站在原处不动。

从头发丝儿到脚趾都冒出春情的这个家伙,仅仅一声脑海里凭空冒出来的称呼就硬了的这个蠢货……绝对不是自己!

叶慕辰后知后觉地想起方才南广和的反应,待行动自如了,忙快步追上人,拉着那人小手连声再次道歉。“对不起,臣是个武夫,下手没有分寸。”

他此刻十分窘迫,懊恼至极。“方才,捏痛你了没有?”

越是想在心上人面前表情的潇洒,结果表现出来越笨拙。

简直丢脸死了!

“唔,”南广和的小脸儿绷不住了,瞧着他紧张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笑。“算了,我地位比你高,心怀就该比你宽广些。所以我决定……原谅你啦!”他说着朝叶慕辰勾了勾小指头。

叶慕辰忙顺手牵上。

夏风微凉,十六岁的叶慕辰心里一阵冷一阵热。此刻没有百花酿,也没有灼热的风,但他心里头却像孕育着一团热烈的火焰,劈里啪啦,烧的他整个人都轻飘飘地浮动了。

他小心翼翼牵着心上人的手,一步步穿过朱雀大街往回走。

许多个日夜,当时两人路过的一切美景,那夜朱雀大街上璀璨如星河的花灯、摩肩擦踵跳着脚去勾灯谜的孩童、洁白幕离轻飘香味袭人的仕女美婢……甚至于那夜大明湖畔的垂柳与星光,都深深烙印在叶慕辰的脑海里。最后一切的一切,都随着那个小人儿的一颦一笑,勾勒出一幅最盛大的七夕夏宴图。

九年后,某夜叶慕辰独自在灯下读古卷,见到一句话“色授魂与,尤胜于颠倒衣裳矣”……他用指甲点住那一句,眼里带着怅惘的怀念的笑容,唇角微扬。

只叹当时已惘然。惟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年年今夜。【注】那夜,叶慕辰牵着用法衣鹤氅裹住魂体的南广和殿下,一步三回头,沿着热闹的朱雀大街将市井里弄的繁华景象看了个够儿。

也亏得南广和第一次出宫见民间七夕节景象,丝毫瞧不出眼下由于自个儿的关系,已经禁严赶走了许多吞焰火耍大刀的江湖艺人。

他兴致勃勃地攀着叶慕辰的胳膊,手里提着一盏六角花灯,花灯上手绘着大隋朝第一位凤族皇后从神降到坐镇后宫的故事,是连片儿的。

风一吹,花灯六面的画卷就活了。

人物栩栩如生,就连那女子手执一枝娑婆沙华的笑颜都刻画的纤毫毕现。

南广和虽是男子,却也爱这些精巧玩意儿。十来年的深宫教养,令他对于这些彩绘衣饰颇有一些心得。

他手点着花灯上的娑婆沙华,笑吟吟对叶慕辰道,“这支娑婆沙华居然是鲜红色的。这手艺人估计见的娑婆沙华不多,不知道这种红色的花朵最是凶性,别号血娑婆。花朵赤色如血珠,像一串串血珠滴落,宫中从不种植这种颜色的娑婆沙华。”

叶慕辰也笑着低头看他。

“这种灯,民间叫做走马灯。贫寒人家哪有亲眼见过这种珍贵花木的,以为红色的便是好。今儿过节,讨个喜庆罢了。”

南广和转念一想,不由得取笑道:“那卖花灯的不知,难道小叶将军你也不知?分明是你看中了这执花女子美丽!”

……没有殿下你美!

叶慕辰偷偷地在心里加了一句。

但他面上惯常的冷淡,只是语气平和温柔了许多。

那低头温柔软语哄着南广和的模样,若是叫李罗张黎那帮混蛋见了,肯定要揉眼睛,大喊着见鬼了!

叶慕辰勾着南广和殿下的小手,一路走走停停,买了许多零碎小玩意儿。

到最后手里拿不下了,抱了满怀,只能用小指勾着南广和,一寸寸挪到了叶府门口。

叶府老太太仍在宫中赴宴,侯府门口只有个摇着蒲扇斜靠在门前石狮子上打盹的老仆。见叶慕辰领了个人回来,虽然瞧不见面目,从那鹤氅上却判断出是个非富即贵的客人。又见那鹤氅料子丝滑异常,比蚕丝还要轻薄,叫自家小少爷千娇万宠地领着。

七月里的天气,那老仆生生吓出了一身冷汗。忙不迭丢下蒲扇跑过来给两人见礼。

叶慕辰蹙眉。

祖母管家这些年,家中仆厮越发放肆了,一点儿规矩都没。

南广和却好奇地仰起头,甩脱叶慕辰的手指头,停下脚步仔细打量镇国将军府门口的匾额。

“这些年没来了,这匾额还是如此气派!孤记得,小时候来这里,孤只有这石狮子一半儿高,踮脚才能够到那狮子脖子下的铃铛。”

叶慕辰:……那一点儿刚冒起来的火气瞬间灭了。

作者有话要说:

惟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年年今夜。【注】出自柳永《二郎神*炎光谢》【佳节贺岁篇】借柳永一句,放辰辰与和和与各位小可爱们一道赏灯。惟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年年今夜。欢迎点击,欢迎收藏,天地不崩,日更不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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