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海音(下)

151 / 155 章 · 7,738

第二日,南薰终于换了条合身的褶裙,拉着莫染高高兴兴地出门游逛,玉恬则带着夜雪焕和蓝祈,去会见月葭的老国师。

老国师是个女子,所有人都喊她“安夫人”,但莫说是玉恬,就连月葭现任国主都不知她的真实姓名,甚至都说不清她到底多少年岁。据说百年前凤氏灭国时,她就带领着一小部分残余的族人漂洋过海,在月葭生了根;如此算来,她今年少说该有一百四五十岁,怕不是都快要飞升成仙了。

而玉恬当初的猜想也并没有错,安夫人和她一样,也是一名异血者,诡异的长寿或许也是因此而来。

亡国之时,是她秘密带走了契蛊;而在百年之后,也是她将契蛊交给了楚后。

当年那桩投毒案,月葭或许的确算是遭受无妄之灾的受害者;但让后来的局势变得如此复杂、让他们所有人都痛苦挣扎了十余年的根源,最后都要追究到安夫人头上。

“……你们对我的揣测都不错。”

安夫人微眯着眼,看了看蓝祈,又看了看夜雪焕,承认得极其坦然,“当年把契蛊交给你母后,的确是为了把她的矛头转向颐国,也让重央无暇再顾及月葭。”

她已经老得完全看不出年龄,或者说能活到一百四五十岁的老妖怪该是什么模样,从来也无人知晓。那张脸干瘪枯瘦得仿佛快要风化,头顶那层薄薄的银发连簪子都簪不住,稀稀拉拉地耷在肩头,苍白的头皮清晰可见,整个人都犹如一棵凋零待死的老树,只剩下一截顽强的枯枝,不知何时就会坠入尘土之中。

可尽管看上去行将就木,她依然耳聪目明、头脑清晰,夜雪焕才刚寒暄了两句,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她倒先直奔主题了。

“皇陵啊……”

她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并不难听,反而透着一股悠远而古老的怀念之感,“实不相瞒,我从没想过真的有人能活着把钥匙从皇陵中带出来。”

“……”

出于对老年人的尊重,夜雪焕和蓝祈都未反唇相讥,但脸上都是一片冷漠。

安夫人望着夜雪焕那双琉璃般的凤目,继续回忆往昔:“你母后当年……也是用这样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我,让我最好能拿出足够打动她的条件,否则月葭就只能做个替罪羔羊。”

她的语气里带着些不经意流露出来的轻蔑,无甚讥讽之意,单纯是习惯性地居高临下——任凭楚后当年再如何叱咤风云,在她眼中也不过是个年轻小姑娘。

夜雪焕无话可说。

玉恬像是早已败在了这位老太太的自说自话之下,捧着茶盏坐在一旁,神情十分麻木。

但安夫人这句话中的确信息量巨大,楚后当年分明知晓所有真相,却并无确凿的证据;若安夫人不交出契蛊,月葭想来便无法保全。

然而据南宫显当时的说法,投毒案尚有人证,并非全无破绽;楚后知不知道人证的存在另当别论,但把人藏在月葭十余年,绝对是安夫人的手笔。

——交出人证,南宫家未必会倒,月葭也未必能脱罪;可交出契蛊,重央便如她所预料的那般,陷入了长达十余年的洗牌过程之中。

她也许确实只是为了保下月葭这块立足之地,却也绝对不是出于好心。活了那么长的岁月,手里也不知捏着多少底牌,随手打出去一张,就让楚后苦心布局,再无心顾及海外;多年之后再抛出去一点诱饵,就能诱着南宫显顺藤摸瓜,让陷害了月葭的南宫家毁于内斗。

把玉恬一家三口留在岛上,也许没有歹意,却也多半动机不纯。

唯一能说是失算的,大概就是皇陵真的被开启了,山河大阵重现于世,重央重新找上了她——而这当中的间隔,不过短短二十年。

可有这么二十年,也足够她柳暗花明了。

夜雪焕根本懒得和她周旋,而玉恬寄人篱下,多半也不过互相利用、貌合神离,所以时幽甚至都不想跑这一趟。毕竟再是云雀的金字精英、重央威震一方的亲王,他们三个的年纪加起来,才不过抵这老太婆的一点零头。

权势、声望、智谋,在长久的岁月所带来的阅历面前,所能发挥的作用都太过有限。夜雪焕讨厌一切装腔作势、倚老卖老的行为,可在安夫人面前,他也唯有忍耐。

他沉声问道:“山河大阵当真能毁灭天下么?”

“从设计和理论上,的确可以。”安夫人轻笑,“但谁也没试过,谁也不敢试,不是么?”

夜雪焕沉默。

安夫人又道:“每一个听说山河阵的人都不敢相信其威力,却也不敢不信,就连你母后也是如此。但作为一个或许永远都不会被发动的机阵,这就是山河阵最大也最有用之处了,否则你母后也不会同意与我交易,不是么?”

说了半天,原地绕圈。

夜雪焕果断放弃套话,转而道:“夫人既不愿谈论这个话题,那我们便来说蓝儿的蛊体。”

安夫人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浑浊泛灰的眼珠转向蓝祈,仿佛在看什么极为有趣之物,半晌才啧啧道:“这半人半蛊的体质,也是空前绝后了,只能说是你运气好。”

蓝祈:“……”

夜雪焕之前去信说明蓝祈的情况,安夫人便要求面谈;原以为是有多复杂,敢情只是她想看个新鲜。

想到自己辛苦奔波,来回将近两个月,就为了满足这老太婆的好奇心和恶趣味,蓝祈脸上逐渐浮起微笑。

好在安夫人良心未泯,没在明面上调戏他,娓娓道:“契蛊化血和宿主蛊化,实际上是彼此独立的两个过程。化血是为了在宿主失血过量的情况下保证躯体鲜活,但活人无法成傀,只有死透了才能开始蛊化。这两个过程并无间隙,所以从表象上看不出衔接。”

“你在假死的状态下开始蛊化,而后却恢复了生命体征,所以契蛊虽然化血,你却成不了傀。”安夫人啧啧摇头,“想做回正常人是不可能了,但只要无法化蛊,就说明你的血终究只是蛊血,并未转化为凤氏的异血,可以稳定、平衡地循环代谢,便没有成傀的风险。”

蓝祈无由想起了玉恬以血化蛊时的情形,偷偷瞥了她一眼,就见她低头垂目,似乎已经神游天外。

关于凤氏的异血,显然无论是安夫人还是她,都不愿多谈。

夜雪焕虽然疑虑未消,但听得蓝祈的蛊体不会再恶化,还是暗暗松了口气,淡声道:“多谢夫人指教。”

安夫人笑道:“毕竟是半蛊之体,蛊性摆在那里,会嗜甜、嗜睡,畏强光、畏严寒,皮薄肉软,容易受伤,娇贵得很,寻常人家还真养不起。”

蓝祈:“……”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安夫人咧开嘴角,神情不知为何竟有几分阴森,“不出意外,你也会像我一样,活得很久很久。”

夜雪焕抿了抿唇,对于这一猜测并不意外。蓝祈受蛊血所侵,像凤琊的蛊傀之体那样永存不腐想来是不可能的,但这些年间确实几乎未有变化,长命的迹象已经十分明显。

蓝祈自己也不是没有感知,但他们一直都默契地避免提及这个问题——又或者说,他们彼此心中根本早有答案。

两人都未开口接话,脸上也都是如出一辙的淡定冷漠,目光沉静坚定;反倒是安夫人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冷场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失笑道:“你们这对小家伙倒是有意思。罢了,我也不逗你们了,可还有别的事要问?”

夜雪焕淡淡道:“别的事就不该是我来问夫人了,夫人想必也不会答我。”

安夫人会意地笑了笑:“既如此,那我便等着该来问我的人光临了。”

玉恬仿佛真的到此时才回过神来,领着两人告辞离去。

时幽牵着阿圆候在门外,小姑娘一见着娘亲就磨磨蹭蹭地上去讨抱,玉恬也只得将她抱起来,一起往回走。

所幸宅邸不远,步行回去也要不了太多时间。

唳波城很小,规模还不到丹麓城的五分之一;论繁华程度,也比不上东海郡的那些沿海大城。除了建筑风格华丽庄重之外,落在这群真正的权贵眼中,也不过就是个南方小镇的模样,真不知南薰兴致勃勃是要逛些什么。

月葭王宫就在两街之外,这一带自然人烟稀少;但顾忌着月葭的风俗,夜雪焕并未像平时那样牵蓝祈的手,两人克制地并肩而行,反倒是时幽一直撑着玉恬的腰,怕她抱孩子抱久了会累着。

阿圆倒也懂事,知道母亲身体不好,黏乎了一会儿就主动换去了父亲怀里,小手扒着他宽阔挺拔的肩膀,睁着一双圆眼,打量着后面的两个年轻男子。

小姑娘腼腆又乖巧,但骨子里却明显继承了父母的桀骜大胆,确认了这群陌生人都没有危险之后,便开始想方设法地探索未知,那副好奇又偷偷摸摸的模样特别惹人怜爱。

夜雪焕忍俊不禁,突然理解了南薰说想要个女儿的心理——家中儿子虽然也令他骄傲,但终究不如女儿来得贴心可爱。

他朝着小姑娘勾了勾唇角,阿圆眨眨眼睛,也冲他甜甜地笑了起来,伸出一双细瘦的胳膊,软糯糯地撒娇:“要、要三叔叔抱。”

时幽无奈,见夜雪焕点了头,便回身将女儿交到他手上。小姑娘没什么分量,夜雪焕一只手就能轻轻松松地托着她;阿圆却不老实,伸长脖子往蓝祈跟前凑,小鼻子用力嗅了嗅,这才满足地眯了眯眼。

蓝祈看得心软,抬手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阿圆便咯咯地笑了起来,抓着他的手指不放,一会儿又去把玩他腕上的红玉葫芦,看上去高兴极了。

异血演化千年,早就没了药性,连带着血香也一并消去,只剩下越来越强的攻击性和自我保护能力;阿圆目前还未显现出异血觉醒的征兆,但对蓝祈身上的蛊香依旧有着近乎本能的喜爱和依恋。玉恬在船上见到蓝祈时也觉身心愉快,不过是不好表现得如阿圆这般明显。

就如同她当初在皇陵中时,会因为那股香味而兴奋到本命蛊失控一样,这是来源于血脉深处的亲近感,但凡是个凤氏族人,大抵都无法对这股甜香生出什么恶意来。

想来安夫人必然也是喜欢的,所以才没对他二人过多为难。

她回头看了眼身后,笑道:“你身上的蛊香还是要盖一盖,龙涎不行,用温甘的花果香或许能中和个五六成。”

蓝祈叹了口气,无奈点头。

他这身蛊香确实麻烦,人倒是不受影响,但感官更为灵敏的动物却能清楚地感知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某种无形威压。他走在王府的九曲桥上,一池子锦鲤全都远远游开;偶尔去一次厨房,那些角落里潜藏着的老鼠蟑螂就成群结队地往外逃窜,场面十分壮观。天冷之后就更加严重,连少主都不太愿意让他抱,总要绕着他谨慎地嗅上好久,才会愿意在他腿边趴一会儿。

越是低等、弱小的动物,对于强弱的等级差距就越敏感;蓝祈身上的蛊血被它们认知为是极为强大而危险的存在,唯恐避之不及。

虽然对于蓝祈本人而言不算是太大的困扰,但长此以往终究不是好事。玉恬说用花果香可中和,也只能等回去之后试试再说。

“老太婆今日可算是吃了瘪了。”玉恬颇有些幸灾乐祸,“你大哥第一次见她回来,气得恨不得把房顶都掀了。”

时幽尴尬地假咳了一声。

蓝祈忍不住问道:“她到底活了多久?”

“谁知道呢,可能连她自己说不清了。”玉恬耸了耸肩,“至少在我所知范围内,没有哪个异血者能活这么久。她身上一定有特殊之处,只不过……”

她难得地叹气认输,“……老太婆千年王八壳,我实在撬不开。”

时幽又蹙起了眉头,似是觉得在孩子面前说这种话十分不妥,却终究还是没舍得开口训斥,转眼看到阿圆一门心思都在蓝祈身上,根本没听她母亲的脏话,这才偷偷松了口气。

夜雪焕瞥见他那纠结的脸色,心中暗笑,但毕竟关系不比莫染,不好直接嘲笑他夫纲不振,遂转移话题:“她究竟想做什么?”

玉恬嗤笑:“老太婆还能做什么呢,活得太久没了趣味,真要去死又不甘心,自保苟活顺便看戏罢了,非要故弄玄虚。”

这也符合夜雪焕的预想,无论安夫人有多少底牌,想以一己之力与重央谈条件,总要提一提自己的身价,故弄玄虚是惯常手段,算不得高明,也不至于遭唾弃。

真正要与安夫人交锋的并不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所以夜雪焕暂时懒得细想;真正该在意的,是安夫人不得不求助于重央的原因。

“当初攻下颐国时,是我亲自查抄的云雀。”时幽沉声道,“云熙阁的存量虽然壮观,但若要说凤氏的千年底蕴都在那里,还是差了些意思。”

夜雪焕了然:“所以凤氏真正的底蕴,其实都在海外?”

“凤氏衰亡,非一朝一夕之事。”玉恬啧啧摇头,仿佛全然不觉评价的是自己的老祖宗,“早在两三百年前,就已经有人不忍目睹国家衰亡,陆续往海外迁移,嫡系旁支都有,留下的反倒是贪图权势和享乐的。”

她突然停顿片刻,就见不远处有个年轻优雅的贵妇带着家仆迎面走来,远远朝她欠身行礼,略带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两个陌生男子身上,却终究没敢上前询问。

玉恬对她微笑颔首,领着几人从她身边经过,直到确认谈话内容不会被听到,才继续说道:“按照老太婆的说法,醒祖在海外尚有无数家底,月葭不过是毫不起眼的其中之一。”

她在月葭显然身份不低,多半是因为异血的缘故,被安夫人特别照顾;张口闭口的“老太婆”,也不知关系究竟是好是坏。

“……所以就算山河阵真的发动,凤氏也能得以保全?”

蓝祈莫名生气,醒祖口口声声说要把江山赔给凤琊,到头来还是舍不得自己的基业,狡兔无数窟,忏罪忏得毫无诚意。

“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意思。”玉恬似笑非笑地回过头,“如今这片大海上,不知还有多少凤氏余党,因为契蛊与山河阵相继现世而蠢蠢欲动,而契机——就是出逃的玉氏和刘家之人。”

夜雪焕点点头,这倒的确是他夫妻二人的遗留问题。当初玉恬虽是为了引蛇出洞,但毕竟留了这么大的隐患,甚至威胁到整个重央的安危;换做是他,也必是要亲手解决的。

接下来的事便不宜再当街谈论,几人回到宅邸中,莫染和南薰还没回来,玉恬自去吩咐餐食,蓝祈怕冷,先回了房,默契地给这对久未见面的兄弟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两人却一时无话,慢慢走到后院。

后院中砌了个沙池,从海滩上运来的细沙,本是给阿圆随便玩玩的,这会儿却居然被小米堆得整整齐齐,城墙方正,屋舍错落,连码头都像模像样,俨然是个唳波城的简易沙盘。锦鳞在一旁小声指点,小米就趴在地上,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修整塑形,模样专注极了。

虽说唳波城小,但昨天不过逛了一小圈,就能堆出大致的沙盘来,也着实厉害得很了。

莫小米读书写字样样不行,在这方面倒是极有天分。

阿圆本已昏昏欲睡,陡然见自己平日玩的沙池变成了城池,眼睛都直了,哒哒地跑上前,又怕破坏了小米的杰作,巴巴地站在沙池边,由衷赞叹:“小米哥哥好厉害!”

小米还是不怎么待见她,但受了夸赞也依旧高兴,别别扭扭地嘟着嘴;锦鳞捏着他的后脖子,对阿圆笑道:“昨日小米把阿圆妹妹惹哭了,就拿这个赔礼好不好?”

阿圆惊喜极了,乖乖坐到两人身边,也不敢上手碰,开开心心地看着小米给她堆沙城。小孩子之间也没有隔夜仇,没一会儿就玩在了一起。

时幽看得一言难尽,低声问夜雪焕:“这两个小的……你们就都不管?”

“有何可管的?”夜雪焕失笑,“小米毕竟是异族,北府定然轮不到他来袭承,给锦鳞当童养媳正正好,门当户对。”

时幽:“……”

“锦鳞不小了,他自己心里有数的。”夜雪焕轻叹了口气,眼色柔软,“早早有了想要守护之人,他才会变得更强大。”

时幽似有所感,远远望向自己的小女儿,油然笑道:“也是。”

“你呢?”夜雪焕低声问,“不回重央了?”

时幽淡淡道:“你自己跑了一趟,还不清楚路途艰远?恬儿和阿圆身子都不行,如何吃得消?日后若是她们想回去,那再说吧。”

言下之意,他自己是不想回去了。

——偌大的重央,没有他的容身之所,也没有他还留恋之处。

夜雪焕轻吐了口气,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回答,于是也微笑点头:“我明白了。”

时幽沉默片刻,又道:“杨连宇的事,我要谢谢你。若他当真想来寻我……我都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得知他自戕时,我竟还觉得松了口气。”他苦笑,“当年母妃自尽,我也是这般……”

“你本就没有义务回应任何人的期待。”夜雪焕沉声道,“自私一点没什么不好,不必给自己增添负担。既是决定不回去了,过去的牵挂,一并斩断便是。”

时幽却摇摇头,“终究是我辜负了他。这条人命,我始终是要背在身上的。”

他的目光转向遥远的大海彼岸,“祖宗遗训,我不敢忘。这片海上尚有威胁,我自当为屏障,将不轨之徒拦在海外。但在此之上……”

他摊了摊手,“我都已经是个上了史书的人了,还能如何?”

夜雪焕听他说得潇洒,试探着打趣道:“大哥认为这个‘景’字如何?”

时幽讥笑道:“他倒是看得起我,怕不是心虚吧。”

顿了顿,又叹道:“但不论如何,你我都必须承认,他比我们做得都好。有他做皇帝,重央无忧。”

这评价极高,也不带任何怨怼反讽之意,说明他也是真的释怀了。

“当初虽与你不合,但我委实羡慕你和暖闻。”时幽淡淡道,“出了皇城,你们依然有着无尽广阔的天地;而我除了争这个帝位,还能有何作为?”

“战战兢兢地做了两年皇帝,满以为有战功有政绩;可你一出事,我依然站不住脚,还要真冥以这种方式来收拾残局。”

“我自认做皇帝时并无失格之处,但和他一比,我只能自惭形秽。”

夜雪焕唯有沉默。

平观历即将进入第四个年头,海晏河清,盛世太平,只剩下少数老言官、老史官还揪着篡位之事不放,新提拔上来的年轻官员和广大平民百姓早就不记得这回事了。他们只知道皇帝英明勤政、强势果决,胆子大些的还敢公然议论庆化和元隆两历不如平观;虽不免有吹捧恭维之意,但不可否认,这些都是事实。

“可是容采,我并不遗憾。”

时幽转过身来,轻轻拍了拍夜雪焕的肩膀,“我想要守护的江山,如今有人替我妥帖地守着;我最想要守护的人,如今也好端端地在我身边。”

“说来也是可笑,到了这个年纪,我才明白了你当初说的八千里路云和月——一旦体会过这种潇洒自在,我就再也无法回到纷争中了。”

“我的家人都在这里,这里就是我的家。”

他的面上始终带笑,夜雪焕却心生无尽感慨,忍不住心头酸涩。

——他又何尝不是劫后余生,在险些失去一切之后,才终于得以了悟。

从这个角度而言,夜雪权的确成全了他们所有人。

说话间,南薰拉着莫染从外面回来,见两人并肩站着,识趣地没去问他们谈了什么,随手打了个招呼,就把注意力放到了小米堆的沙盘上,笑眯眯地问道:“这是小米一个人堆的?”

小米欢快道:“是小鱼哥哥和我一起堆的!”

然后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莫染,噘嘴道:“是送给阿圆妹妹的。”

莫染哼道:“算你小子还懂点事。”

小米冲他吐了吐舌头。

南薰身上还穿着裙装,也不想着要换掉,就这样绕过沙堆,将小米抱了起来,“好啦,下午再玩。方才经过前厅,你舅母说可以吃午饭啦。”

莫染上前从他怀里拎走小米,掸了掸满身的沙子,这才重新塞回他手里,嫌弃道:“脏不脏,赶紧换衣服去……你也给我换!”

南薰不怀好意地眯了眯眼,突然一脚飞踢,顿时沙粒漫漫;莫染下意识想躲,又怕踩塌了小米一上午的劳动成果,刚抬起的脚不得不放下,生生把自己绊了个踉跄,还被甩了一身沙子。

“你他妈……!”

南薰抱着小米转身就跑,莫染在后面气急败坏地追骂:“是不是想挨打!”

南薰的笑声远远传来:“你当着我哥哥们的面说要打我,你才想挨打!”

时幽:“……”

夜雪焕:“……”

极其不经意的一声“哥哥们”,便仿佛化解了那些多年不碰的伤痛和纠葛。

然而哥哥们一点也不想介入这个造孽弟弟的家庭纠纷。

下人过来提醒用餐,两人带着两个孩子一番梳洗打理,再到前厅时已然酒菜齐备,在融融的海岛冬日里蒸腾着饱满的热气。

南薰终于换回了正经的男子服饰,和蓝祈聊着一上午的见闻;小米屡屡想要伸手偷吃,被莫染拎着后脖子按在软椅上教训;阿圆和他们熟悉了,活泼了许多,拉着锦鳞问这问那,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玉恬抱着温好的酒壶,正给酒盏中一一斟酒,很体贴地跳过了蓝祈,并给了他一杯甜果浆。

酒是夜雪焕带来的梨蕊白,是他们所有人都多年未碰过的醇厚味道;单是闻到那股酒香,时幽就不禁笑开了。

做了那么多年的血亲兄弟,如此其乐融融的场面,竟还是第一次。

“……容采。”

踏进前厅之前,夜雪焕听到时幽轻声唤他,“我现在——很满足。”

夜雪焕笑了笑,一贯锋锐的凤目难得地弯了起来,“我也是。”

调整了一下这个番外的篇幅,上和中都有改动哟~

原本只是想交代一下大哥的后续,但是不小心剧透了不少新本的剧情_(:з」∠)_

本来只是一个带娃旅游的温馨日常……算了将就吧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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