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中)

131 / 155 章 · 7,642

一听到涉及楚后,焦躁的群臣顿时就冷静下来,一个个伸长耳朵,想听皇帝如何应对。

在蓝祈说出“他也是楚后膝下长大的”之前,就连夜雪焕也没有意识到,楚后对夜雪权的种种偏爱和庇护或许都并非出自同情,而是认可和培养。他清温柔弱的外表实在太具迷惑性,直到他一举登位,所有人才后知后觉地开始从过去找寻种种蛛丝马迹,试图给他突然的转变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不是没有人猜到楚后给他留了后手,但谁也不敢诉诸于口;如今夜雪焕自己提起,那便相当于是在告诉所有人,这样的局面中的确有楚后的影子。

——在自己的亲子和夜雪权之间,楚后选择了后者。

“母后并没有所谓的‘计划’,朕所知的也未必就是全部的真相。”夜雪权叹道,“当年那桩案子,就连母后也没能查透,直到现在才知是南宫家一手策划。而究竟是谁换了毒、又为何会害了暖闻,依旧谁也说不清楚。”

“你要求朕公开当年的真相,可有些真相,朕还在等着你告诉朕。比如皇陵之中所发生之事,比如……蓝祈身上的秘密。”

夜雪焕淡声道:“臣还以为陛下是知晓了所有的前因后果,才会把母后的信物送到蓝儿手上。”

这两人显然已经是在互相威胁,言辞间看似不经意地互相透露着不能为人所知的讯息,气氛也越来越剑拔弩张。

底下的朝臣听得越发心惊胆战,却又不期然地有些兴奋和期待。

蓝祈的真实身份早就是众臣私下议论最多的话题之一,夜雪焕的钟情专宠有目共睹,又因为牵扯到楚后,各种传闻早就甚嚣尘上。人人都想知道他究竟是何来历,与楚后又究竟是何关系,能让前后两任皇帝都对他不吝赞誉、礼敬有加。夜雪渊御赐金腰牌,夜雪权更是直接赐婚,若单单只是为了怀柔夜雪焕,绝不足以让皇帝做到这般地步。

此时听他二人不仅提及了楚后,还提及了庆化十六年的投毒案,甚至提及了醒祖皇陵,便知真相远比想象中还要复杂和惊悚。

谁都清楚这些隐秘非同小可,知道了必惹杀身之祸,但是人就会有好奇心,忍不住就想刨根问底。

卢秋延适时进言道:“荣亲王虽是我朝肱股,但既非同外族联姻,这婚事终究还是私事,不宜在朝会上过多议论。还请陛下和王爷谨慎。”

冯以征也道:“王爷与蓝公子都伤势未愈,何况还有北府和西府的婚事在先,不必操之过急。此等终身大事,还需仔细商讨才是。”

左右两相一齐圆场,群臣多少都暗暗松了口气。

夜雪权及时地捡了这个台阶,微笑道:“是朕心急了,合该等下朝后再与容采慢慢商议才是。诸卿可还有事要奏?”

他执政两个多月,朝臣早就清楚他的风格,御书房才是真正议政之处,宣政殿上向来只宣不议。此时象征性地问了一嘴,实际上就是表明他要下朝了。

群臣皆表示并无要事,夜雪权点了点头,通传太监便用尖细的嗓音宣布退朝。

“今日御书房不议事,诸卿可自行安排。若实在有紧急要务,可留待晚间再议。”夜雪权抬起左手,颜吾便上前扶他起身,“容采,你随朕来。”

他转身往宣政殿后殿而去,群臣俯首恭送,魏俨带着一队金吾卫护卫左右。夜雪焕负手跟了上去,魏俨看他一眼,自觉退后半步,让他与夜雪权并肩而行。

一路无话,夜雪权回到后殿,除下朝服和帝冕,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衣。

他似乎一直都很喜欢这种颜色,夜雪焕也一直很好奇,这种颜色在他的想象中究竟是怎样一种意象,又或者有何特殊意义,才会让一个目不能视的瞎子如此钟爱。

夜雪焕从前不曾问过,今后也再不关心。

宣政殿后殿本就是皇帝在朝会前后的等候和休憩之所,熏炉软椅俱全,小几上还摆着茶点,香烟袅袅,暖意融融。

两人在小几边相对而坐,夜雪权屏退左右,只留颜吾在旁伺候,魏俨则坐在他了身后,仿佛这样的安排早已成了习惯,都不需要再吩咐。

夜雪焕的目光越过夜雪权的肩头,直直落到了魏俨脸上,毫不掩饰的讽意有如枪林箭雨;魏俨始终垂首敛目,不敢与他直视,却也似乎并没有愧疚不安。

僵持半晌之后,终究还是夜雪权先开了口:“当年在太学府时,你还会喊我二哥。”

“母后薨后,你去了西北,便开始喊我皇兄。”

“如今你竟是连皇兄都不愿喊了。”

他不再自称“朕”,言辞之间颇有感怀,只可惜夜雪焕不为所动,淡声道:“陛下想听臣喊皇兄,甚至是喊哥哥,臣自然都不得不从。只是好教陛下知晓,臣如今之所以还能活着,是因为臣体内流着的是蓝儿的血。什么血脉相连、骨肉血亲,就都免谈了吧。”

“……这是何意?”

夜雪权偏了偏头,疑惑的模样不似作伪,何况夜雪焕这说法也实在太过微妙。

“怎么,陛下竟不知么?”夜雪焕嗤笑,“难道不是文洛从蓝儿身上看出了问题,再告知于你,否则你怎知要把信物交给他?”

夜雪权倒并未否认这一点,微笑解释道:“文洛的确是我母家人,但也不过受母后所托,并非听命于我。他从蓝祈身上查出来的是当年母后所用的假死药的痕迹,至于母后具体对蓝祈做了什么,我的确不清楚,母后也没有让我知道的必要。”

“我只需要等那个母后安排好的人出现,这个人大概率会出现在你身边,而文洛作为你最信任的太医,只需要在这个人出现时,替我确认他的身份。”

“我只需要这个人按照约定,把东西从皇陵中带出来,交给我。”

“即便你确认这个人是我的心尖肉?”夜雪焕语气渐沉,“东西最终要交到你手上,这个计划执不执行,根本都取决于你。我倒想问问,陛下究竟是出于何种判断,非要蓝儿取了这东西出来不可?”

“还是说……”他眯起一双锋利的凤目,“陛下就是在等着这东西,才好篡位?”

“篡位并非我的本意。”

夜雪权摊开手掌,蓝祈从皇陵中带出来的小玉花静静地躺在他掌心之中,“恰恰相反,若是玉恬一开始就将这东西交给我,我也无需出此下策。”

夜雪焕冷笑道:“陛下的意思,是皇嫂自作聪明、不自量力,所以自取灭亡?”

夜雪权不置可否,指腹抚过玉花的花瓣,沉默片刻后突然问道:“你可知这是何物?”

夜雪焕咬牙道:“我只知道为了这东西,我们所有人都险些折在皇陵里。”

夜雪权叹了口气道:“那我们便先去看看这东西究竟作何用途,你再来判断我是对是错。”

他扶着小几站起身,“颜吾就先回吧,魏俨陪我去就好。”

颜吾闻言称是,自觉离去;魏俨则托住他的手臂,面色沉静地从引导着他往后殿偏门而去。看情形,竟是知晓该要去哪里。

——夜雪权竟是将这玉花的秘密告知于他了。

夜雪焕心中莫名不是滋味,忍不住讽道:“陛下上哪里都要带着魏将军,是不敢与臣独处,还是……与魏将军之间有何不可告人的关系?”

魏俨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神情欲言又止:“容采,你……”

“你若真想动手,我又岂能抵挡得了你手中的兵力。”夜雪权微笑着捏了捏魏俨的手臂,打断了他的未竟之语,“容采,我从未想过要害你,也从未认为你会害我。”

“我与魏俨之间也从未有过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他就是我的人,这一点天下皆知。”

他倒是说得一脸坦然,魏俨眼中却闪过一抹无奈的痛色,显然他们对这句话的理解并不一致。

夜雪焕脸上讽意更甚,却也没再说什么,随着两人一起出了宣政殿。

他们一路往后宫方向而去,魏俨提前吩咐了肃清道路,沿途不见半个人影,最终竟来到了迎凤台。

顾名思义,迎凤台是皇帝迎娶皇后、举办大婚典礼之所,位置约摸在整个皇城的中央,算是前殿与后宫的分界线。

按照重央礼制,即便皇帝在登基之前已然婚娶,也依旧要在迎凤台上办一场盛大的迎凤典礼,以示对皇后的尊重和恩宠。这是自前朝凤氏就流传下来的礼仪,被太祖沿用下来,到献帝时期又有了点眉砂的习俗。

在重央权贵的眼中,夫妻和睦——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和睦,也是男人成功的标准之一。

皇城矗立千年,许多宫殿楼阁都经历了损毁和重建,唯有迎凤台始终屹立不倒,历任皇帝举办大婚典礼之前也都只需要重新修饰一下外墙。这座巍峨的高台至今都金光璀璨,见证了前后两朝数十位皇帝的大婚。

夜雪渊甫一上任便御驾亲征,凯旋后没多久,玉恬便有了身孕,这迎凤典礼一拖再拖,最终竟都没能举行;而到了夜雪权这里,说不定终其一生都用不上迎凤台了。

夜雪焕以往从不关注这处几十年才会用到一次的庆典之所,也觉得迎凤台上的那些典礼都不过是华而不实的表面功夫,如今却突然明白了迎凤台真正的意义所在。

——醒祖修建这座迎凤台,不是为了让后世的皇帝大张旗鼓地迎娶他们的皇后,而是为了迎接契蛊的契主、凤琊的“传承者”从皇陵中带回的那把“钥匙”。

夜雪焕忽然无端心悸,皇陵真正的秘密,或者说是醒祖遗留在这片山河中的秘密,最终都藏在了这座他本人从未用过的迎凤台中。

迎凤台长宽各十八丈,高十二丈,下宽上窄,只在正南面铺设九十九级长阶,以供登台。迎凤大典时,帝后需一鼓作气,携手共登长阶,寓意一世同心。

四面高耸的画壁上雕刻着九十九只禽鸟,大小种类无一相同,但都展翅昂首,朝向高台顶端,寓意百鸟朝凤,而少了的那只便由历代皇后来代表——当皇后登台祝祭、与众禽鸟一齐叩拜,即迎真凤降临。

这幅壁雕是醒祖当年亲自设计,每一只禽鸟的头颈和羽翼都是活动的,背后由机关联结控制;高台顶上有一注水口,只要向内灌水,水流带动机枢,壁画上所有禽鸟皆会垂首敛翅,虔诚朝拜。

当年南宫雅瑜接下后位时,夜雪焕曾经在台下观礼,百鸟朝凤的神奇场面的确壮丽难述。

虽已历经千年风霜洗礼,但从前朝起,每年都有专人仔细保养壁雕;台底亦有暗门可进入内部,护理其中的机枢。机关部件的图纸也一直存留宫中,制作和替换都十分便利,是以千年以来,整个迎凤台的机关都运作良好,历代迎凤大典也都没出过差错。

前朝时曾有一条微妙的传统,皇后在迎凤大典之后,必须在壁雕中挑选一只禽鸟,再选一块宝石,为其镶嵌目珠。

这实际上是对皇后的考验,壁雕的选择如此之多,既不能挑太张扬的,又不能挑太平庸的,全看皇后如何定位自己;而挑选的目珠也很有讲究,既要与禽鸟的形象相符,又要能突显皇后本人的特征,实是一件需要历代皇后都费尽心思的巧事。

当年凤氏之中曾有戏言,若能将九十九只禽鸟都镶上目珠,便说明本朝有了九十九位皇后,足以证明国运绵长。

凤氏延续千年,统共出了八十余位皇后;夜雪氏太祖定鼎江山之后,将这八十余颗目珠尽数敲下,从头来过。

时至今日,本朝已有七位君王、九位皇后;除开未举行大典的玉恬,恢弘的壁雕中只有寥寥八只禽鸟被镶上了目珠,所以尤为显眼。当中就有楚后当年所选的北岭野鸿,傲然翱翔在壁雕最高处,镶的是莒阳产的红晶砂;而南宫雅瑜所选的江东白鹭则亭亭雅立于壁雕一隅,镶的是东海产的黑珍珠。那两人截然不同的鲜明性格,只在这一处壁雕上便体现得淋漓尽致。

夜雪焕仰头望向那颗光亮的红晶砂,即便是在密布的阴云之下,也依旧闪烁着冰冷的色泽,仿佛是在代替楚后注视着这人间。

很奇怪地,他曾经对楚后有那么深的执念,可自从在小山谷里割断长发、扔了扳指之后,那些执念似乎就迅速地飘散不见,甚至连记忆里楚后的面庞都开始逐渐模糊,也不再因为她所留下的种种痕迹而情绪起伏。

或许是未知的权谋算计终将揭开,或许是她加诸在蓝祈身上的使命终于了结,又或许是他把愤恨都转移到了夜雪权身上;但无论如何,在这一次死里逃生之后,那道名为“楚缃绮”的阴影再也不能成为他的桎梏。

几人绕到迎凤台背后,从暗门进入内部机关阵枢之中。

迎凤台内部的机关原理其实并不复杂,以木制轮盘和空心竹筒相连的水道组成,密布于四面内壁之上,再汇聚到底部的出水口。整套机制一目了然,与皇陵之中的各种精妙设计不可同日而语,夜雪焕也没兴趣钻研。

室内昏暗,魏俨点了火把,夜雪权自是用不上,但他明显对室内地形十分熟悉,算着步数走到正中央,屈膝慢慢往下蹲。

魏俨给夜雪焕递了一支火把,又赶忙上去搀扶,一手将火把举远,另一手十分自然地揽住了他的后腰,既怕他摔着,又怕他被火把烫着,呵护得小心翼翼。

夜雪焕在后方冷眼看着,连嘲讽都懒得再给一句。

他想起当初在云水关时,还让魏俨要多照顾夜雪权,结果他还真是照顾得好,看这架势,恨不得都要照顾到床上去了。

假惺惺地说什么“单相思”、“不能强求”,到头来却居然早就暗通款曲。这两人进展到何种程度,夜雪焕这种身经百战的自然一眼就看得出来;也不知究竟是何时开始的,但真要回溯起来,怕是庆化宫变那时就已经有了苗头。

真亏得他们面上还要道貌岸然地强调只是君臣之礼,当真虚伪。

一个有话从不直说,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两人也当真绝配。

两人脑袋挨着脑袋地蹲在地上,夜雪焕半步也不想靠近,垂眼看着地面。

他们脚下是一块巨大的圆形浮雕,图案是一只熟睡的凤凰,闭目抱翅,安详宁和。虽说光线昏暗,看不清全貌,但仅从局部也能看出其精雕细琢之处,翅羽和尾翎根根分明,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夜雪权伸手在浮雕上摸索,魏俨制止了他:“我来。”

“无妨。”夜雪权笑了笑,“我想自己开。”

魏俨闻言便不再坚持,由得他自己摸到凤颈位置,再摸到喙上,手指抵住喙尖,慢慢上推。

他近日定然已经开过这处机关,机枢连接处并无涩感,纵然手劲不大,也推得十分顺畅。浮雕被一点点推成昂首的姿态,四面墙壁上随之传来机括的咔咔声响,一时却分辨不出变化在何处。

魏俨扶着他站起来,执起他的手,将火把递上去,等他抓牢了才松开,低声道:“我上去就行了,你等我一会儿。”

夜雪权欣然点头,魏俨又转头朝向夜雪焕,“此处的机关还需要从台上注水才能触发,你……”

他似乎并不想与夜雪焕独处,更不想让夜雪焕与夜雪权独处,此时也不知该让他留下还是让他与自己一同去开启机关。

夜雪焕冷冷道:“魏将军与其有空担心我弑君,不如快去快回,免得浪费时间。”

夜雪权也温声道:“容采不会伤我的,你去吧。”

魏俨轻叹了口气,低头越过夜雪焕,快步离开。

“方才只是将水道改向,水流会驱动地上的暗门,而不动外壁的浮雕。”夜雪权解释道,“迎凤台高陡,颜吾的腿脚毕竟没那么灵便。”

“陛下无需特意解释。”夜雪焕皮笑肉不笑道,“这迎凤台中竟有如此机关,千年来都无人知晓,陛下却分享给了魏将军,足可见君恩浩荡;魏将军这般不分昼夜陪伴陛下左右,也不过是职责所在,臣明白的。”

夜雪权听他始终阴阳怪气,知他心中有怨,只得叹道:“皇陵之事,我自会给你个交代,但眼下实说不清楚。你也不必迁怒魏俨,待你看过这皇城之下真正的秘密,就会明白我与他的选择。”

“那就先不说皇陵之事。”夜雪焕漠然道,“暖闻之事,秀人之事,还有大皇兄之事,你件件都欠我交代。”

夜雪权道:“暖闻为替大皇兄夫妇拖延时间,自愿入刑部水牢,我不过顺水推舟,给大皇兄足够的时间脱逃。在这件事上,我不认为我有错。”

“那雅母后呢?”夜雪焕怒意渐起,“她弥留之际,你却不让暖闻见她最后一面,这也没有错?”

“是雅母后自己不愿见暖闻。”夜雪权淡淡道,“她说若是见了,暖闻便断不了对她的牵挂,便无法真正离开皇城。”

“她对我最后的请求……是放暖闻自由。”

夜雪焕不认为夜雪权在胡编乱造,以南宫雅瑜的性子,留下这样的遗言也完全不奇怪;但也正因如此,他心中才越发堵得厉害。

“所以你削他皇籍、除他皇姓,就是给他自由?”夜雪焕哂笑,“暖闻是不是还应该谢谢你?”

“他只有彻底恨上这座皇城,彻底对这里心灰意冷,才算真正离开。所以他必须恨我,恨到无论我发生何事,他都不会在意、不会回来。”

“他没了皇籍,便何事都做得,何处都去得。我何尝不希望他能一世无忧,但我能给他的自由,也就仅此而已了。”

说出这番话时,夜雪权脸上一片平静,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件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而不是如何算计亲弟弟恨上自己的全过程。

夜雪焕甚至说不清心中是惊是怒还是痛,分明觉得他是在一厢情愿、强词夺理,偏偏又无从反驳,声音里都带上了止不住的颤抖,“那秀人呢?你又何必非要唆使他弑父杀兄,要他毁了公府?”

“这你就当真冤枉我了。”夜雪权脸上越发淡然,“是秀人主动找的我,关于南宫家的全盘计划都是他自己的主意。他甚至是真的存了死志,只是来求我保全一个南宫显。”

夜雪焕这下是真的怒了,咬牙切齿道:“他会来找你,还不是看你给蓝儿送了那条穗子,连蓝儿都忌惮你、不敢告知于我,才觉得你有能力帮他控制南宫家,能帮他保全南宫显!”

“你明知蓝儿的性子,明知他有多看重母后给的使命,明知他收到信物后一定不会告诉我,你才这般有恃无恐!”

“你敢说你扣押暖闻,不是为了迫使莫染向你妥协?你敢说你放走大皇兄夫妇,不是为了彻查月葭?你敢说你联手秀人和长凌,不是为了你自己能顺利登位?”

“你何必找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这桩桩件件,最终的既得利者都是你,何必说得好像多无可奈何一般?”

“我又有何义务非要做个善人,无条件地成全所有人?”

夜雪权的声音终于也冷了下来,“母后要我成全你,雅母后要我放暖闻自由,长凌求我保全长越,秀人求我保全南宫显……这桩桩件件,我岂有辜负过谁?可谁又能来成全我?”

“你若当真有争位之意,我岂会不帮你!”夜雪焕忍无可忍地低吼起来,微哑的嗓音在空旷的暗室内嗡嗡回响,“何必……何必非要走到这一步?!”

“生在皇族,成王败寇,想必大皇兄也不会怨你,我无话可说。”夜雪焕深吸一口气,稳住了某些快要爆发的情绪,“长凌和秀人有求于你,自愿叛出家族、为你效命,我也无话可说。可魏俨呢?”

他看向夜雪权,锐利的目光几乎要化为利箭,一支支钉入这个目不视物的瞎子心底深处,“你明知魏俨对你是什么心思,明知他愿意为你刀山火海不求回报,还要与他这般暧昧不清若即若离,嘴上还说什么君臣之义,你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你又岂知我并非真心?”

夜雪权猛然转头,涣散无神的瞳孔里映着两团火光,一瞬间竟有如是在瞪视一般。

夜雪焕悚然一惊,不禁反思起自己是否太过咄咄逼人,可转念又恼怒于自己这近乎本能的心软,狠下心肠道:“你的真心在哪里,我是真的看不透。”

“我又岂敢让人看透呢。”夜雪权勾了勾嘴角,笑意之中尽是苦涩,“我当然知晓他的心意,可那又如何?昔年我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闲散皇子,他尚且顾虑重重,不敢明着表露,何况如今我坐了皇位?”

“你想要我如何?昭告全天下我喜欢他?还是在这迎凤台上给他添一颗平海产的蓝珊瑚?然后让天下人耻笑他这个金吾卫总领是在床上伺候来的?”

“容采,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无所畏惧,更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蓝祈一样,除了你便了无牵挂。不是只有相爱才能在一起,更不是只要相爱就能在一起。这天下间本就没有多少有情人能终成眷属,只不过你和蓝祈是幸运的那一类罢了。”

“你可以说他优柔寡断,也可以说我情利掺杂,我都不反驳。但我与魏俨之间……至少现如今,只能是君臣之义。”

“……”

夜雪焕张了张嘴,一时竟没能发出声音来。

他从未见过夜雪权情绪失控的模样,并不如何激烈,但那股悲凉却反而更加深沉和真切,平白要让人鼻子发酸。

他不曾想到——或者说是无法相信,夜雪权那块不能碰的逆鳞,竟会是“魏俨”二字。

沉默之中,四面墙壁的竹管中蓦地传来水流的闷响,却并未触发外壁上的机关,而是继续哗哗地流淌而下。听声音倒似是流向了他们脚下,但水道很可能埋在铺地的石板之下,是以地面上并无水迹。

水声在中央的圆形浮雕处汇聚,片刻之后,凤首上那只微阖的眼睛忽然睁开,拢起的翅膀在隆隆的机括声中缓缓向两边舒展,最终变为昂首高飞的姿态,露出了翅膀之下掩藏着的、不知通往何方的漆黑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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