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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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程度的机关已然不足以让夜雪焕惊讶,但那黑洞洞的地下暗道让他不期然就想起了皇陵的入口,冷不丁一阵后背发麻,悄然往后退了两步。

就这么片刻的工夫,夜雪权已经冷静下来,不再与夜雪焕争辩这些谁也理不清的感情之事。他大抵也觉得自己方才太过失态,此时唇线抿得很紧,脑袋撇向另一边,平静道:“此暗道通往宫外,路程不近。我之前已经吩咐过颜吾,午后便会着人去百荇园,知会蓝祈你要晚归。待魏俨回来,我们早去早回。”

话说到这个份上,夜雪焕也颇觉尴尬;他对夜雪权和魏俨的关系判断的确过于草率,没想到夜雪权看似漠然无谓的态度之下,竟会是如此不堪触碰的痛处。

回想起来,他这些年久不在丹麓,与夜雪权和魏俨的往来交流都极少,若非庆化末年太过动荡,他或许都察觉不到两人之间有这种不同寻常的关系。而在看破之后,他也并未说破,认为那是他们自己之间的问题,他们会自己想办法克服。

他自己在情场上太过春风得意,所以一厢情愿地认为所有人都能义无反顾,更不曾意识到有些难题根本也不是义无反顾就能解决。夜雪权的处境,魏俨的立场,还有他们彼此都极度隐忍的性子,这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阻碍,他竟是从未考虑过。

夜雪焕这些年在西北边关上脱胎换骨,而一直在皇城中沉浮的夜雪权和魏俨又何尝不是如此。

又或者,他其实从未真正了解过他们,不过是凭着少时的印象,满以为他们都还是原本的模样。

他终于意识到,或许自他远离皇城、奔赴西北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注定不会再是同路人。

他没有资格指责魏俨优柔寡断,亦没有资格指责夜雪权情利掺杂;至少在弄清全部的事实之前,他不该如此失控。

说到底,他还是无法真的只与夜雪权保持君臣关系,无法割舍这份手足之情;如果夜雪权能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能拿出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他甚至还可能谅解和认可他的选择,会帮着他坐稳皇位、捍卫皇权。

就如同他无法真正去恨楚后,他其实也无法真正去恨夜雪权——又或者说,他已经无法像从前一样无所顾虑,就连怨恨都要怨恨得有尺有度、适可而止,至少不能影响了他和蓝祈的一世安稳。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僵持,好在魏俨不多时就回到了暗室之内。

九十九阶的高台,即便魏俨身强体健,跑个来回也不免微有气喘,额上浮着一层细汗。

他匆忙出现的那一刻,夜雪焕的目光里微有愧疚,刻意地停留在地下暗道上;夜雪权脸上甚至一闪而过一丝脆弱和委屈,只可惜光线昏暗,他都不曾留意。

他见场间虽然气氛生冷,但两人看着还算平静,暗暗松了口气,径直走到夜雪权面前,背向着他,屈膝微蹲,低声道:“我背你下去。”

夜雪权也不避讳,伸手摸到他背上,整个人贴了上去;魏俨反手抱住他两条腿,轻轻松松地将他背了起来,转身走入地下暗道。

暗道中首先是向下延伸的阶梯,虽不过区区二十来阶,但高陡且细窄,哪怕是举着火也需要小心落脚,对夜雪权而言就更是危险,魏俨背他倒也不逾矩,勉强还算在他金吾卫总领的职责范围之内。

夜雪权一手勾着魏俨的脖子,另一手持着火把;虽然自己看不见,却尽量将火把压低,替他照亮脚下。那姿态从背后看,当真就是耳鬓厮磨,亲同形影。

夜雪焕一心盯着自己脚下,眼不见为净。

过了台阶,便是幽深漫长的通道。魏俨搀着夜雪权走在前方,夜雪焕不远不近地跟着。

上下左右都是粗糙干燥的石壁,笔直一条,走得久了,便仿佛时间凝滞、空间循环,前后都没了尽头。

通道内空气流通不畅,火把燃得并不旺,走快了都觉得胸闷神慌,所以没有人开口说话,逼仄的通道内唯有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反复回荡。

皇宫里有密道并不奇怪,夜雪焕知道数条能直接通往丹麓城外的紧急逃生通道;然而这一条显然并非用于逃生,甚至都不是出城的方向,而是一直在向南延伸。

他越走越觉得心惊,此时大概已是正午时分,早已出了皇宫范围,再往前怕都快要到梧枝河了,几乎纵贯一小半丹麓城。

——换而言之,皇城之中隐藏最深的秘密却不在皇城之中,而是在丹麓城的中心、在这整个天下的中心。

密道尽头又是另一间石室,里面极其宽敞,火把的光照范围都够不到四周墙壁和天顶,只有空落落的回音还能证明这的确是一处密闭空间。

石室中央有一座巨大的方形石台,长宽二十余尺,半人多高,两边各连着一盘更加巨大的石轮,上半截将石台夹在中间,下半截沉入地下,整个石台乍看之下就如同一架比例严重失调、车轱还陷在泥中的车辇。

夜雪焕走上前去,就见石台顶部略微向下挖空,当中是一幅类似沙盘的山河图,北地草原、西域沙漠、南荒丘陵,还有东海之外的广阔汪洋,都被囊括其中;内部则是千年之前的凤氏皇朝版图,山川河流的走势完全按照实际比例缩小,除了缺少东南、临戈和云西一带之外,基本与现在的重央版图重合。

千年前的郡县划分和城镇建设自然都与现如今大相径庭,夜雪焕也不可能了解当时的情形,但银龙山脉和凤洄江交汇处的丹麓城却始终未变,无论是在怎样的地图上,都能占据最显眼的位置。

而在这副石刻凿成的山河图中,丹麓城中更有许多细节,比如穿城而过的梧枝河,比如城北的皇宫建筑群,甚至在皇城之中还特意突出了迎凤台的位置,但那高台之上却并非与实物相同的平顶,而是被挖凿成了层层叠叠的花瓣形状,中间立着一根细细的短杆,机关原理和布局与皇陵门外的石莲花如出一辙。

这分明就是那朵小玉花的插销,醒祖最后留下的、事关天下存亡的关键,竟然也是一把“钥匙”。

夜雪权隔着石台站到他对面,手指摸到图上,落点刚好在银龙山脉的山脊处。他显然对这幅山河图了然于胸,第一时间就判断出了位置,然后移向皇城,很快便准确找到了钥匙插槽。

他将玉花倒扣其上,每一片花瓣都严丝合缝地卡入了一块凹槽中,整朵玉花完全打开,短杆从中空的花心顶入,底部的玉杆便被压了出来,成了一个形状优雅的转盘把手。

夜雪焕深吸一口气,不祥的预感惊涛骇浪一般在心头涌起。

“我们现在的位置,是梧枝河的水闸口。”

夜雪权的声音缓缓传来,“梧枝河连通凤洄江,东西两边都有水闸,汛期涨水时便会关闭,使得江水无法倒灌,即便发了洪涝,也会选择向仙宁泄洪来保丹麓。”

“千年以来,梧枝河始终河床坚固、水位平稳,也就无人发现,其实整条梧枝河的河床之下,都是空的。”

“不仅仅是梧枝河——至少是上城区,甚至可能是整个丹麓城的地下——都是空的。”

“……你说什么?”

夜雪焕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但夜雪权当然看不到他此刻的神情,继续说了下去:“据说这整个丹麓城的地下,就是一套巨大的引水装置;而这里的机关则连接水阀,一旦开启,凤洄江的水会经由梧枝河倒灌而入,被水轮加速、引流,再灌入银龙山脉的地下水脉之中。”

“到那时,丹麓城陷落,整个银龙山脉被直接冲塌,凤洄江枯竭,东海海水倒灌……”

“容采……你能想象那是怎样一副画面吗?”

“这套机关大阵的名字,就叫做——‘山河’。”

夜雪焕盯着他掌下的玉花,喉间无意识地上下滚动,冷汗无声地自额头滑落而下。

他曾与蓝祈推断,壁书中所提到的“灵玉”多半就是这朵玉花,所以才能被凤琊捏在手中;然而他却怎么也没想到,醒祖竟是将这块灵玉雕琢成了毁灭天下的“钥匙”。

他根本无法想象那是怎样一副山崩地裂的画面,银龙山脉绵延千里,一旦坍塌,整条山脉沿线的城镇都要被掩埋在乱石和洪水之中,不知要有多少人死于非命、流离失所;更不提银龙山脉地下水系与北境主水脉觅水相连,而南境大湖秋镜湖又与凤洄江相连,从北到南所有的水系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这山河大阵当真能引凤洄江水倒灌银龙山,那全重央所有水脉不是枯竭就是泛滥,无一能够幸免。

地质突变必然还将引发更大的连锁反应,山体崩塌或许会引发地震,海水倒灌则可能引发海啸,沃土被砂石和盐碱所污染,也不知要休养多少年才能恢复成能够收获的耕地,万幸能逃过一劫的人也会最终死于饥荒和瘟疫。

更有甚者,若地震波及到西岭北岭、西北戈壁、南荒丘陵、甚至西部沙漠,又或者海啸殃及了东洋南洋的诸多岛国,那些贫弱的民族又如何抵御如此天灾人祸,人类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千年文明将尽数毁于一旦。

——山河大阵一旦触发,最后便是山河永寂。

谁能想到丹麓城这坐山拥水、被无数人称为“龙凤之势”的地理位置,却反而成了醒祖借势布阵的依凭;只需要打开水阀,调水填山,利用山河本身,就能毁灭这个天下。

他甚至怀疑,醒祖当初选择在丹麓定都,是不是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是不是在他定都称王时就已经打定主意,若是救不了凤琊,就让这整片江山一同殉葬?

——唯有这片用凤琊换来的江山彻底毁去,疯魔的玉醉眠才能在想象中换回他的凤琊,这才是“迎凤”真正的含义所在。

而更令夜雪焕不寒而栗的是,如此大兴土木、劳师动众的工程,为何没能在历史上留下任何痕迹?

同样的疑问,他在皇陵地宫入口处的看台上就已经有过;逃亡和落难之中无暇细想,后来脱险回归后也不愿回忆,然而此时此刻,他却突然有了答案。

——醒祖根本不需要“人”来替他动工,他有着千千万万可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甚至连呼吸都不需要的尸俑。

他也根本不愁尸俑的材料来源,征战二十年,他最不缺的,就是战死的将士。

夜雪焕不愿再想,定了定神,强自镇定道:“你从何知晓,又如何确认真假?”

“自然是母后告知于我的。”夜雪权平静道,“她从何而知,我并未过问。至于真假……”

他的手指握住玉花底部的指环,作势欲拧,“……不如我们现在就来试一试?”

夜雪焕自动忽略了他的后半句话,沉声问道:“这就是当年月葭用以换取生存的秘密?这就是你放大皇兄去月葭的原因?”

“坦白说,我并不在意月葭如何。”夜雪权摇头道,“月葭掌握着如此秘密,的确很让我惊讶,但只要山河大阵的钥匙在我手上,月葭便只能偏安一隅。我想母后当年或许也是这么认为,所以才放任月葭自己闭岛求存。玉恬想去月葭,是为了探究她自己身上的异血,我只是尊重她的选择。何况去月葭的门路也是秀人那里来的,我确实没有插手。”

“当然,与月葭恢复建交也是我们早就动意过的事,只要他们能在月葭安定下来,我会立刻将此事提上日程。”

言及此处,他忽然顿了顿,又微笑起来:“容采,你不相信我会开启机关大阵,是吗?”

夜雪焕沉默。

这个机关大阵没有任何精密性和复杂性可言,与皇陵门前的花蛇盘和后面山谷里的箱梯相比,简直可谓朴实无华;但也正因如此,它无法可破、更无法可毁,唯一的、却也最为可怕之处,就在于规模。

他们眼前所见的只是启动装置,真正的机关主体却在更深更广的地下,规模不啻皇陵地宫;能让丹麓这座万顷雄城千年来矗立于大阵之上,自然说明地下的引水池结构稳固,轻易无法打穿,也就无从判断实际范围的大小。

夜雪焕脑中浮现出松留峰观景台上俯瞰丹麓城的景象,那壮阔的雄城在他的想象中慢慢变成一个巨大的深坑,勉强拟化出了山河大阵的全貌;然而那画面太过诡异可怖,完全不能给他任何真实感。

越是想象不出,才反而越是恐怖。

玉无霜当初说这个秘密连他也承担不起,虽不免有轻视之意,本质上却也没有说错——即便钥匙在他手上,即便他仍对这个大阵的真实性存疑,他也没有勇气用“试一试”的办法来确认其存在。

“醒祖留下如此毁天灭地的大阵,最终却并未动用,还把钥匙带入了皇陵之中,伴随自己长眠。”

夜雪权的声音轻淡得甚至有几分飘忽,“这片山河如此瑰丽壮阔,谁会舍得它毁灭呢?”

“醒祖亲手打拼来了这片江山,所以他舍不得。你见识过江山多娇,体会过江湖快意,深知这繁荣盛世的魅力所在,所以你也舍不得。”

“但这一切,我都没有见过,也永远都见不到。”

“所以——我舍得。”

简简单单的“舍得”二字,却犹如九天惊雷,轰地一声劈在夜雪焕心头。

在山谷中看过醒祖的忏罪书之后,他和蓝祈曾点到即止地讨论过,若这朵玉花真能毁灭天下,夜雪权会不会动手,但最终心照不宣地回避过去。而在初进皇陵之时,玉恬也曾提到类似的话题,当时她还漫不经心地打趣问——谁又舍得呢?

他们都想当然地以为没有人会愿意毁去这片江山,这不仅仅是勇气或器量的问题,事实上就连醒祖那样的疯子最终也未能动手,就是因为他舍不得。

越是身处高位,越是视界广阔,就越明白世间美好,越舍不得山河破碎。

夜雪焕这些年在边关上见惯了边民的艰难贫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早出晚归,每日不是辛勤劳作,就是为生计奔忙,还要随时应对外敌来袭,不得片刻喘息,更不谈什么娱乐消遣。

而在整个重央,至少七八成的普通百姓都是一样。他们目不识丁,没有什么理想抱负,不知什么世间广阔、山河瑰丽,也想象不到繁华之地的权贵富豪是如何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所以也不嫉妒、不怨恨、不贪婪,无知无觉,浑浑噩噩,转眼就是一辈子。

夜雪焕曾经也对这些人怜悯且不屑,直到他从西丘陵中死里逃生,在落霞关下的边村里喝了一碗久违的热粥。

那当然不是什么珍馐美味,却足以在他的记忆中存留一生;因为在经历过千难万险之后,哪怕只是一碗平平无奇的蛋花粥,也足以让人幸福满足。

他想那些平民或许也是如此,在劳苦一日之后,能有一碗热饭、一口温酒、一床暖被,便足以慰劳生活的艰辛。

他们的满足就是如此容易,他们的追求就是如此简单,没空去思考什么天地真理,没空去关心什么生命和存在的意义,甚至到了临死之前都说不出自己一生究竟有何可圈可点之处,但他们依旧在顽强地、努力地活着。

而正是这些千千万万的凡人,撑起了重央的盛世繁华。

这样的世间百态,比壮阔的山河本身更加迷人。

在看过这些之后,夜雪焕又如何忍心看江山损毁、生灵涂炭;就算是天下之主,也没有资格剥夺这些人活下去的权利。

但夜雪权却说,他看不见,所以他舍得。

这种冷静和理智比疯子更加可怕,那“舍得”二字太过坚定沉重,夜雪焕甚至都不敢怀疑他的决心;谁也说不清他是不是认真的,是不是能够在必要关头毫不犹豫地拧动他手中的钥匙。

夜雪焕不敢赌,也舍不得;但夜雪权不在乎,所以他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这山河人间在他眼中,不过都是一片黑暗罢了。

他能这般震慑夜雪焕,就同样能震慑其他所有人;只要他有这道大阵在手,哪里还有什么权臣敢和他分庭抗礼,哪里还有人敢挑衅他的统治?

即便没有庆化末年的宫变,即便没有楚长凌和南宫秀人弑父叛族,只要山河大阵的钥匙重现人间,权臣当道的局面也必然瓦解;越是刘霆、楚悦之这等爱惜羽毛、老谋深算之人,越是不敢与夜雪权对弈这样的豪赌,最终只有妥协一途。

楚后当年的确没有所谓的“计划”,她只是挑了最适合的人取来了这把钥匙,再让最适合的人来持有这把钥匙,便在十余年前就锁定了胜局,帮夜雪氏牢牢抓稳了皇权尊威。

从今往后,重央必将开启皇权独大的时代。

倘若这便是楚后当年那件“非做不可”之事,那衡帝驾崩前那番话的意味便明了了——夜雪极想要用挑拨和制衡的方式来消减权臣,而楚后却要用最霸道最不可理喻的方式逼他们退却。

所以他才会和夜雪焕强调他才是对的,而楚后的做法太过极端;所以他才会说蓝祈是枚弃子,因为接触过如此机密的蓝祈没理由能活着。

但唯有一点,夜雪极还是错了——尽管事态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夜雪焕也从未后悔过。

“皇陵出事之后,各方蠢动,大皇兄手中无人,根本就压不住。”

夜雪权轻声叹息,“倘若我当时有这把钥匙在手,哪怕只以亲王之身,无论楚家还是南宫家,无论朝中还是军中,我都能应对。但很可惜,莫染和玉恬对此都只字不提,我也以为蓝祈失败了,所以只能采取另一种暴力的手段。”

“山河大阵本就是要让人心生畏惧和忌惮的存在,既然拿不到,那就由我来成为这样的存在。只要所有人都畏我惮我,只要所有仇恨和矛盾都集中在我一个人身上,局面自然就能稳固。”

他说出这句话时,身后的魏俨露出了极为浓郁的悲戚和怜惜之色,手臂微抬,似是想去扶一扶他瘦削的肩膀,最终却还是克制地收了回去。

夜雪权毫无所觉,若无其事地将玉花收起,继续道:“大皇兄逃出宫后,暖闻拿钥匙来与我谈条件,要我放他们走,我才知晓是玉恬扣下了钥匙。”

夜雪焕冷笑道:“你害她险些在皇陵中一尸两命,难不成还指望她主动把东西送给你不成?”

夜雪权神色微凛,蹙眉道:“我只道蓝祈吃透了皇陵阵图,应当并无危险才是。”

“原本的确并无危险。”夜雪焕咬着后槽牙,满脸都是讥讽,“但这钥匙在醒祖棺中,独立于皇陵机关之外,若非是你暗示,蓝儿岂会不顾劝阻强行开棺,皇陵又岂会塌毁?”

“当时跟进去的亲兵尽皆牺牲,我与蓝儿受困陵中,具体情形我不想再谈,你也不必知道。但你真的该庆幸蓝儿平安,否则……你根本没机会再和我说这些大道理了。”

先前说起政变乱局,夜雪焕都很冷静,唯独此时说到蓝祈,一字一字都仿佛带着冰渣。

他永远都会记得蓝祈蛇眠假死那三日里的惊惶和绝望,而若是蓝祈没能清醒,他自己绝找不到出谷的机关,一生都要受困于无人的山谷之中,要么不堪荒凉寂寞最终发疯,要么抱着蓝祈一起永眠,无论哪一种都极为凄惨,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心有余悸、脊背生凉。

他完全不觉得玉恬有错,在皇陵之中经历了生死逃亡,又听说那朵罪魁祸首的小玉花是要给夜雪权的,她怎可能不怒不恨?换作是夜雪焕,或许还能强忍怒意,拿着玉花去向夜雪权讨个说法,但玉恬又凭什么要给他解释的机会。

“皇陵塌毁确是我未曾料到的情况,这一点是我欠虑。”夜雪权摇头道,“但是容采,我绝没有要伤害任何人的想法。”

夜雪焕嗤笑道:“你说你篡位不是出于本意,是为了以最快速度稳定局势,我可以接受。但在那之前呢?”

“我们去皇陵之前,元隆新历已然步上正轨,楚家和南宫家已显衰微,几条新政收效可观,皇权专政必成定局,你还要这山河大阵有何用途?你何必非要胁迫蓝儿去取?”

像是要发泄即将控制不住的怨怒,他一拳打在了一旁的石轮上,力道大得整个石台似乎都跟着震颤了几下,“夜雪真冥,你敢说你当真就没有私心,当真只是为了局势?!”

巨大的响声让夜雪权猝不及防,本能地缩了缩肩膀,魏俨下意识地往前站了两步,挡在了他身前。

夜雪焕凤目斜睨,而魏俨此次却并未退缩,沉默而坚定地与他对视。

“你又如何没有私心?”夜雪权轻声说道,“你扪心自问,若母后挑中的这个人不是蓝祈,又或者你不曾与他两情相悦,得知皇陵之中有这么一个能毁灭整个江山的东西存在,你会放任不理么?更有甚者——当这东西被取出来之后,你会放任接触过这把钥匙的人活在世上么?”

“你怨恨我的一切根由,都只在于蓝祈——他的确聪慧无双,把你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牢牢抓在了手里,不是么?”

他这话中难免带上了一点埋怨的味道,说得倒好像蓝祈为了活命而苦心攀附夜雪焕一般;可夜雪焕却出乎意料地并未愠恼,反倒像是突然明白了些什么似的,将同情又嘲讽的目光投向魏俨,缓缓道:“若我们立场互换,母后挑中的人是魏俨,我绝不会强逼他去涉险。”

夜雪权后背一僵,蓦地就愣住了。

“……容采!”

魏俨终于恼羞成怒,“事已至此,你这般揪着不放又有何意义?”

“没什么意义可谈,只是好教陛下知晓,你这些年都忽略和错过了什么。”夜雪焕意味深长又无不幸灾乐祸地说道,“你口口声声说不会伤害我和我所珍视之人,可你连‘珍视’这种心情是何滋味都不明白,又如何界定‘伤害’的范畴呢?”

“我相信你的确没有害人之心,但你的的确确伤害了我们所有人,包括你身边那个最珍视你的人。”

夜雪焕轻笑,“我的二皇兄……无情而不自知,才最是无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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