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影

53 / 155 章 · 7,695

“……三皇兄。”

花厅之内,五皇子夜雪镜忧心忡忡地看了眼被抬到软榻上的老太傅,稚嫩的小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你对太傅大人做了什么?”

夜雪焕微笑道:“小孩子家,不要多问。”

夜雪镜今年不过六岁,年初才刚刚进太学府,给夜雪焕当儿子都不勉强。而事实上,小楚妃的确是楚后的堂侄女,论辈分该与夜雪焕平齐,然则嫁入皇家,平白就高了一辈。

小楚妃长相温婉可人,生出来的五皇子也是一脸乖巧,看着就比上面几个皇兄都要讨人喜欢,无怪太傅大人沐日都要给他开小灶。他的伴读是平宁侯的外孙,武将世家出身,却偏偏生得文文弱弱的,见了夜雪焕连大气都不敢出,缩在角落里偷看。

几个大夫围着殷简知,一边掐人中一边往嘴里塞药丸子;殷简知虚弱地哼哼了两声,脑袋歪来歪去,一时却醒不过来。

夜雪焕仗势欺压无知幼童,还欺压得毫无愧色,转头对夜雪镜道:“你自去玩你的,莫要在此添乱。”

夜雪镜腹诽这乱也不知是谁惹出来的,但碍于皇兄的淫威,自然是没敢说出来,瞪着一双琉璃色的吊梢眼,狐疑的目光在夜雪焕和蓝祈之间来回逡巡,脚底下却半点不挪。最终还是架不住夜雪焕的威逼和一旁平宁侯外孙的哀求,一步三回头地出了花厅。

大夫做完紧急处理,也被夜雪焕打发走了,只剩下他自己和蓝祈,以及被气晕过去的老太傅。

“此事我必要说给莫染听听。”夜雪焕啧啧赞叹,“当年就连他都没能把太傅气晕过。”

蓝祈无语,也不知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我如今倒觉得有些遗憾了。”他朝身边的某人瞥了一眼,“没能亲眼欣赏你和世子当年被太傅打手心的英姿。”

夜雪焕在他颊上掐了一把,调笑道:“你又想被糟蹋是不是?”

蓝祈仰头,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下颌,附到耳边悄声道:“你皇弟在外面偷看。”

“让他看。”夜雪焕不屑地嗤了一声,“小孩子家不学好,非学他母妃装乖,偏偏又装不像。也就是我们几个当年太会闹事,否则如何能让他在太傅那里讨了好去。”

蓝祈莞尔道:“你们当年究竟是有多能闹事?”

“我乃皇后嫡子,岂能是个乖巧的性子?”夜雪焕挑眉,“没事也要闹点事出来,否则岂非什么猫猫狗狗都要当我好欺侮。”

蓝祈哑然,都说他当年乖戾嚣张,原来竟也不全是本性使然。身负着皇后嫡子之名,就要有皇后嫡子的架势,事事都必须压人一头,否则就要被人戳脊梁骨。然而越是优秀,世人评判的眼光就会越高,到了夜雪焕这个程度上,似乎无论做得多好都会被认为是理所当然;因为他是楚后的嫡子,合该有如今的成就,若是做得不好才会引人唏嘘。

他的起点太高,所以才骄傲而寂寞,骨子里才会如此迫切地渴求理解和陪伴。

身后的殷简知掀了掀眼皮,蓝祈虽背对着他,却能察觉他身上气息的变化,心念一动,忽然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拉着夜雪焕的袖口,低声叹道:“你又何必非要为难太傅大人……”

夜雪焕久未见他把这身魅术拿出来扮可怜,不由得微微一愣;眼角余光往殷简知那里瞥了一下,当即明白过来,伸手将他拥住,柔声道:“我说过的,无论多难都会娶你。若是连太傅这里都过不去,又何谈天下人?”

蓝祈摇头道:“我从来都不在乎天下人。”

夜雪焕涩声道:“若非是你,我都不知死了几回了,你却连个名分都不想要,我还能给你什么?”

“容采……”蓝祈回抱住他的后腰,声音里居然隐隐有了些哽咽,“你真的不必……”

“不许再说,我要生气了。”夜雪焕在他唇上轻点了一下,“待太傅醒了,我会好好与他说清楚,请他认了你这个学生,给我们保媒证婚,好不好?”

蓝祈的声音更加消沉:“若是太傅不愿呢?”

夜雪焕沉默片刻,淡声道:“我自然无法强迫太傅,但太傅也无法阻我娶你。”

他抵着蓝祈的额头,喃喃低语:“这世上,没人能阻我娶你。”

“容采……”

两人的声音压得极低,正趴在镂花窗格外偷看的夜雪镜一个字也没听到,只能看到自家皇兄放浪形骸,太傅还昏睡一旁,就和自己的小男宠亲得热火朝天难解难分,那画面对一个六岁的幼童而言实在太过刺激,顿时满脸通红,像被蜜蜂蜇了屁股似的弹了开去,拉着瑟瑟发抖的平宁侯外孙,一溜烟跑没影了。

殷简知虽然睁不开眼,神志却已然恢复;这番对话落在他耳中,字字句句都如平地惊雷,险些又要厥过去。

他其实也看得出夜雪焕对蓝祈的呵护宠爱,否则如何会允许他以替字相称,甚至纵容他在自己身上那么明显的位置留痕迹;可在他看来,蓝祈这样不可多得的人才就该入朝入仕、造福天下,像这样成为某一个人的独宠禁脔,哪怕对象是夜雪焕,也未免明珠投暗。

然而这两人却在他面前演了这么一出,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却端的是惊心动魄、荡气回肠,不仅“不经意”地点明了前来太学府的目的,还顺便以退为进地表达了一下破釜沉舟、不惜背弃天下的决心,真是好一对情比金坚、生死不离的苦命鸳鸯。又想到齐家这孩子与自己虽只有一面之缘,却毕竟有个口头上的师徒名分,偏偏命途多舛,自幼家破人亡,又被楚后洗了身世,更不提齐家如今再度获罪,早已不可能认祖归宗,真正可谓举目无亲。

好不容易有了归宿,却依旧前路坎坷;若是连自己都要对这两人说个“不”字,岂非真要让他们落入孤立无援、举步维艰的境地,忍不住潸然泪下,长叹了一口气。

夜雪焕倒好像真的刚刚察觉太傅醒转,见他意欲起身,忙上前搀扶;蓝祈甚至还偷偷抹了抹眼角,小模样简直不能更惹怜。

夜雪焕揖首道:“太傅大人……”

“不必说了。”殷简知打断他,颤巍巍地坐直上身,怅然问道,“容采,此路难行,你可当真想好了?”

夜雪焕闻言,凤目中黠色一闪,脸上却严肃非常,沉声道:“容采此生,除了蓝儿,不作第二人想。”

殷简知又是一声长叹,看看左右都坚定不移的神色,满是皱褶的老脸上也不知是何表情,不断念叨:“造孽……造孽啊……”

夜雪焕差点要憋不住笑,不着痕迹地往蓝祈那边瞥了一眼,见他居然还能演得下去,眼中满是真诚,一点破绽都挑不出来。

殷简知长吁短叹完了,伸手揉着发疼的眉心,良久才道:“小蓝,你去给我沏盏茶来。”

此话一出,就连蓝祈都忍不住微微勾了勾唇角,从一旁的案几上斟了一盏热茶,双膝跪地,双手奉到太傅面前;待太傅接了茶盏,又恭恭敬敬地三叩首,虽然简单潦草,却也算是把这拖了十余年的拜师礼补上了。

殷简知饮着茶水,明明是上等的雨前龙井,喝到嘴里却满是苦涩,沉沉地想着心思,全然没注意旁边两个人的眉来眼去。

夜雪焕当然没有无聊到特地跑去找太傅寻开心,只是太傅两朝元老,桃李遍天下,若他认了蓝祈这个学生,同意了这桩婚事,也不知能堵住多少人的嘴。蓝祈的身世暂时不能暴露,但在合适的时机下,同样也可以成为武器;比如老太傅,因为念及当年的旧事,一下子就心软了。

夜雪焕先前其实并未想好周旋的对策,一句半试探半玩笑的“岳父大人”就把老太傅气厥了过去,更没想到最后居然是蓝祈自己拿下了太傅。

两人上一次玩这种伎俩,还是在右陵那场接风宴上,此时故技重施,居然都觉得有些怀念,直到上了回程的马车都还在各自回味。

夜雪焕感慨:“我家蓝儿果然不择手段。”

蓝祈叹气道:“诓骗太傅,我于心不安。”

两人之间诡异地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对视一眼,都笑了出来。夜雪焕轻戳着蓝祈唇边的小梨涡,低笑道:“你最近很爱笑。”

蓝祈嗯了一声,把脑袋搭在他肩上,轻声道:“因为高兴。”

早该是不能见光的身份,却被那么多人接纳和包容;玄蜂也好,太傅也好,哪怕是路遥和南宫秀人那些不着调的玩笑,甚至是夜雪薰给他捎来的那一箱子春宫图册,都让他欣悦和动容。他再也不是一个只能潜藏于阴影中的游魂,而是被那么多人好好地放在了心里,成了一个无比真实而鲜活的存在。

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能拥有“高兴”这种情绪。

而这一切,都是身边这人给予的。

“我的蓝儿岂能如此轻易就满足。”夜雪焕抚着他的发顶,在他耳边低喃,“你要再贪心一点、再不择手段一点才好。”

蓝祈反手揽住他的后腰,懒洋洋地说道:“我连太傅都算计了,你还要我如何不择手段?”

夜雪焕失笑:“太傅嘴硬心软,你这充其量算是卖个乖,何谈算计。真正的算计,都要留给那些会阻碍我们的恶人。”

比如他那位深藏不露的父皇,比如一直企图拿捏他的楚家。

平心而论,他与楚家之间毕竟还有血缘相连,何况还有楚长越夹在中间,他并不想和楚家正面冲突。之前故意在夜雪镜的偷窥下做了些过火的,就是知道这小子必会回去和他母妃说道,借此将消息传去楚家,做一次小小的投石问路。当然他并不认为会有什么乐观的结果,但有些事,他总归非做不可,不过是手段软硬的区别。

蓝祈看着他此刻的神情,挑眉道:“也不知谁才是恶人。”

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是从夜雪焕身上学来的,但夜雪焕眉尾上扬,斜斜一挑便压迫感十足;而蓝祈的眉毛平直浅淡,只如水墨轻扫,这样刻意挑着,反倒显出了几分无辜和稚巧来。夜雪焕看得喜欢,捏住他的下巴,笑骂:“你这张小嘴近来越发毒了,不若还是给你堵起来。”

蓝祈轻哼一声,然后就被堵住了嘴。

…………

丹麓的秋期很短,到了九月末,北境的寒风从银龙山脉的隘口中穿透而来,早晚时分已有初霜。夜雪焕很是忙碌了一段时日,把该见的人都见了,该做的事都做了,还与莫染一道暗中做着战备部署,甚至在书房里堆起了沙盘。

他倒不是没有考虑过夜雪权的提议,只是终究要把各种准备都做好。蓝祈不谙兵法,也不多过问,自顾自地过着他“家宠”的好日子,去太学府陪了几回太傅,和南宫秀人出去玩了几趟,去玄蜂营里带了几回训练,还和路遥探讨了许多谍报方面的问题。

路遥幼时在刘家受训时,更多其实是倾向于影魅的路线,对于如何获取和传递情报并不敏锐;好在夜雪焕当时的情报网已经基本成型,只是他久在西北,不甚方便,也无更多精力,所以也只是交给路遥打理。

路遥虽然性子有点一言难尽,但头脑清晰,条理分明,整合能力极强,由上到下,由点到面,由重到轻,由急到缓,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完全超出夜雪焕最初对他的预期。尤其后来慢慢熟练,更加得心应手,甚至还有闲心思去开店赚钱,如今这谍蜂蜂后反倒成了副业。

夜雪焕的情报网已经趋近完善,也并不信任睛部剩余的潜隐,虽然让蓝祈留着玉牌,却无意启用。

新的西南边帅人选已定,由现东南总兵夏礼则调任。此人虽然身在东南,但妻子却是南丘郡的将门千金,与南府渊源颇深。白婠婠之前也提过,西南被刘家牢牢掌控,南府无从入手,却一直在朝廷的暗示和默许下抢夺着东南三郡的资源,暗中扶持了许多人,而夏礼则无疑是其中阶位最高的一个。

此次刘家为了对付夜雪焕,自己给自己开了条口子,反倒让南府趁虚而入,在背后狠狠捅了一刀。好不容易有了能向西南突破的机会,也不管夏礼则是海军出身,直接把他塞进了西南内陆做边帅。

夜雪焕对此并不意外,对于朝廷和他那位父皇而言,白家始终比刘家可信,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吃相难免有些难看,却也顾不得了。

白婠婠那里来过一封密信,大致阐明了云水关如今的情况;定南王此番下了狠手,暗中指了好几名心腹过去,不过短短一个月,就将云水关彻底清洗干净,慢慢开始往整个商台郡渗透扩散。南府百年基业,一朝厚积薄发,竟连刘家也疲于应对。

有南府坐镇云水关,夜雪焕更加势在必得,面上却越发平静悠闲,只等时机成熟。

是夜,月朗星稀,夜雪焕喊了莫染和魏俨去枫江苑喝酒,顺便还捎上了南宫秀人。

他们三人同岁,在太学府时也是同期,加上一个南宫秀人,只可惜夜雪薰还在北境,楚长越又回了莒阳郡,否则当年那个让太傅深恶痛绝的小团体就算齐活了。

三人推杯换盏,南宫秀人闻着一室酒香,馋得口水直流,奈何谁也不许他沾酒,只好拉着蓝祈诉苦:“蓝酱你看,当年我在太学府就是这样被欺负的。”

蓝祈想象了一下当年的小少爷趴在树枝上哇哇大哭的场面,顿时心生同情,从面前的餐盘里拈了一块桂花糕,放在了他手心里。

南宫秀人扁扁嘴,吧唧吧唧吃得直欢。

蓝祈最近与小少爷走得很近,一是这小少爷很闲,二来又有钱没处花,隔三差五就有新奇玩意儿弄到手,尤其是东洋南洋那边的天工机巧一类,喜欢又偏偏玩不起来,会拆不会装;如今终于有了个擅长此道的,恨不得天天往百荇园跑。

蓝祈打小就没交过朋友,有时都招架不住南宫秀人的热情;好在小少爷脾气极好,整日里都笑眯眯的,也不嫌蓝祈寡言无趣,自己一个人噼里啪啦就能说上半天,还经常带他在丹麓城里走街串巷,各种吃喝玩乐,上下城区都轻车熟路。时间一长,竟也习惯了这小少爷的聒噪,慢慢与他亲近起来。

夜雪焕对此喜闻乐见,今日也是怕闷着蓝祈,特地喊了个不能喝酒的来陪他。

“你小子真有脸说。”莫染啐了一口,“当年在北境也不知给暖儿出了多少馊主意来耍我。”

南宫秀人强辩道:“明明都是暖闻的主意,你不敢算他的账,还欺负我。妻管严真可怜。”

“你说什么?!”

眼见莫染恼羞成怒,南宫秀人一把抱住蓝祈的手臂,假作抽噎:“我只不过说了一句事实,就要被人无情地施以强权镇压,花钿委地无人收,弱小无助又可怜……”

凄凄惨惨的夸张神情像极了夜雪薰的做派,乱七八糟的遣词用句又满是路遥的风格,整个人都被带得歪到不能再歪了。

莫染头疼捂脸:“你给老子闭嘴……”

南宫秀人朝他扮了个鬼脸,夜雪焕看得好笑,取了只小酒盅来斟满,递到南宫秀人面前,“今日就让你喝一点。若是醉了,记得逮着莫染亲。”

莫染凉飕飕地说道:“这小子醉起来根本不看人,你小心玩火自焚。”

夜雪焕耸耸肩表示并不在意,南宫秀人喜笑颜开,捧起酒盅浅浅呷了一口,梨蕊白的醇香散开在唇齿之间,满足得连连赞叹,一双圆眼都眯成了细缝。夜雪焕成功引走了小少爷的注意,不动声色地揽过蓝祈的腰肢,直接抱到了腿上。

莫染又不耐烦了:“大庭广众之下你们能不能收敛点?”

夜雪焕挑眉道:“也就是暖闻不在,你才有脸说。”

莫染老脸一红,恨恨饮酒,不吱声了。

魏俨看着眼前这闹剧一般的场面,心里不知是何滋味。齐晏青之事让他无法释怀,他不惜把命卖给刘家也想要报灭族之仇,然而换来的却是他根本无法接受的真相,以及一条冰冷的白绫。

魏俨当然没有恶趣味到看着齐晏青自缢,却永远也忘不了他最后那怨恨又绝望的眼神。他的口中吐出了无数恶毒的咒骂,却被一道牢门彻底阻隔。

人心很脆弱,总是会不自觉地同情处境更加凄惨的一方,无论是非对错。当年只以为蓝祈身死,所以觉得齐晏青心胸狭窄,容不得幼弟比自己优秀;而如今死的那个成了齐晏青,又觉得始终不愿相见的蓝祈太过薄情。

诚然于理而言,蓝祈绝无过错,但他终究没有真正明白过人情世故,所以就连血缘也一样可以说断就断,如同当年他割下的那片衣角,说不做兄弟就可以不做兄弟。

他的一颗心只系在一个人身上,齐晏青就像一颗挡路的小石子,踢到一边之后就可以再也不用想起。而夜雪焕身为皇子,举目皆敌,更不用谈什么血浓于水。

看着蓝祈那张日益红润的小脸,看着他眼中清浅的笑意,魏俨只能叹息。说到底,他只是个普通人,被世间常情所束缚,有着各种各样的牵挂和顾虑,无法像他们两人一样潇洒决绝。

——所以,他也永远无法义无反顾地去追寻心中所求。

他心中沉重,脸上却依旧含笑,听着夜雪焕和莫染相互调侃,时不时还挑拨两句,一如当年在太学府时,那段最为无忧无虑的时光。

人有心事就容易醉酒,等到酒席散场,南宫秀人没喝到逮人乱亲,魏俨却反而有些神志不清了。恍惚之间听到夜雪焕和莫染又在毫无新意地互相嘲讽,南宫秀人在一旁故作深沉地感慨:“真不知他们到底是关系好还是不好。”

魏俨鬼使神差地接口道:“自然是好了。当年我们从太学府结业的时候……”

原以为不过又是一件陈年趣事,夜雪焕和莫染却齐齐变了脸色,一人捂嘴一人扯膀子,直接把他丢进了前来接应的马车,催促车夫赶紧拉走,然后又齐齐回头看着南宫秀人。

南宫秀人从小在这几人的魔爪之下挣扎求生,早就练出了一身出神入化的装傻功夫,歪着脑袋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微笑:“嗯?怎么啦?”

夜雪焕也微笑道:“无事,你可以回家睡觉了。”

“哦,好哒。”南宫秀人乖巧点头,自觉坐上了南宫家的豪华车架,还从车窗里和蓝祈挥挥手,“蓝酱,我过两天再来找你玩。”

蓝祈和他道了别,转头看见夜雪焕和莫染正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相互凝视,交换了一些外人无法明白的讯息,然后心照不宣地分道扬镳。莫染径自回府,夜雪焕从下人手中接了件薄斗篷,系在蓝祈身上。

“所以……”蓝祈看着他一脸的若无其事,故意问道,“当年你们从太学府结业的时候……?”

夜雪焕凤眼一眯,声音微冷:“真想知道?”

然而蓝祈显然比南宫秀人有骨气,也更加有恃无恐,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夜雪焕拿他没辙,只好低头在他唇上啄了一口,低声道:“奇耻大辱,不许再问。”

蓝祈第一次见他这般窘态,不禁莞尔,心里越发好奇,却也知趣地不再过问。

夜雪焕应酬之后往往都要散步醒酒,所以府里的马车没有来接,蓝祈并未多想,由他牵着手,慢慢穿街过巷。北市之中依然灯火通明,但今日并非节庆,夜间清冷,竟都无人发觉三皇子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走在街上。

秋夜露重,呼吸间甚至都有了可见的白息,轻薄的斗篷也挡不住扑面而来的寒意,只有掌心里传来炽热的温度。蓝祈不由握得更紧了些,突然说道:“魏将军情绪似乎不太对。”

夜雪焕摇头道:“我也不瞒你,齐家前阵子派了人来丹麓找魏俨,求他念及当年旧情,告知云水关之乱的真相,甚至备下了万字血书,声称齐晏青绝不可能参与逆乱,控诉是我为了掩盖母后当年的错案丑闻,公报私仇,非要置齐家于死地。魏俨自己压了下来,不敢让我知晓,还不是怕我真的公报私仇?”

蓝祈一时无言,只轻叹了口气。

夜雪焕又道:“我早就说过,魏俨心肠不够硬不够狠,从他父侯那里学来了八面玲珑的圆滑,却学不来翻脸无情,无法及时抽身。迦禹侯的小女儿刚满及笄就被他嫁了,如今孩子都满地跑了,就是要和齐家划清界线,真亏得魏俨还要理会此事。我肩上这一箭是假的么?真不知他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玩意儿,才会觉得对齐晏青有所负疚。”

他语气平淡,言辞却刻薄,分明是动了气的表现。

蓝祈随口答道:“大概是觉得,没能劝我去见他最后一面。”

夜雪焕不以为然:“见了又如何?他始终不信你。”

“所以我才讨厌他。”蓝祈往他身上靠了靠,“他永远只会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觉得是我娘亲害死了他娘亲,觉得我娘亲对他好都是别有用心。其实哪有那么复杂,哪有那么多人要害他?庸人自扰罢了。娘亲总与我说,他没有娘亲,他很可怜,要我让着他。于是我处处让他,他又觉得我看不起他。”

顿了顿,声音变得越发清淡,“他永远都不会相信,爹娘心里始终是向着他的,旁人都道我在齐家众星捧月,其实爹娘对我的期待……不过是日后能帮衬和照顾他,以此来补偿他。”

夜雪焕讶然,不知他心底原来竟还埋着这样一处隐痛。他可以与齐晏青这个异母兄弟形同陌路,却无法不介怀亲生父母的偏心,把他视作供养长兄的补品。齐晏青恨他光芒太盛,将自己衬得一无是处,可蓝祈又何尝不是活在长兄的阴影之下。齐氏夫妇当年或许也只是无心,只是觉得齐晏青更需要关爱,却反而将两个儿子都置于痛苦之下。

因为至亲,所以才至痛。

无论日后被多少人珍惜和疼爱,这种痛都无法弥补。

“乖。”他回过身,一手抄起蓝祈的膝弯,将他横抱在胸前,“那些人都与你无关了。你只需要想着我。”

蓝祈枕着他的肩窝,低低应了一声。还没来得及从情绪里抽离出来,就听他在耳边低笑:“带你去逛窑子好不好?”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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