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慕辰双手握拳, 努力克制住面无表情的神色,眼角稍稍往下扫了一圈。就见到月光下一个很淡的人影立在他垂柳阴影处,身材纤弱, 眉目宛若一好女。
见叶慕辰目光扫过来, 那人瑟缩了一下, 然后睁大了一双丹凤眼儿,似是极为惊喜, 随后便欢快地,如一只小鸟般雀跃地朝他怀中投来。
如乳燕投林。
那般依恋。
叶慕辰嘴角扯了一下,想笑, 又怕吓着怀里这人。他极为小心地松开拳, 眼眶微热。
他不由得伸出双手
,虚虚抱住怀中这个虚弱的小人儿,声音是前所未有过的低柔与小意。 “……殿下, 别怕。”
别怕!总算找到你了!得而复失后, 再次失而复得。叶慕辰只听见胸腔内躁动如沙场点兵时的擂擂战鼓,冲击的他口干舌燥, 常年冷漠不染七情的眼角此刻却微微发热……竟似有热泪涌出。
殿下, 你别怕……臣比你, 更加害怕啊!
臣比你,更害怕眼下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便如先前在角门边蛛网般碎裂的玉玦一般,起先给了人希望, 随后又那样绝望地收回。将人一瞬间打入无间地狱, 受尽孤独,无边际地磋磨那求之不得的苦楚。
十六岁的叶慕辰, 在经历了如此大起大落的一夜后,向来冷硬的人儿此刻也忍不住眼底发红。他想与眼前这个好不容易寻到的小小少年道一声惊扰, 叙一句寒温,诉一点相思。然而他搜肠刮肚,却……词穷了!
乳燕投林般扑人他怀里的小人儿不出意料地,果然再次与他穿体而过。
南广和蹙眉。
胎光是人的主魂,能保留几乎全部的思考与认知力。
他此刻生魂离体,不知为何飘飘荡荡来到了大明湖畔,脚下被一株垂柳绊住,怎样都无法挪动。
直到见到叶慕辰,他突然发现自己手脚似乎能动弹了,而且这人肉眼凡胎,不知为何却能不借助法宝就可以看见他的存在。
他原以为,叶慕辰也和崖涘一般,偷偷修习了秘法而不说。
但眼下他与叶慕辰穿体而过,才知道,叶慕辰与崖涘不一样。他碰不到魂体。
“你,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南广和咬唇,犹疑地问道。
“能。”叶慕辰将声音放的极为低柔,少年人清亮的嗓音动听极了。“殿下,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我也不知道!”南广和沮丧道。再次试探着去拉叶慕辰的袖子,发现未果,便转而去攀他的胳膊。
如他平常挽着崖涘那般。
纤柔的小手攀住叶慕辰胳膊,一脸愁苦地倾诉道:“孤记得分明是在那艘画舫上,你与孤吵了一架。然后再睁开眼,不知道为何变成这样了,身体也找不到……叶慕辰,孤是死了吗?”
叶慕辰:……
他有满腹的话,争先恐后地冲到嘴边,又一一咽了下去。
他想说,不是,咱们没有吵架,我怎么舍得与你吵架呢?
他又想说,殿下你怎么会死呢,不过是离魂。再说我怎么会让你死呢?我自然会拼了性命保护你。
但千言万语……都聚焦在哪一个珍重而又可贵的一个“孤”字,落在南广和的自称上。南广和在他面前自称为孤,这是终于打算不再隐瞒,当着他的面,开始肆无忌惮了吗?
叶慕辰一阵心安,嘴角微翘,低头温柔地注视南广和笑道:“没有,殿下只是被人摄了生魂,眼下只需返魂即可。”
南广和一听自己没死,瞬间高兴起来,揪住叶慕辰的胳膊,仰着头问他:“怎么返魂?你会吗?”
……他还真不会这个。
但十六岁的少年将军叶慕辰不打算在心上人面前丢脸,闻言只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除此之外,殿下还记得些什么?”
“都记得啊!”南广和茫然地随着他岔开话题,丹凤眼儿上挑,妍丽的面容上满是不解。“你明明带着孤在画舫上来着,后来孤睡着了,醒来就这样了。”
“那殿下有没听见什么声音,或者被什么人灌过什么药?”叶慕辰温柔劝哄。
南广和蹙起两道秀气的眉,努力回忆。
“哎呀,有的有的!孤在那个小巷子里,被两个贼子捂住口鼻,那帕子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迷香。”
寻常的江湖上的迷香,自然不会伤及神魂。
只怕崖涘先前所言是真,下午在朱雀大街附近劫掠殿下的贼子,果然与仙阁有关。
那药具体也不知是何成分,除了让人当时陷入昏迷外,是否还有让神魂虚弱的效果。
叶慕辰见南广和丝毫不记得在他昏迷的时候,崖涘曾经来过,心里既奇怪,又有一种隐秘的雀跃。
但他不想提醒南广和想起崖涘,便顺嘴道:“想来是那迷香有些不寻常。殿下,你独自在此不安全,不如随臣一道,臣带您去个安全的地方。”
“去哪里?”
南广和凤眼微挑,尚未变声的嗓音雌雄莫辨,说话又糯又软,此刻就像贴在叶慕辰耳边呢喃软语一般。“你不送孤回宫吗?”
“殿下想回宫吗?”叶慕辰侧了侧头,耳尖微红,不答反问道。
“唔,也不是很想回去。”
南广和又咬唇,努力思索了片刻,犹豫道:“不知为何,孤一想到回宫,身上就觉得冷的很。特别冷。”
他可怜巴巴地抬起下巴,丹凤眼儿望着叶慕辰,眸子里倒映出一片月光水色。
许是因为魂体透明,叶慕辰竟还在那双澄澈的眸子里,见到了自己的倒影。b
r 小小的、黑色的一双瞳仁,凑近了看,纯粹的像黑曜石一般,一眼见了就能吸走人魂魄。
叶慕辰觉得,自个儿……约莫也要离魂了。
魂兮杳杳。
色授魂与。
那一刹那,他觉得自己天灵盖上开出了一条小缝儿,从中蹦出一个米粒大的小人儿,双手扒拉开他的脑门,神气活现地,长手长脚,欢快地奔向面前的小南广和。
边跑,还边撅着嘴儿。
恨不得将对面的美人儿拉入怀里亲亲。
叶慕辰脑门轰然一声热了。
他下意识地从怀中扯出储物戒指,从中劈里啪啦倒出一大堆宝贝,也顾不得仔细挑拣,只循着长姐给他备注“魂体有用”的字样,翻找出一件大氅。
这件大氅卷在一起,只有指甲盖大小。摊开来,迎风一抖,罩在南广和魂体之上,立即随着南广和的身量自发调整尺寸。
不一会儿就将南广和包裹的严严实实的。
而且这大氅还有个意外的好处……
“来,殿下,臣带你回家先暖一暖。”
叶慕辰小心翼翼地勾住南广和的小手,魂体与肉身接触,这次居然没有穿过去,而是实在地握住了。
叶慕辰掌心里的温热透过体温传给南广和,带着少年人身上特有的淡淡沉香味道。
叶慕辰牵住南广和的小手,嘴角微翘,说话时都自带春风拂面效果。
“殿下,这会儿不冷了吧?”
“好多了。”
南广和被人牵手,也不觉怪异,毕竟他平日里与崖涘相处惯了。
只好奇地撩了下身上的大氅。
“这件衣服好神奇,居然可以给我穿上,也不用烧纸啊什么的。”
“呸呸呸,”叶慕辰来不迭啐掉,不悦道:“殿下你又没死,不许说这些不吉利的。”
“噢!”南广和撅起小嘴,闷了一会儿,又眼尖地瞥见叶慕辰耳朵根子都红透了。
不觉扬起小脸,诧异道:“小叶将军你怎么了,很热吗?孤都没觉得热。”
叶慕辰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掉开脸,淡淡道:“因为你是魂体,感觉不到热。”
“噢……”南广和闷闷地咬了咬下唇,好像也对!毕竟今儿个可是七夕,夏天走在街上的仕女多半身披帛纱,布料轻透。叶慕辰找了自个儿半天,估计走的热了。
他又转到别的话题上。
“刚才咱们是怎么从船上下来的,孤为什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叶慕辰低下头,仔细地将大氅与那人系好,兜头彻脸地用帷帽将那张国色天香的小脸遮住。
南广和先前是魂体,凡人看不到,眼下身披法衣,在世人眼中便与常人无异。
他仔细收拾好南广和,替他整理了下大氅下摆,这才有条不紊地念了句口诀,将一众法器重新收入储物戒指揣好。
鲜红大氅披在南广和身上,几只洁白仙鹤振翅欲飞,看起来漂亮极了。
叶慕辰仔细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不急不躁实则心躁如鼓地牵起他小手。两人并肩,缓缓地往叶府走去。叶慕辰边走边慢慢地,将南广和昏厥过去的事情,掐头去尾,捡能说的都说了。
“……如此说来,父皇与母妃岂不是急死了?”
南广和听到金吾卫都被派出来寻找自己,顿时有些不安。“要不,要不你还是送孤回去吧?”
“可是宫中正在开宴。”叶慕辰早已想好对策,今晚务必要将人哄回家。况且就方才他亲眼所见,眼下宫中情形诡谲难测,他也实在不放心送人回去。便一脸诚恳道:“外臣不得随意进入禁宫内,要将殿下托付给旁人,臣又不放心。”
南广和挑眉,丹凤眼儿瞪的老大,诧异道:“咦,崖涘呢?你可以让崖涘来接我。”
啧,一提起崖涘,就连那个骄矜可爱的“孤”字都不用了!
叶慕辰气闷。
他不想当着南广和的面诋毁崖涘,给心上人留下气量狭小的坏印象,只得闷声闷气道:“崖涘道长奉师命,已然赶回九嶷山了。”
“咦?”南广和想了想,片刻后恍然大悟。“怪不得崖涘一直没出来寻我。孤就奇怪,到了宫宴这会儿还没见到人,崖涘怎会不找我呢!”
又是崖涘!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之细狗撵兔】
南广和:(翘起一双赤足,白玉似的小脚,圆润可爱。指甲微微泛着粉光。)哎,小叶将军,你究竟哪壶开?
叶慕辰:(蹙眉,心不在焉地偷瞄那一对玉足)只要是殿下,臣哪壶都开!
南广和:(抬脚踹了他一下,带笑斜乜了一眼)啐!瞧你那口不对心的模样!叫人哪只眼睛瞧的上!
叶慕辰:(面不改色,唾面自干。熊掌自发地包住那只赤足,含笑低声道)殿下,您瞧不上臣不要紧。但是臣瞧上的人……哪怕相距天涯海角,碧落黄泉,
臣也势必要撵上那人的!臣撵人的功夫,殿下您最清楚不过了!
南广和:(双手抱臂)啧,孤咋觉得这么冷呢!怎地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不祥的预感!!
(画外音)哎呀小殿下,因为辰辰将军属狗的,您……您肖兔啊!细狗撵兔侬晓得伐?
(众幕后人员集体上,齐声道)细狗撵兔!细狗撵兔!!汪!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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