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仪

106 / 155 章 · 7,592

日近西斜,定南王安排夜雪焕和玉恬各去安歇休整,白婠婠和莫染则被莫王妃拎走,看样子不到晚饭是放不了人了。

一进房间,夜雪焕就抓着蓝祈逼问:“暖闻何时与你关系这么好了,成日里都和你说些什么污言秽语,净给我添乱。”

蓝祈挑眉道:“莫世子难道就没有正常爱好了么?怎么就污言秽语了。”

夜雪焕抽了抽嘴角,这也不怪他想歪,毕竟夜雪薰前科累累,当着人前从来不和蓝祈说什么正经话,动辄还给他偷偷塞些奇奇怪怪的小话本,平日里少不得要费点心思防着他,谁知他是何时抓到机会和蓝祈私下交流的。

蓝祈也不知何时起喊他替字的,夜雪焕虽也喜闻乐见,但总觉得自家这小猫如今变得蔫坏蔫坏,都是夜雪薰带的。

“暖闻上琼醉峰之前与我说的。”蓝祈眼中隐有笑意,“他说等他的热毒解决了,让我去漠北草原,和他一起跑马放鹰。白天打猎,晚上篝火夜话。”

“……这倒的确是莫染的爱好。”

夜雪焕失笑,抬手将蓝祈抱到腿上,在他背上轻轻抚摩,“他二人既然都邀你,那我们就去慕春城,出雪鹄关。回头跟太傅告假,把锦鳞也捎上,正好去漠北马场给他挑匹马驹。”

顿了顿,又哼道:“暖闻这小子好算计,把你骗去慕春城,怕不是先喝他喜酒,拖我婚期。不成,还是先把亲成了再说。”

蓝祈忍着笑嗯了一声,窝在他肩头,似叹息又似放松般舒了口气。

醒祖皇陵对于他们所有人而言都是人生的转折点,沉重却不得不面对;如今成败就在眼前,他们可以去亲手完成,莫染憋闷了还能找夜雪焕喝喝酒撒撒气,就连玉恬都能怀着胎来找寻异血的线索,夜雪薰却只能在琼醉峰上干等,把自己的命运交给最亲近的人。

说感谢太矫情太见外,和蓝祈憧憬一下解决之后的潇洒畅快,给彼此一点盼头和激励,也的确像是他的作风。

晚间王府摆宴接风,因不是正式造访,只放在了小花厅。夜雪焕带着蓝祈前去时,定南王还未到场,莫王妃正和玉恬相谈甚欢,身边跟着白婠婠和莫染,都是一脸的垂头丧气、生无可恋。

莫王妃年轻时也是驰骋在草场上的女中豪杰,虽没有特立独行到像白婠婠那样跟上战场,但也大胆泼辣,一言不合就能和延北王吵嘴干架,脾气上来连定南王都打,夫妻闹矛盾时简直腥风血雨。当然这些不足为外人道,都是莫染无聊时偷偷当笑话讲出来的,为了证明自己并没有“夫纲不振”,至少还没挨过打。

莫王妃生下小世子后一直身体抱恙,面上带着病容,但这并不影响她在家中叱咤风云,收拾自家闺女和外甥绰绰有余。

只可惜,她显然还拿不下玉恬。

玉恬如今已经显怀,体态稍见丰腴,是以衣着宽松;白婠婠未经人事,看不出端倪,但莫王妃毕竟是过来人。

状似热络地聊了半天,竟是一点有用的情报都没套出来。莫王妃此时已经有些烦了,先前抓着莫染威逼利诱地问了一回,莫染哪里敢说真话,只能推说不知,实在推不过了就让她别问,但她偏不信这个邪,然后就被玉恬塞了一嘴的软钉子,眼下已是濒临发怒的边缘。

白婠婠看着自家母妃的眉梢越挑越高,只觉得心惊胆战。既说是蓝祈的师姐,就是云雀出身,极为敏感,确实不能明说。莫王妃强势惯了,容不得旁人对她有所隐瞒,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像定南王那样依着她、让着她。知晓真相的莫染就更觉头疼,早说了别来虎趵城,没人听他的,这下玩脱了。

见夜雪焕进来,白婠婠就像见了救星一般,一面喊着“三哥哥”一面对他挤眉弄眼。恰好定南王也在此时步入花厅,与夜雪焕互相寒暄落座,吩咐开席。

南丘郡的口味与西南不尽相同,酸甜里还带着些辣,甫入口时十分开胃,吃多了却觉唇舌刺痛、喉口发齁。夜雪焕本就不喜甜,这两年迁就着蓝祈的清淡口味,辣也吃得少,一时竟有些适应不了。他身边的蓝祈也没动几筷子,只默默扒着那碗香糯的白米饭。

定南王见状,温言问道:“听闻蓝公子是江东人,可是吃不惯南丘的菜色?不若让厨房换些清淡的吧。”

言罢就被莫王妃睨了一眼,然而定南王视若不见,气定神闲。

夜雪焕心知这场宴席多半是莫王妃安排,不禁暗暗苦笑,腹诽这南府的郡马爷也太难当了,本尊还没上门,他这个说媒的倒先吃了一轮下马威。好在定南王通情达理,否则他怕是只能怂恿白婠婠私奔了。

“蓝儿脾胃不好,吃不得太刺激的食物。”夜雪焕故作抱歉地苦笑了一下,摸了摸蓝祈的脑袋,神情又是无奈又是宠溺,“也是我把他养得太娇气了些。便是换菜,过了饭点,他也不吃了,不必麻烦。睡前再吃点甜汤就是。”

蓝祈十分配合,乖巧地点点头,谢过定南王后又继续默默抱着饭碗小口吃米,委屈又听话的小模样看得莫王妃都不禁有几分过意不去。堂堂定南王府,居然让客人只能扒白饭,传出去实在不好听,当即便吩咐厨房准备宵夜,甚至还主动问蓝祈有何忌口。

夜雪焕笑道:“劳烦王妃挂心,蓝儿不吃酒酿。”

白婠婠和莫染双双牙酸,蓝祈果真是个装乖高手,算准了莫王妃吃软不吃硬,仗着那张人畜无害的清秀脸庞,玩的好一手以退为进。

夜雪焕不动声色地还了一招,心中颇觉舒畅,端起酒盏遥敬了定南王一杯,笑道:“还道王叔会喝不惯西北的酒。”

定南王笑了笑,意有所指地回道:“只要酒是好酒,总能喝出滋味来的。”

登门第一日就拿客家带来的酒宴饮固然有些于礼不合,但夜雪焕上过一回当,所以礼貌又坚定地拒绝了定南王的陈年夕云露;白婠婠又很吃里扒外地要求尝一尝神仙醉,定南王也便依着她。

白婠婠喝了一口就被辛辣的酒气呛得直咳嗽,定南王就伸手拍拍她的后背,慈爱道:“喝不惯就慢点喝,又没人和你抢。”

话虽说得一语双关,意思却再明显不过,分明就是允了这桩亲事。云西毕竟百废待兴,纵然前路艰难,也鼓励白婠婠慢慢习惯,脚踏实地,耐心向前。

白婠婠眼眶发热,也不知是呛的还是高兴的,一边咳嗽一边连连点头。

莫王妃最恨这种拐弯抹角的调调,冷哼一声,筷子往食案上重重一拍,对夜雪焕说道:“荣亲王,我今日就与你把话说清楚。楚侯将相之材,我也十分欣赏,但云西太乱太复杂,鸢鸢年幼不懂事,为情所迷便一往而深、不顾自己安危,我这个做母亲的却无法看着她嫁过去吃苦。这个媒,你不必说了。”

“母妃……!”

白婠婠的眼眶彻底红了,也把筷子一甩,扑进定南王怀里,眼见着就要放声大哭。定南王心知此时规劝无用,还需从长计议,是以只先低声哄着白婠婠,并不驳斥莫王妃,暗暗给夜雪焕抛了个略带歉意的眼神。

夜雪焕也颇觉尴尬,白婠婠这个年纪放在寻常女子身上都能做好几回母亲了,就算在情事上尚且懵懂,也绝非“年幼不懂事”,何况还是她先对楚长越下的手,真不知莫王妃到底对自家闺女有什么误解,护犊也总该讲点道理。

但转念一想,莫染这么个臭德性都是她的“小静静”,白婠婠自然也永远是她的“小鸢鸢”,深居简出的定南王妃怕是真的不知白婠婠在外头是怎么个作威作福的嘴脸。

夜雪焕有心替楚长越分辩两句,却见莫染对他摇了摇头。莫王妃既然认定了云西是穷山恶水,任何对楚长越的赞美都只能适得其反。

场面一度陷入僵持,而最先打破沉默的,竟是玉恬。

“王妃这样想,未免太过短浅狭隘了些。”

她挨着蓝祈,坐在下首位置,可抬着下巴看向莫王妃时,气势上竟生生高出了一截。莫王妃无由发怵,斥责之辞梗在喉头,一句也说不出口。

“近日我与郡主相交,只觉她胸怀山壑,自有抱负远见,豪情不输男子,可敬可爱。”玉恬嗓音醇厚,语调轻缓,却又气度凛然,“王妃能将郡主教养至此,怎么到头来竟只希望她做个寻常诰命贵妇,嫁去某个安稳繁华之地,一生荣华富贵、相夫教子?”

这话简直说进了白婠婠心坎里,恨不得要跳起来拍手叫好;但见母妃哑口无言,马上就要恼羞成怒,又很没骨气地又缩了回去,只用亮晶晶的眼神热切地盯着玉恬。

定南王也深深望着玉恬,无论是她的容姿风采还是夜雪焕等人对她的态度,甚至是玉姓、怀胎等等的蛛丝马迹,都在昭示着她的真实身份。

他心中隐隐有了定论,又觉太过荒谬,难以置信,直到此时才终于忍不住问道:“冒昧问一句玉夫人,夫家何姓?”

玉恬微笑答道:“夫家……姓时。”

定南王霍然起身,白婠婠本缩在他身后,一下就被推得仰面坐倒,一脸茫然;莫王妃也扭头看着他,神色惊疑,不知其意。

——“时”是夜雪氏的祖姓,白婠婠不知,莫王妃不知,但定南王断无不知之理。

定南王挥退厅中下人,亲自斟了一盏满酒,举杯垂首,恭敬道:“娘娘宽仁,请恕内子失礼。”

“娘、娘娘……?!”

莫王妃和白婠婠齐齐倒抽一口凉气,如今宫里能称“娘娘”的,除了太后和太妃,就只有一个皇后娘娘。

玉恬自暴身份,不再遮掩,取下额带,便露出了其下两点眉砂。宫中贵妇点眉砂所用的染料自然与其他诰命不同,艳如滴血的颜色比莫王妃额上那两点鲜明得多,一看便知真伪。

莫王妃瞠目结舌,第一反应是扭头去瞪莫染,生平第一次对她的小静静露出了杀人般的目光。

“早说了别问,姑母你就是不听我的。”莫染不仅不认这欺瞒不报的错,还不怕死地落井下石,“原本就是桩小儿女亲事,好好商谈也就罢了,您非要这般不留余地。这下皇后都开金口了,回头再让陛下赐了婚,您还能抗旨不成?”

莫王妃气得浑身发抖,越是这般人人赞同,她越是反感这门亲事,哪怕知晓了玉恬的身份也并没有客气多少,生硬问道:“皇后娘娘微服来访,难道还是专程为了小女的婚事?”

玉恬并不想谈及自己跟来南荒的原因,只接着方才的话题继续道:“楚侯对郡主情意深厚,自然也舍不得郡主吃苦,想必也很愿意等云西成了气候再迎娶郡主。但如此一来,情分可就不一样了。”

定南王深以为然。在这一点上,皇后最有发言权,若非是她多年支持协助,皇帝或许早就让刘家架空,如何能有今日的鼎盛,情分自然不一样,所以才有帝后恩爱、圣恩独沐。

楚长越年轻才俊,朝廷又一力扶持,将来势必位高权重,若是少了共同经营耕耘的情分,日后必成隔阂。南府若连这点前期支持都不愿给,实在太容易被人趁虚而入,日后也没有资格腆着脸要求楚长越仅凭年轻时的那点喜欢就对白婠婠从一而终。

莫王妃爱女心切,不愿白婠婠去纷乱穷苦之地开荒;但被玉恬这么一说,也不免有些动摇。

玉恬见她神情,趁热打铁,继续添油加醋道:“我七月里躲去仙宁行宫,养胎倒是其次,实是想嫁族女给楚侯的人太多了,各家诰命都来说亲,哪怕是做妾都有人求之不得……”

“不行!”

白婠婠本还在冥思苦想为何蓝祈的师姐会是皇后,闻言顿时脑子充血,拍案而起,红着眼睛怒道:“他敢!”

“楚侯是朝廷新贵,手中资源极好,巴结之人自然不计其数。”玉恬好整以暇道,“陛下硬拖着不给他赐婚,如今还能说是待价而沽,但他毕竟正值婚龄,等再过两年,云西成了气候,利益纠葛越发复杂,就很难说会不会身不由己了。”

白婠婠哪懂这些朝堂上的往来交易,越听越觉得心寒,不知所措地向夜雪焕求证:“三哥哥,是这样的吗?”

夜雪焕从未见她露出如此脆弱无助的模样,不怎么忍心吓唬她,却又觉得玉恬这剂猛药下得极妙,再是叱咤一方的诰命王妃,今日只怕也要栽在这个母仪天下的皇后手上了。

“不至于。”他微笑着安慰白婠婠,“长越本就是为了你才主动要求主理云西,又岂会为了功利与他人联姻。”

莫王妃脸上满是讽意,“荣亲王这是何意?朝堂大事,难不成还能被这些儿女私情左右?”

玉恬嗤笑道:“郡主与楚侯之事,征西军中不少人都知晓,楚侯还曾为了郡主当众顶撞过陛下。陛下感念他深情不易,明知他尚且根基不稳,依旧纵容他放手一搏,就是因为不想委屈了郡主。不成想落在王妃眼中,竟成了陛下刻意要借南府的势了。”

莫王妃眉梢倒竖,刚欲开口,被定南王淡声打断:“娘娘言重了。陛下是重情重义之人,断不会拿私情做筹码,楚侯也担得起陛下信任。他二人之事并不能左右陛下的判断,最多不过是个顺水人情,本王自是清楚的。”

玉恬对皇帝的回护之意已经放到了脸上,定南王自然不能再让自家王妃情急之下真的冲撞了她,只能打了个圆场,但心中难免有些不悦,转而又道:“本王明白娘娘的意思,这对于鸢儿而言也的确是个大机缘。只是她尚且娇纵莽撞,暂时帮不上楚侯的忙,不可急于一时。”

这是个缓兵之计,实际上是变相地向莫王妃妥协。

玉恬何等人物,莫王妃刚开口她就听出了她的心声——她不是真的嫌弃云西纷乱穷苦,也并不认为自己真的能拦住白婠婠扑到楚长越那边,所以才隐晦地责怪朝廷把她的未来女婿发配去开荒,连带着白婠婠都要跟着吃苦。

她原先不知玉恬身份,只和夜雪焕摆架子做姿态,但玉恬岂能听她在背后议论皇帝的决断。嘴上说她是在破坏白婠婠与楚长越共患难的情分,实际上影射的却是南府与皇族的情分。

这罪名着实有些重,定南王也不得不出面调解,但他并不觉得莫王妃有多大过错。皇族的确有利用南府来扶持楚长越之嫌,这没什么好洗的;南府对此也并没有什么不乐意的,但毕竟通过儿女婚事来达成总归不太光彩,莫王妃心有怨气也无可厚非,玉恬的应对未免太强硬太过激了。

场面再次陷入僵持,这一次最先站出来的却是蓝祈。

“王爷和王妃未免太小看郡主了。”

先前趁着莫王妃与玉恬对峙,他暗中吩咐童玄去房中取了些东西,此时已经在他手中,而童玄的脸色则十足诡异,望向白婠婠的眼神愧疚又同情。

蓝祈手里捧着一本深蓝封皮的书册,缓缓递到两人面前,“不妨请二位先看看这个吧。”

他的神情认真又淡定,莫王妃无由就觉得冷静了些,伸手接过书册。定南王也侧过头来,两人一起看到了封面上的书题——《纯情将军俏郡主》。

“……”

整个花厅里诡异地沉寂了片刻,然后就被白婠婠变了调的尖叫声填满:“啊啊啊啊蓝哥哥你——?!”

她劈手就要去夺书,企图毁尸灭迹,被定南王毫不费力地用一只手抓住了后领,像只被叼住后颈的幼猫一般动弹不得。

蓝祈把白婠婠卖了个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一边还做着详尽的解说:“虽然难免有些夸张杜撰,但书中大致情况都属实,征西军里许多将士都可以作证。很快此书就会在重央境内广为流传,还会像莫世子的漠北一战那样,被改编成绘本图册、说书评段、戏园曲目,全重央人都会知道郡主与楚侯两情相悦。尤其是云西三郡,上至高官下至百姓,都会知道楚侯对郡主一往情深、矢志不渝,被传唱成一个坚贞不屈的绝世君子,直接被抬上名誉巅峰,收获大量人望。”

“顺带一提,与此书相关的所有利润,都会有三成直接流入云西。”

“还有,这才是第一册 ,往后剧情如何,还要看郡主和楚侯的发展。任何想给楚侯说亲的权贵都可能会被写成反派,当然王妃若是执意阻拦,也很可能会被写成不通情理、棒打鸳鸯的反派。”

“所以王爷大可放心,郡主不仅能为楚侯收拢民心,还能为楚侯赚钱,更能占据舆情导向,何谈帮不上忙呢?”

定南王夫妇听得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还能有这种运作方式,以至于书的内容本身都已经不重要了。

“……白、婠、婠!”

莫王妃怒极反笑,拎着书脊晃得哗啦作响,“我当真是小看你了,你可太出息了!”

定南王也气得脑仁生疼,却很清楚白婠婠自己绝想不出这种主意,沉声斥道:“到底谁教你这么做的?”

即便不用去看童玄此时惨不忍睹的表情,夜雪焕也知定是路遥干的好事。他当然不会给自己引祸上身,玉恬似乎对此也并非不知情,两人坐在一旁默默看戏。

白婠婠欲哭无泪,这书她自己都还没看过,蓝祈这是把她卖了还要逼她谢谢他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硬说是帮忙倒也的确是,只不过是帮她置之死地,至于而后还能不能生,全看她自己的本事了。

她破罐子破摔,牙一咬心一横,闭着眼睛信口开河:“我就是喜欢长越,就是想让全天下都知道他是我的人,这还需要旁人来教吗?!我们之间从来都是我主动,就是我勾引他的,那又怎样?这么好的男人,还留给别人不成?!反正……反正我们早都酒后乱过性了!母妃若是非要阻拦,那就等我抱着孙子回来见你好了!”

“……”

真不愧是白婠婠,张口就毁了楚长越苦守的清白。

莫王妃脸色铁青,把手里的书往地上狠狠一掼,直接把白婠婠拖出了花厅,拉回房里仔细收拾。

白婠婠不敢反抗,但嘴上还在乱嚷嚷,企图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你拦不住我的!表哥和三哥哥都会帮我的!我还可以求皇后娘娘赐婚!”

“给我闭嘴!”

莫王妃的怒吼远远传来,沿路经过的下人面面相觑,纷纷假装没听见。

定南王长叹一声,揉着眉心道:“诸位见笑,容本王先去处理点家务事,招待不周了。”

然而并没有人当回事,莫染甚至还把那小话本捡了起来,一边翻看一边笑,一边毫无良心地劝定南王道:“姑父你不用挣扎,闹到这个份上,姑母也拗不过流鸢的。与其把她关在家里看着糟心,不若明日就让她随我们上落霞关去,可别把姑母气出病来了。”

定南王岂能不知他们几个沆瀣一气狼狈为奸,白婠婠虽然贼胆包天,但若没有这些个“哥哥”们的怂恿和出谋划策,她岂能这般有恃无恐。

原以为此事都是夜雪焕在背后一手促成,如今看来,他身边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蓝祈才最不是省油的灯,丹麓那边都传他心黑嘴毒,的确没冤枉他。莫染这个亲表哥居然还摆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嘴脸,光明正大地就要把白婠婠往外头拐。

堂堂一方边关霸主,重央唯二的异姓王之一,居然在一群小辈面前生出了一股子“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的悲凉和无力感。

“恕我直言,白王爷。”

玉恬此时神情温婉,小家碧玉一般亲和可人,方才那与莫王妃针锋相对还占尽上风的皇后威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对定南王循循善诱:“王爷既能带郡主上战场,想必也是不甘让她做个只会听从父母之命的深闺之女。郡主至情至性,本宫和荣王都十分欣赏,也都衷心希望她能与楚侯终成眷属,希望她的婚事能尽可能纯粹,但也只能是‘尽可能’,希望王爷理解。”

定南王淡淡道:“本王自然明白。”

玉恬微笑道:“楚侯赴云西之前,曾与陛下定了三年之约。诚然要等到那时候也不算晚,只是楚侯心中是否会有芥蒂,那就不好说了。”

她这话已经说得十分明显,不出意外,楚长越三年之内就会成为重央的第三位异姓王,镇守一方边关,独立于朝堂之外,身份立场都会截然不同。南府本是近水楼台,若是在他最困难时冷眼旁观,等封了王再嫁女结亲,就算楚长越不计较,也免不了要落个话柄。

虽然玉恬说得轻巧,定南王却深知这“三年之约”的分量之重。楚长越能为白婠婠付出至此,南府若只愿同甘而不共苦,终会寒了他的心。朝廷若是鸡贼一些,完全可以找一家想要攀附皇室的望族给他赐婚;但夜雪渊却愿意给他三年时间,拿本就空虚的国库来养他自己的底子,把这份大好机缘留给南府,只为了成全他二人的两情相悦,已经算得仁至义尽了。

南府还在担心各方牵扯,白婠婠却已经在不遗余力地把自己往云西送,就差把自己的大名写在楚长越脑门上了。

“……罢了。”定南王摇头苦笑,“王府这两日怕是不会安宁了,招待不周,实在惭愧。明日就让鸢儿领路去落霞关,这女儿我是留不住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夜雪焕,“至于楚侯那里……荣王既答应了鸢儿要说这个媒,待皇陵事了,还要请楚侯抽空来一趟虎趵城。鸢儿再是留不住,也总得要他亲自来接才是。”

夜雪焕会意而笑:“那是自然。也请王叔好好劝劝王妃才是。恕我直言,流鸢这性子……除了长越,怕是也没人敢要了。”

定南王:“……”

他算是听出来了,敢情在夜雪焕眼中,楚长越才是那颗被拱得七荤八素的大白菜,而白婠婠……十足十就是头不怕烫的小死猪。

定南王怒其不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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