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丹麓便隐隐有了要落雪的迹象,清晨时分遍地白霜,一日冷过一日,百荇园大大小小的水塘上都结了一层薄冰。
颐国遣使已在途中,估摸着月中就要抵达丹麓,朝事繁忙,夜雪焕没法再躲清闲,从百荇园搬回了上城的官邸。童玄也不好意思再腆着脸一直休沐,日日伺候在侧。
路遥的嘴翘得都能挂油瓶,但这个节骨眼上也不敢矫情。所幸夜雪焕的官邸就在皇城附近,离北市不过两街之隔,往来倒也方便得很。
一入冬,蓝祈气血不旺的毛病就全体现出来了。白日里与玄蜂侍卫对阵演练时还能出一身汗,到了夜间却手脚冰凉,睡前若不用热水泡暖和了,他能把整个被窝和被窝里的夜雪焕都捂成冷的。这还是文洛调养数月的结果,否则只怕早就冻出疮来了。
夜雪焕不禁担忧,蓝祈却不以为意,解释说是契蛊二度认主之后,成了心脏的一部分,实质上是轻微蛊化,血液里混入了少量蛊血,所以才甜香四溢,百毒不侵。然而蛊虫无体温可言,蛊血自然就是凉的,连带着他这个宿主也暖不起来。
夜雪焕闻言良久不语,蓝祈却道:“你夏日里不还说我身上凉,抱着舒服么?如今天冷了就不要了?”
夜雪焕哭笑不得,也只能抱紧他的小身子,苦笑道:“果真是有借有偿。夏日里让你给我凉了席,如今却要轮到我给你暖被窝了。”
好在这种寒凉只是体质使然,虽然体温偏低,却不至于生病,注意些保暖,倒不影响日常起居,只是倦懒了不少,不怎么想动弹。而身为皇家御宠的少主最近也不那么爱在室外晃悠了,时常躲在书房里,一睡就是一下午。
少主早已不是当初的少主了,如今脸大身长尾巴粗,屁股后面挂着两颗沉甸甸的小铃铛,据下人们观察,似乎已经祸害了附近不少小母猫,性子也越来越野。高迁一直在琢磨,等到来年开春就把它阉了,好收收心。夜雪焕也不想被发情的母猫拐跑了儿子,遂点头应允。
少主自然不知自己即将雄风不再,整日里傻兮兮地在它爹娘膝上撒欢。夜雪焕近来忙碌,时常整日不在府中,便是不出门也有大堆文书要处理,不似往日那般能陪着蓝祈午憩;蓝祈自己睡不暖和,就非要赖在他身上睡。好在夜雪焕也算练出来了,左手抱人右手写批,半点不耽搁。怀里窝一个,案头上躺一个,一大一小两只懒猫,都安安心心地依赖着他,就觉心中满足非常。纵然丹麓城里局势一日紧过一日,他也不急不躁,步步为营。
所以当太子风尘仆仆地从南境回来,气势汹汹来找他时,就看到他虽然手里批着军折,怀里却香温玉软,案头一只大胖猫睡得四仰八叉,还拿屁股对着外面。
太子瞧见了某些极其不雅之物,气得眉梢倒竖,怫然道:“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他这一声嗓门极大,把少主吓得直接蹦了起来。这猫平日里虽然毫无节操,却也分辨得出哪些人能蹭、哪些人不能,而眼前这个横眉竖目的显然属于不能蹭的那一类,于是灰溜溜地躲到了案底,乌黑的皮毛在阴影中连轮廓都看不清,只剩一双碧绿的眼睛闪着警惕的光芒。
人和猫的不同之处就在于,猫醒了会被吓跑,可人醒了还能装睡。蓝祈在听到童玄回报太子来访时就已经醒了,但夜雪焕既然没在第一时间让他回避,他就明白该怎么做;面对太子的怒火,只是翻了个身,把大半张脸都埋进了夜雪焕胸前,态度很是嚣张。
太子更气了,手指一伸就骂了起来:“你府里的奴才可当真厉害。莫说只是个男宠,便是你的正妃,见了本宫也当周正行礼,单就不敬这一条,本宫就能把他拉出去乱棍打死!”
童玄引着太子进入书房之后就自觉站在书案之后,闻言颇为不屑,却也不敢表现在脸上,默默撇开了头。
“皇兄好大的威风。”
夜雪焕搁了笔,顺手将蓝祈身上的毯子裹得紧了些,气定神闲地说道:“有这般威风,却只能跑来我府里吓唬我家的小猫儿,岂非太浪费了些?”
他话中有话,直戳太子痛处,一下子就把人戳泄了气,负手抿唇,再不言语。
当朝五位皇子,长相都随母亲,各有风姿。夜雪渊气质冷冽,眼角上挑,瞳仁偏小而眼白偏多,双眉间隐有剑纹,配上一身金冠红袍,颇有点不怒自威的气势。除了那对琉璃色的眸子,就只有那两片薄唇与夜雪焕极为相似,此时一抿起来,就只剩下一条锋利的唇线,锋利得仿佛都能扎破自己的嘴角,生生要抿出血色来。
“皇兄莫怪。”
夜雪焕让人给他看座斟茶,自己却抚着蓝祈的后背,声音也放得极轻缓,倒好像他真的还在睡一般,“我家小猫儿体寒,所以贪暖要人抱。平日这个时间我惯常都不见客,只是皇兄来得突然,也不好教你等。还请皇兄有事都轻些说。”
这话倒说得好像他有多重视太子、为他破了例似的。
夜雪渊的怒气都呛到了嗓子眼,可终究有求于人,也只能强行忍了,在客位上坐下。
下人奉上了茶水,浅杏色的茶汤里飘着一朵小白花,看得他又是一阵厌烦。他端起茶盏勉强饮了一口,又瞥了一眼夜雪焕怀里那个被毯子裹成一团的少年,声音竟真的莫名放低了些,语气却依然冷硬:“一个男宠,恁不讲规矩。你若教不好,就索性莫要再养。”
夜雪焕也不理会他张口闭口的奴才男宠,悠然回道:“小猫儿要讲什么规矩?娇蛮任性才可爱。若是都条条框框地教好了,事事都只会听话,那岂非成了狗了。”
这话委实夹枪带棍、含沙射影,听在夜雪渊耳中尤其刺痛,分明是暗指他已经快要沦为刘家一条听话的狗,然而他却无法反驳——因为事实如此,否则他也不至于来找这个自小水火不容的皇弟求援。所以就算夜雪焕要故意摆谱给他个下马威,也再正常不过。
夜雪焕其实倒是真心想要帮他,毕竟刘家之事早已超脱了“争位”的范畴,成了“篡位”,必须优先解决;而且若能让夜雪渊倒戈相向,他也乐得轻松些。于公于私,对他而言都有利无害。
夜雪渊会突然造访,必是夜雪权那里给他透露的风声;但若非真的走投无路,他绝拉不下脸来找自己。两人龃龉多年,莫说夜雪焕一时无法诚挚相待,只怕夜雪渊也接受不了他的半点殷勤。不把态度放傲慢一些,不把话说得阴阳怪气一些,夜雪渊反而要难堪,反而会觉得他是笑里藏刀、另有所图。
好人有时候就是这么难做,明明是要帮忙,还要装得如此恶相,不让旁人觉得欠自己人情——虽然夜雪渊吃瘪的模样也让他暗爽了一阵就是了。
夜雪渊一句都不想与他多啰嗦,不耐道:“刘家之事,你……”
他斟酌着措辞,终究却还是烦躁地抿紧了唇。刘家本是他的靠山,可这座山如今却已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没人愿意做一枚用完就扔的棋子,但要他亲手把这座靠山推倒,彻底退出这场争夺,又委实不甘心。
夜雪焕看着这位皇兄摇摆不定的模样,脸上带着笑,心中却半点快意也没有。夜雪渊虽是长子,实际上却只比夜雪权早出生两个多月,一个年尾一个年头,说法上就成了年长一岁,若真要论起来,其实与夜雪焕相差不多,勉强还能算是同龄人,却一直相看两相厌。
夜雪焕的二十四岁生辰就在下月,仔细想来,这整整二十四年里,他竟是一眼都没多看过这位皇兄,也不曾想过他是何等处境。
重央立朝百年,已经是第五任君王,平均下来每一任都在位不足二十年,几乎都是少年即位,壮年驾崩,下面的皇子都还羽翼未丰,也没什么争位的力量,基本上都和平交接。几代下来,皇帝都非长即嫡,可却在夜雪极身上破了例。并非是他有多众望所归,而是在他登位之前,所有兄弟都死光了。这其中有没有他动的手脚说不好,何况如今他是皇帝,就更加谁也不好说。
当朝皇帝亲身向整个重央朝廷证明,母家背景、长嫡尊卑都是虚的,只有命硬活得久才算真本事。他当年登基时不过十八岁,夜雪渊入主东宫时也是十八岁,太子一当就是整整九年,无功亦无过。
他也曾经深信这是最稳妥的做法,任由夜雪焕军功多么显赫,只要他不犯错,这个储位都换不了人;而若夜雪焕要强抢,那便是不义不悌,名不正言不顺,想要成事,难上加难。所以他不需要搏命去挣军功,亦不需要什么贤德之名,只要尽好他太子的本分,一步都不多向前走——这也是刘霆多年来教导他的行事准则。
等到终于明白过来,他已经成了刘霆掌中的傀儡,身上牵着线、骨里扎着钉,稍一挣扎就要皮开肉绽。他一不敢结交朝臣,二不敢培养亲信,朝中都当他背后有个庞大的刘家,实际上根本就是孤立无援。如今刘霆的野心昭然若揭,再不与他划清界限,只怕当真要成为他谋反复辟的工具。
可一旦选择这条路,背后没有了支撑,下场又会好到哪里去?
想到夜雪渊如今这进退两难的境地,夜雪焕不由得再次感慨,他们这位父皇当真下的一手好棋,当初谁都以为是他性懦,致使权臣变成了外戚,直逼皇室威严,可现如今呢?夜雪焕与楚家貌合神离,夜雪薰对南宫家恨之入骨,夜雪渊更是要直接与刘家翻脸了。
夜雪极竟是想用这种法子,从内部攻破三家。
蓝祈是楚后养在云雀里的蛊,而他们这些皇子又何尝不是夜雪极养在三家之中的蛊?这等手段,也不知他两人究竟是谁学了谁。
刘家有谋逆之心,诛之不惜;可楚家和南宫家都是开国功臣,将来又要如何处置?
——这些难题,夜雪极必然是要留给他们的。
若论为君之道,夜雪极无可挑剔;然而若论为人……只能说南宫雅瑜一针见血。
“刘家之事,早已不单是你我之事。”夜雪焕轻声道,“你的今日,又何尝不是我的明日?若当真到了那一步,我只会比你更难。非是帮你,不过是帮我自己。”
夜雪渊看了他一眼,嘴角终于松了松,压低了声音:“……容采。”
二十多年来,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如此低声下气地喊夜雪焕的替字,一时别扭至极,“你究竟想要怎样?”
这种话问出来,无疑就已经是认输服软了。刘家不得不除,可一旦除了,他这个东宫之位就成了无根之萍,摇摇欲倾,再无任何力量与夜雪焕争夺。他必须要从夜雪焕这里讨一个承诺,或者说得更直白一些,是讨一个安慰,讨一个决心,哪怕他自己也知道,这些东西半点实质性的作用也没有。
夜雪焕看他那视死如归、听候发落的架势,不禁有些好笑,可转念却又觉得有些悲凉。刘家隐忍百年,到如今才露出了狐狸尾巴,还不都是被夜雪极勾出来的。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句话用在他们父皇身上,当真再恰当不过。
他与夜雪渊龃龉多年,也不过是在各自的狼窝里挣扎求存罢了。
“此事本就轮不到我来怎么样。”夜雪焕看似漫不经心地答道,“我不过想要了结赵英的案子,要颐国给我个交待。至于颐国与刘家之间有何猫腻,那都该是皇兄查出来的,与我无关。”
夜雪渊一愣,又听他继续说道:“太子高风亮节、大义灭亲,此等胸襟气度,何人能及?东宫之位,非你莫属。”
这话实在像极了嘲讽,听上去又酸又臭,可夜雪渊却从中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刷地一下拂袖而起,惊疑道:“你真的……?”
夜雪焕看着他,悠然笑道:“皇兄久居东宫,便是此番去了一趟东南三郡,看到的也必然都是满城的繁华盛景。然除此之外,皇兄可知这万里疆域、锦绣河山,是何模样?可知纵马御敌、黄沙穿甲,是何体验?”
夜雪渊隐约明白了他想说什么,不由蹙起了眉头,眉心间的剑纹变得深刻而明显。
“八千里路云和月,我还没走完,还没看够。”夜雪焕低下头,像是逗小猫一般,来来回回地理着蓝祈散落的发丝,“丹麓太小、太憋闷,闷得我家小猫儿都不爱动了。”
夜雪渊呆立当场,许久都说不出话来。他与夜雪焕自幼不合,话不投机,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这般正儿八经地交谈,夜雪焕居然开口就表示他根本不想争储。谁都以为夜雪焕狼子野心,手握重兵,伺机而动,可他其实早就在西北放野了性子,如今竟连皇位都不放在眼里了。
他以皇子之身领一方边军,将来即便是夜雪渊登位了,也不敢对他如何,只能让他做个雄踞一方的亲王,哪怕他功高震主,也没有底气和实力削他的藩。这个皇位即便是争来了,于他而言也并没有比现在更往上爬多少,不仅意义不大,反而还要作茧自缚。
他甚至还透露了更深一层的意思,等到刘家一除,他甚至还会支持夜雪渊继位,扶一个毫无威胁的人坐上皇位,自己则有兵有权,逍遥天地间,反而成了最大的赢家,如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夜雪渊简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自以为的头号大敌其实根本连争都懒得争,拱手把皇位让给他坐,那他这些年来的小心翼翼都是为了什么?固守东宫,把自己困成了一个无能的平庸之辈,又是为了什么?
他的确没有见识过万里河山的壮丽,也的确没有体验过醉卧沙场的豪情,但那都由不得他选择。他从小到大就只被灌输了一个目标,眼界被限制在了那张椅子上,成了一只被困在“东宫”这口井里的青蛙,这一点他不得不承认;但夜雪焕似乎也不该有什么嘲笑他的资格,毕竟当年他去西北也并非自愿,不过都是逼出来的。
夜雪渊不是没有过风光的时候。
当年楚后太过强势,朝堂后宫都被她压得抬不起头;待她一死,反弹之势太盛,连楚家都招架不住,只能把夜雪焕送去西北军中,名为锻炼,其实就是避祸。
那两年里,曾经风头无两的楚后嫡子几乎无人问津,东宫太子炙手可热,刘家也一度成为三家之首,刘霆成功坐上右相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然而谁也没想到夜雪焕会有如此狠劲,在林远帐下慢慢攒起了战功,不动声色地培养起了自己的势力,三年之前一战成名,自此西北边军尽在掌握。就连楚家也没指望过他会有如此成就,所以如今掌握不住他也是必然的结果。
夜雪焕柳暗花明,给自己找了条出路,而夜雪渊却被逼上了绝路。他的确得了一个保证,帝位可以说唾手可得,但也意味着从此就要受制于人,这一生或许都只能是夜雪焕的手下败将。
然而他没有选择。
皇子就是为追逐权势而生,这两个字被根深蒂固地烙印在他们脑海里,就算夜雪焕想要他的八千里路云和月,首先要做的也是谋权。那些郁郁不得志的穷酸文人总鼓吹什么远离庙堂、梅妻鹤子,统统都是愚痴之念;若无权,所谓的自由只能是田间的雀鸟,有权在手,才能是乘风而上的大鹏。
对于他们这些皇子而言,权势才是一切的基础,然后才有资格去想一些所谓的追求。夜雪渊回头再看,自己手里似乎从来都没有得到过实权,所以也从未想过,这个皇位是否就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如今箭在弦上,发出去是孤注一掷,不发就是夜雪氏的罪人,他只有这么一个选择。
夜雪焕看着他袖中的双手攥紧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脸上的神情从挣扎到迷茫再到冷静,最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有决意,琉璃色的眸子里似有霜雪,澄亮一片。他不由对这位皇兄生出了些敬意,觉得自己当初对玉无霜夸下的海口总算还是收回来了。
——夜雪氏无庸人。
他做个了手势,身后的童玄附耳过去,得到吩咐之后应了一声,从身后的小柜里取了只小锦盒出来,双手捧到太子面前。夜雪渊狐疑地看了一眼,将盒盖打开,里面用绸缎裹着一只半截手指大小的圆柱形木制印章。他拿起来翻看了一圈,见这印章并非名章,刻样是一羽小翅膀,不由问道:“这是什么?”
夜雪焕道:“你拿给皇嫂看看,她自然明白。”
这枚印章自然是红龄的东西。按蓝祈的说法,红龄已经卸任羽首,羽首玉牌不在她手上,但这枚印章的权限等同羽首,甚至还能临时调遣喙部的荆刺。
当初赵英一案刚刚查出来时,夜雪焕一度把这枚印章当做证物交给了大理寺,但反正红龄已经开不了口,赵英也不敢把云雀之事供出来,只说这枚印章是红龄的私章。回了丹麓之后,夜雪焕就派人去大理寺打了招呼,暗地里把这印章取了回来。大理寺的人不敢问缘由,也不敢声张,所幸不是什么重要证物,就让他拿了,记录都不敢留一笔。
童玄看着太子手里把玩着印章,脸色难免有些僵;全玄蜂都知道这玩意儿是从哪里掏出来的,哪怕后来用水冲过无数遍也无人愿意碰。
夜雪渊自是不知其中猫腻,但听他提及太子妃,眉头就蹙了起来:“你究竟知道多少?”
“你若不想惹人生疑,就不能从我这里知道一星半点。”夜雪焕耸耸肩,“二皇兄告诉你多少,就是多少。”
夜雪渊见他不愿说,也不屑再问,连盒子一起收了起来。两人言尽于此,夜雪渊便准备离去;夜雪焕突然道:“皇兄从前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有求于我?”
夜雪渊眼神骤冷,夜雪焕却笑道:“我也没想到。所以,刘相应该也想不到。”
夜雪渊若有所思,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蓝祈就在此时恰到好处地动了动,没睁眼,只轻轻在他肩头蹭了蹭,嘟嘟哝哝地抱怨:“你别说话了,让我再睡会儿……”
夜雪渊眼角跳了跳,他其实明白夜雪焕的意思,所以倒并不生气,只是觉得他这小男宠配合得未免太好,胆子够大,反应也够快,装得还够像,的确难得。蓝祈的名声在南巡期间就已经在朝中传开了,但真正知道详情的人少之又少,多半都是以讹传讹;夜雪渊自然知道得要多一些,却也没想到蓝祈会是这般人物。
思量片刻,他突然走上前去,一把抓起茶盏掷在地上,啪啦一声,碎瓷片四散溅落,茶水里的小白花委顿在地,看上去甚是可怜。
“夜雪容采,你莫要欺人太甚!”
莫名其妙地大骂一句之后,夜雪渊一脚踹开书房大门,扬长而去。夜雪焕好笑地摇了摇头,怕是他二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的消息,明日就要传遍朝堂。
蓝祈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清亮清亮的,半点睡意也没有。
今日是夜雪渊来得突然,刚好撞上蓝祈在午睡,这才演了一出;往日里夜雪焕与人议事时,虽不避讳他,但他向来是不参与的。他只会在一旁看着、听着,从一些细枝末节去猜测、推演,从而提炼关键情报。
蓝祈是最顶尖的云雀金睛,除了卓绝的轻匿两术之外,更有着敏锐的判断能力,能用最短的时间从海量的信息里找出最有用的,甚至是整合推断出更深层次的内容来。
他比寻常人算得更快、想得更远,所以夜雪渊或许只看到了接下来与刘家的争斗,可蓝祈却知道,这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开始。一旦刘家被除、太子失势,楚家必然要开始扶夜雪焕上位,到时候就是夜雪焕和楚家的争端。而一旦皇陵开启,取出了广寒玉,南宫家也必然会蠢蠢欲动,那又是夜雪薰和南宫家的争端。
重央朝注定要在这一代发生大变革,皇族与权臣之间的争斗注定要在这一代爆发,三家之间牵一发而动全身,刘家只要一动,立刻就会失衡,到时候朝局如何动荡,如今根本无法预料。
夜雪焕倒似乎完全不担忧,笑着捏了捏他的鼻尖,“还睡不睡了?”
蓝祈摇摇头,自己坐到一旁。少主从案底溜了出来,爬到他膝头,求安慰似的用脑袋蹭他的手。蓝祈摸摸它越发圆润的肚子,它就仰着肚皮躺了下来,蓬松的大尾巴却在夜雪焕腿上扫来扫去,倒真有些像个撒娇的孩童,一面赖在娘亲怀里,一面还要把爹爹也霸占着。
蓝祈把下巴抵在夜雪焕肩上,叹了口气道:“儿子越来越重了。”
夜雪焕笑道:“那就让它滚。”
蓝祈嗯了一声,却也没真的把少主赶下去,揉着它肚子上的软肉,听它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声,几乎都快回想不起最初捡到它时的模样。
——它才是真正不识愁滋味的小猫儿,无论什么样的风雨,都再也落不到它身上。
蓝祈轻声问道:“容采,你累么?”
“还没到我可以喊累的时候。”夜雪焕失笑,“你呢?累了?”
蓝祈摇头,答得毫不犹豫:“我陪你。”
听起来倒像是再日常不过的对话,轻轻巧巧的三个字,便又是一句不离不弃的承诺。夜雪焕并不多言,只将他揽了过去,亲了亲额角。两人安静地相拥着,中间夹着一只胖猫,倒真有了些一家三口的味道。
蓝祈看得很通透,所以他很清楚接下来所要面对的是什么。夜雪焕并不怀疑他的觉悟,只是到底未曾经历过,再怎么自负,终究还是会怕的。他一遍又一遍地承诺宣誓,说到底也是因为不安。这种时候,任何言语上的安慰都没有作用,唯有带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殿下,落雪了。”
童玄想要去关书房的门,却见外面不知何已飘起了细白的雪珠,落到地面和屋檐上,转眼就没了踪影。可若是就这样落一晚上,明日便会是一片银装素裹。
丹麓城里落了初雪,便算是正式入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