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风

57 / 155 章 · 7,731

夜雪权走进花厅,扑鼻而来的就是残余的葡萄酒香,当即笑道:“又背着我饮酒?”

夜雪薰狡辩道:“若不躲着二皇兄,今日这点酒都还不够你一个人喝的。”

他喊夜雪焕“三哥”,却喊夜雪权“皇兄”,两者之间,亲疏立见。

人生而有欲,夜雪焕想要重权在握无人敢逆,夜雪薰想要海阔天空潇洒自在,却只有夜雪权一直都不争不抢,似乎无欲无求。诚然他自幼眼盲,的确做不了太多奢求,但这种温吞和煦却反而成了某种隔阂,使得他们对这位皇兄始终敬而不亲。

“西域的果酒醇而不烈,只能品而不宜多饮,只怕二皇兄尽不了兴。”

这话由一个刚刚喝高兴的人口中说出来简直毫无说服力,然而夜雪焕却十分理直气壮,手里端着茶盏,悠然道:“不若来尝尝今月刚采的金雏菊,想必会更合皇兄口味。”

夜雪权微笑不语,让颜吾搀扶着,在南宫雅瑜先前的位置上坐下。早有下人撤去了南宫雅瑜的杯盘,给他沏上新茶。

事实上,像夜雪焕和莫染这种常年混军营的,酒喝得凶,却根本没有饮茶的习惯,最多当个饭后漱口。如今百荇园里喝的都是蓝祈喜欢的白茉莉,甜淡爽口;而这金雏菊则最是清热降火,甚至可用凉水沏开,虽是秋季采摘,却不该是秋季饮用,只是夜雪薰体质极热,哪怕是冬季也要用金雏菊泡的凉茶来镇热。

到了这个时节,除了夜雪薰,估计根本不会有人喝金雏菊了,亏得夜雪焕还能一本正经地说什么“更合皇兄口味”。

颜吾将茶盏递到主子手中,夜雪权接过去呷了一口,茶汤虽是热的,饮下去后,舌根处却沁凉沁凉,解解酒倒还不错,但对于他这个没蹭上酒的人而言,实在是不怎么对味,于是不动声色地放下了。他未必不知南宫雅瑜在此,错开饭点或许也是有意为之,南宫雅瑜会避而不见可能也在他意料之内,但这一切在他脸上都看不出任何痕迹。

“我今日其实是要找容采,不过想着有些事也该让暖闻知晓,就一并过来了。”

莫染闻言,眉心微微一蹙,对莫雁归摆了个手势,让他屏退左右,关紧厅门,到门外守着。夜雪权微笑等候,直到花厅内彻底安静下来,才缓缓说道:“关于那位皇嫂……我只能说,我察觉不出她有何异常。”

夜雪薰有些意外,夜雪焕与太子从小斗到大,从来不动什么阴招损招,却不知为何到了如今,反倒突然要拿个女人做文章。

“察觉不出也正常。”夜雪焕哂笑,“毕竟……她一直都是太子妃,却并非是郁帅的孙女。”

宛如有平地一声雷,惊得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你是说这太子妃从一开始就是个冒牌货?”就连莫染都笑不出来了,“这可牵涉郁帅一辈子的声誉,他老人家的嫡亲孙女也能被掉包?”

前东北边帅郁恒一直是他们这些年轻军官心中的向往,与上上任西北边帅姚烈并称边关双猛虎,哪怕如今都已告老引退,也依然余威犹存。

姚烈为人豪放,作风大胆,而这种作风也一脉传承给了林远,再传给夜雪焕。郁恒却是个极其正统保守之人,把皇权尊卑看得极重,对朝中所传的三皇子意欲争储之事极为不屑。

夜雪焕与蓝祈讨论过此事,都觉太子这些年或许并不如表面上那样依赖刘家,当年求娶郁恒的嫡孙女,说不定多少也有些想要对抗刘家的意思,却苦于力量不够,依然在苦苦挣扎。

“若非此番南巡,我还真想不到刘家会如此有手段。”夜雪焕摇了摇头,脸上讽意更盛,“到底是前朝过来的,底蕴深厚,连前凤氏也想着要拿捏。太子妃一旦诞下嫡子,刘家就有借口复辟前朝了。”

“你是说……?!”

夜雪薰脸色煞白,事涉国祚,他就算再闲云野鹤也无法置身事外,只是这桩桩件件实在太过惊人,一时间无法消化。

“太子妃之事暂放一旁,先来和你说说颐国遣使一事。”夜雪焕放下手中茶盏,“使团名单之中有颐王的亲兄梁王,你应该也听说了吧?”

莫染道:“外邦使臣入朝,有其王公随同,不是很正常么?”

夜雪焕勾着嘴角,拍了拍蓝祈的后背,“你最了解颐国形势,给世子分析分析。”

蓝祈想了想,从果盘里抓了三只蜜柑,在案面上摆出一个三角,解释道:“颐国如今三方盘踞,王族云氏只是面上的掌权者,实权一直由背后的玉氏所掌控,云雀的核心部门也都在玉氏手中。玉氏即前凤氏嫡系遗脉。”

听到“凤氏嫡系遗脉”时,夜雪权的眉梢扬了扬,脸上已是了然的神情。

蓝祈继续道:“云氏想要摆脱玉氏掌控,刘家由此介入,一面帮云氏分化玉氏,一面又和玉氏勾结,意图借凤氏血脉复辟。以我对玉氏的了解,不该不知刘家图谋,但依旧与其合作,大概是想要将计就计,反过来利用刘家。两相争夺的关键……”

他从另一碟果盘里抓了一把瓜子,拈了一粒摆在其中两只蜜柑中间,“……应该就是醒祖皇陵。玉氏自己不敢开,但更不能让刘家所得,否则主动权尽失。云雀已衰,玉大人不信玉氏族老,恐钥匙最终要被刘家所得,所以才给了我——或者说,是给了容采。”

算算时日,玉无霜药效将尽,如今也不知在哪里等死,蓝祈心中不禁恻然。原不在乎人情,可他这颗心已经软了,竟也为这些生离死别感怀起来。

莫染抽着嘴角说道:“别人窝里斗,倒让你捡了个便宜。”

夜雪焕摸了摸蓝祈的脑袋,将他指下那粒瓜子拨到一旁,“所以此两者之间的合作暂时无法进行,但始终还有个太子妃夹在中间。”

他从蓝祈手里拈了第二粒瓜子,同样摆在那两只蜜柑中间,“若刘家知晓云雀已衰,失了最后倚仗,想要彻底捏住玉氏,她该要如何自处?”

夜雪权问道:“依你的意思,是要利用她反制刘家?”

夜雪焕答:“暂时不必。目前看来,大皇兄自己还应付得住,还是先拿颐国。”

蓝祈取了第三粒瓜子,摆在第三只蜜柑之后,“玉氏本欲扶梁王继位,后来受刘家挑唆,改扶了如今的颐王。此番颐国遣使入朝,是为结赵英私贩人口一案,却偏偏带了个亲王来。亲王入朝,摆明是要入质,可倘若颐国真要服软,之前何必拖延?”

夜雪权不置可否,指尖在杯盏外沿画着圈,微笑问道:“你是想说颐国内部有变,还是另有所图?”

蓝祈道:“不重要。但梁王会来,说明了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刘家不知梁王与玉久的关系。第二,颐王不知我与玉大人的关系。第三,玉氏不知我与容采的关系。”

夜雪权笑意渐深,“何解?”

蓝祈道:“我手上尚有半个睛部,就算要帮梁王夺位,也并非做不到。但凡这三条有一条不准,就没人会放梁王入重央,否则他会成为容采的棋子。”

一时寂静。此事夜雪焕并未瞒着莫染,他和夜雪薰都知情,却只以为他是当底牌藏着,没想到居然还可以这样用。

夜雪权轻吐了一口气,“你有半个睛部,天下何种情报不可得,你却不用?”

蓝祈毫不犹豫地答道:“容采需要,才算有用。”

莫染终于受不了了,手指在案面上敲得啪啪作响,不耐道:“好好说话,别腻歪。”

夜雪焕但笑不语,从身后拥着蓝祈,斜斜地看着莫染。夜雪薰也枕在莫染肩头,脸上仍是笑嘻嘻的,桃花眼里却藏有复杂之色。

他自己早都野惯了,很多事看得清,却懒得去争抢算计。但夜雪焕不同,他自小就好争且善争,性子又太强势,凡事都要自己拿主意,从来不让旁人插手。时间一长,似楚长越和童玄这些跟随之人都不自觉地有了依赖性,只听命行事而不究缘由。尤其这几年锋芒正盛,与楚家的关系也逐渐微妙,城府日深,身边竟连一个谋士也不留,一手掌控全局,像极了楚后当年的作风。

高处不胜寒,他风光却也孤独,但那都是他自己的选择,谁都无从置喙。

夜雪薰曾经不止一次地猜测,究竟是怎样的人才能戳进他三哥的心坎里,怎样的人才能紧跟住他的脚步。在右陵时匆匆见了蓝祈两次,知他是密探出身,必然机敏伶俐,却没想到一旦被卷入了权斗之中,竟也能如鱼得水。

此番南巡,云氏、玉氏和刘家就一直在互相拖后腿,反倒让夜雪焕斡旋其中,赢在了情报量上,抓了满手好牌,怎么打都输不了,无怪如此有恃无恐。

而这手好牌之中,至少有一半都是蓝祈摸出来的。

夜雪焕要做的很简单,只要梁王入重央,就可借着他和玉久的关系,强行把睛部推给他,“助”他回国夺位,扶持一个被重央所掌控的颐国政权,取玉氏而代之。至于太子妃——只要她生不出嫡子,就无威胁可言。

刘家千方百计要除夜雪焕,楚后却从十几年前开始就在他们后方埋下了祸根;如今被逼到捉襟见肘、先机尽失,说到底还是输给了楚后。她当年把蓝祈送入云雀,或许也不单单是为了皇陵,更是要断绝玉氏,直接把刘家的野心扼杀在摇篮里。可怜刘家韬光养晦百余年,到了这一代终于找到了厚积薄发的机会,却偏偏撞在了楚后手里。若要按照权贵中的那套言论,大概也只能说是没有这个命数和气运。

诚然夜雪薰不会对蓝祈有什么成见,只是想到这两人春宵之后躲在被窝里全是在推演这种事,不免有些哭笑不得。

夜雪权道:“想法可行。但若梁王不从,玉石俱焚呢?”

蓝祈回道:“他若早有此觉悟,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他的语气有些生冷,无论梁王是无情还是无奈,出卖玉久都让他觉得无法原谅。且不论玉久凄惨的末路,单就以情换权这种行为本身就已经触了他的底线。尤其玉无霜还拿此事来挑拨过他,就更让他觉得梁王不齿。

夜雪权沉吟道:“如此说来,这一仗非打不可了。”

夜雪焕点头:“是。”

“……容采。”夜雪权沉默片刻,突然开口道,“你多久未回西北了?”

夜雪焕一愣。

“入冬前、开春后,向来都是边蛮最猖獗的时期。”夜雪权抬起下颌,瞳孔虽然涣散无光,却又似乎深不可测,“你这个边帅久不在阵中,若年末还要传出你出征西南的消息,你觉得边蛮会如何?”

夜雪焕欲辩,夜雪权却像是洞穿了他的心思,直接打断道:“我并非不信你军中将士,可但凡有半点差错,你这个边帅不顾本职,始终难辞其咎,若因此而军权不保,岂非得不偿失?”

夜雪焕哑口无言。

莫染刚要开口,才说了一个“我”字,也同样被打断:“你也不行。南府此番插手云水关之事已是僭越,北府若也要去插一脚,你把刚刚上任的夏帅置于何处?”

莫染也哑了。他想参战纯粹是私心,那两张阵图可以说是蓝祈多年卧底的目的之一,必然记得一清二楚,不该有任何纰漏,但他始终无法把夜雪薰往后的安危完全寄托在蓝祈的记忆上,总想要亲手拿到阵图才能安心。以他北府世子的立场,的确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出征西南;若夜雪焕也不去,阵图一事就没了保障。

反倒是夜雪薰最从容,笑眯眯地捏了捏莫染的颊肉,硬是把他捏得嘴角上翘,成了一个扭曲的笑容,被莫染拍掉了手,才好整以暇地问道:“那二皇兄以为如何?”

夜雪权微笑道:“此战要打,也不能由你们去打。”

他勾了勾手指,夜雪焕附耳过去,听他一阵嘀咕之后,大笑道:“此计甚妙。”

莫染感觉自己被孤立,恼道:“什么意思,我还不能听了?”

夜雪权不答,只拍了拍夜雪焕的肩膀,扶着颜吾站起身,欣然道:“接下来的我也帮不了你,你自己做好打算便是。”

见他已有去意,几人便都起身,夜雪权摆了摆手,径自走了。

他一走,莫染立刻就把夜雪焕扯到一边,也不说话,两手抱胸,神情活像是在审犯人。

“并非刻意瞒你,但总要考虑你北府的立场。”夜雪焕轻声说道,“始终是内宫里的争斗,你不能明着参与。”

莫染怒极反笑,一拳头砸在他胸口,啐道:“我儿子都管你喊舅舅了,你他妈就和我说这种屁话?看不起老子?”

“岂敢看不起你北府世子。”夜雪焕忍着笑,但那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有歉意的模样,“二皇兄所言不无道理,你我的确都不方便出战,西南边帅刚刚换人,不好去抢功劳,我们这边出个监军就是。”

莫染脸色稍霁,没好气地说道:“那有什么不能直说的?非只和你一人说?”

夜雪焕敷衍道:“因为和你解释很麻烦。”

言下之意就是说他太笨,脑筋拐不过弯,和他解释太费唇舌。

莫染开始撸袖子:“……你又想打是不是?”

夜雪薰在一旁看得好笑,也不理这两人,拉着蓝祈,悄声说道:“你别太在意啦,二皇兄就是这样的。他活得比我们都要小心,很难信任旁人,也就与三哥亲近些。”

蓝祈心中的确不大舒坦,夜雪权明显对他不信任,试探之意都已经摆到了脸上;他可以理解,毕竟当初受到的质疑数不胜数,也都这样过来了。他知道夜雪焕向来敬重这位皇兄,可大抵是被宠惯了,见他对那些试探无甚反应,难免就有些闹脾气。脸上没表露出来,夜雪薰却居然看得明白,想来是莫染也没少在夜雪权那里受气。

“上次的事,谢谢你啦。”

夜雪薰嘻嘻笑着,声音极低,几乎是贴着他耳语,看上去倒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小秘密一般。蓝祈怔忡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所指何事,也低声道:“我也不知是否有用……”

“自然有用,否则我今年如何能回来这么早。”夜雪薰伸臂勾住他的肩膀,“不过那种伤身之事就下不为例,不然三哥会怪我的。”

蓝祈抿唇道:“分内之事。”

夜雪薰挑了挑眉梢,一双桃花眼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突然笑了出来:“你若认了是我三嫂,那才是分内之事。若是因为齐家当年那桩案子,大可不必。”

蓝祈也看着他,眼神稍黯。当年齐家一案,夜雪薰是最直接的受害者,从此热毒缠身,苦不堪言,就算他本人说不在意,就算蓝祈已经和齐家撇清了关系,也始终对他怀有愧疚。这笔债不是蓝祈所欠,可如今却只有他能还了。

“且不论你父亲当年不是主谋,就算是,他也只是想要我死而已。”夜雪薰脸上始终带笑,绵软的语调里却暗藏刀锋,“让我变成现在这样生不如死的……是南宫家——或者说,是我父皇。”

蓝祈心头一颤,又听夜雪薰慢悠悠地在耳边说道:“所以,你不欠我,反而是我欠你。”

“四殿下……”

“小蓝蓝,你这样我就很伤心了。”夜雪薰猛地伸手揪住了他的脸颊,笑得像只狡黠的小狐狸,“你都喊我三哥的替字了,还跟我这么客气。叫声哥哥来听听?”

这调调和路遥如出一辙,也不知是近墨者黑,还是天生物以类聚。蓝祈被捏得脸颊生疼,对他的那点愧疚彻底没了,撇嘴喊道:“暖闻哥哥。”

虽然作风差不多,但夜雪薰的脸皮显然比路遥厚多了,不仅开开心心地应了,尾音还拖得极长,被这一声“哥哥”喊得浑身舒畅,一时得意忘形,手指挑起蓝祈的下巴,像是地痞流氓在调戏良家妇女,又像是花魁红倌在勾引情窦初开的小少年,语气极为轻佻:“哥哥前阵子给你送的礼,你有没有好好研读呀?”

蓝祈面无表情地回道:“我都还给世子了,你可以向他验收学习成果。”

夜雪薰脸色骤变,什么戏码都玩不下去了,抱头大叫:“啊啊啊你怎么能给他啊!”

动静太大太突然,莫染和夜雪焕双双回头,就见夜雪薰猛地扑进莫染怀里,力道之大,差点把莫染都扑得一个踉跄,本能一般扶住他的后腰,心中警铃大作,问道:“做什么?”

夜雪薰一脸谄媚,小心翼翼地问道:“静泠哥哥,那个,我的,那些……书……?”

莫染一听他喊“静泠哥哥”就知道没好事,再一听“书”这个字,顿时就冷了脸,哼道:“你还有脸提。我都给你扔了。”

夜雪薰看上去都快要昏厥了,抓起莫染的衣襟拼命摇晃:“你怎么能!那可是我压箱底的珍藏啊!好多都是孤本啊!你赔我!”

莫染平日里就最恨他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倒好像在床上满足不了他,还要他来“学习”那些所谓的“技术”,简直是对堂堂延北王世子男人雄风的侮辱,是以见一本扔一本。

他先前并不知夜雪薰给蓝祈带了一箱这种破玩意儿,等到夜雪焕亲自上门,一本一本翻给他看,还冷嘲热讽说“我家蓝儿才不需要这种东西”时,他完全猝不及防,自尊心大受打击。原就想好好和夜雪薰算算账,但始终有个小兔崽子横在中间,计划未能遂行,早就憋了一肚子邪火,此时见他还要胡闹,一旁看戏的某人还满脸佞笑,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蹭蹭冒火,再顾不得什么内宫争斗、西南战事,甚至都忘了自己丈母娘还在后厢候着,拦腰把人扛了起来,扬手在屁股上重重一拍,骂道:“老子现在就赔给你!”

夜雪薰像个麻袋一样被他扛在肩上,双手在他背后乱抓,膝盖在他胸前乱顶,嘴里还在乱喊:“哎呀,不要,不要呀,三哥救命呀!”

声音里半点慌乱都没有,又软又媚,怎么听怎么兴奋,怎么听怎么欲拒还迎,一股子期待劲藏也藏不住,眼神都在放光。莫染被他叫得脑子发热骨头发酥,在他大腿上掐了一把,恐吓道:“闭嘴!不然小心屁股开花!”

夜雪薰假装惊惧地闭了嘴,哼哼唧唧地扭着腰,下腹在莫染身上蹭来蹭去,显然很想屁股开花。莫染实在受不住了,低低骂了一句,招呼都懒得和夜雪焕打一声,扭头就走。

蓝祈无语,夜雪焕啧啧摇头:“自作孽,不可活。”

夜雪薰在莫染背上抬起头,对他抛了个意味深长的小媚眼。

他其实也知夜雪薰是在故意打岔,吸引莫染的注意力,当然不能辜负了这番好意,更不想妨碍这两人大战三百回合,便也拉着蓝祈,准备去和南宫雅瑜辞行。一问之下才知南宫雅瑜早已回宫去了,只吩咐过几日再将小米送进宫去。夜雪焕哑然失笑,这丈母娘做得可当真贴心。

蓝祈饭后服了药,早已困得头重脚轻,奈何之前一直在议事,熬过了最困的一阵,到了此时反而精神了些。马车晃晃悠悠地返回百荇园,他习惯性地窝在夜雪焕怀里,脑袋枕着他的肩膀,却一言不发。

夜雪焕知他心思,轻轻抚着他的后颈,低笑道:“乖,回去再与你细说。”

蓝祈懒懒道:“若是太麻烦,就不必解释了。”

“我可真是把你宠坏了。”夜雪焕故意叹了口气,“如今都敢这般与我说话了。”

蓝祈撇撇嘴,仍是不理。

夜雪焕见他似乎真的有些生气,也就不再玩笑,认真解释:“二皇兄并非猜忌你,不过是避着莫染。说是顾着他北府的立场,其实还不是暖闻心疼他。尤其是漠北一战之后,事事都不肯再让他插手。莫染这小子,此生被暖闻缠上,也不知该说是幸还是不幸。”

蓝祈总算回过头来,那双一向黑白分明的杏眼里却似乎有些迷茫。

自从来了丹麓,他的日子过得舒坦,却也越发能感觉到那些涌动的暗潮。夜雪焕生在这种地方,所以也同样善笑,双眼一眯、唇角一翘,什么样的心绪都能完美掩盖。如今整个丹麓城里山雨欲来,虽然他们占得先机,可谁知对方又有些什么样的底牌。

这场权斗吉凶难测,他却依旧谈笑自若。

这种从容让蓝祈既心安又不安,不想让夜雪焕一个人承担,可能帮的也着实有限。无法参与真正的拼杀,至少也要算无遗策地替他好好谋划。在这一点上,蓝祈自认做得到,也自认可以比大多数人都做得好,所以哪怕夜雪权只是出于谨慎而试探,也让他觉得无法接受,不想被夜雪焕身边的任何人排斥在外。

他对夜雪权生出了些不喜,在这方面他极度自负,这世上没人能比他更接近和了解夜雪焕,无论谁质疑他,最后都只能自取其辱。

他在夜雪焕肩头蹭了蹭,低声道:“你皇兄不喜欢我。”

“我就没见二皇兄喜欢过什么人。”夜雪焕忍俊不禁,故意调侃,“你若真能得了他的喜欢,那也未免魅力太大,我可要紧张了。”

蓝祈顺口接道:“儿子都有了,你紧张什么?”

夜雪焕大笑,小猫儿如今越发不好调戏,再难见从前的窘迫脸红;可这般略带勾引意味的回敬,他也同样喜欢。

蓝祈倒也没想揪着此事不放,轻飘飘地带了过去,却总有些难以释怀。

他想起夜雪薰方才那句轻描淡写的“生不如死”,那一瞬间他分明感受到了深至骨髓的恨意,然而转眼又烟消云散,立马又能嬉笑调侃,说些不着边际的风月之事。他看似任性放荡,事实上却最是通透,所以才能这般潇洒,被皇帝和南宫家逼着争位,却始终片叶不沾身,甚至将莫染也护在风雨之外。

他会喜欢莫染,大抵也是因为他直爽不羁,不似这丹麓城里的人,个个肚肠百转,看不到真心。

面对这皇权的洪流,夜雪薰选择退,退到一处足以避风的港湾里,再把这处港湾死死护住;而夜雪焕却选择进,进到漩涡最中心,方才最安全。

都是有效的做法,也同样凶险;可夜雪权却似乎就能稳稳当当地站着,仿佛那些风浪会自发地绕过他一样。

——身负皇族血脉,就算眼盲,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他如今的安稳,当真只是因为眼盲么?

下章放太子哥哥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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