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三日,船队终于在淙州靠岸。
南宫显称旧疾复发,但不愿拖慢行程,藏在自己的马车里概不见人;然而那马车里早已偷梁换柱,南宫显本人秘密换船,继续顺江往东。为求隐蔽,他甚至把自己的随行大夫留在了队伍中,自己孤身出海。
夜雪焕终还是没再和南宫显提什么调查的要求,一是尚需回朝商议,二来也想看看南宫显与月葭究竟有多少联系,或者说是通过南宫显先刺探一下月葭的态度。若他真能拿到楚后从月葭得到契蛊的实据,那么此事就还有谈的余地。
大部队继续南行,沿途明显能感觉到南境的萧条;不仅是受战火波及,更是因为刘家垮台,整个官场和军队被重新洗牌,所有利益重新分割,自然要影响到士农工商的方方面面。更不提朝廷如今的重心都放在云西,各种资源都优先往云西送,皇帝又有意冷着西南,此消彼长之下,云西建设如火如荼,而西南则日渐衰微。
楚长越借鉴晴市的规划,在霰沙关附近的边城红柳城修建大型关下集市,开春后第一批南路过来的异商都被鼓励在云西就地贸易,并给出免征一年赋税的优惠政策。
南路商路被迫断了一年,甫一开通,大量异商蜂涌而入,再加上西南许多本地商号闻风而来,整个关下市欣欣向荣。
红柳城本是数个边境村镇组成的聚落,甚至连“城”都称不上,是因为修建霰沙关招募了大量劳工,随同而来的家属在此安身落脚,相对人烟密集,才被选为了关下市的建址。
沙漠边缘环境恶劣,防御工事受风沙侵蚀严重,从前颐国不管这些,边境线上唯剩下些断垣残壁,但霰沙关自然需要保持坚固,是以楚长越下令在沙漠边缘移栽红柳来防风固沙,第一批就种在关下市周围,把几个村镇包围其中,便有了现在的红柳城。
除了郡府棠溪之外,红柳城就是扶年郡如今最优先建设的边城,才不过两个月,已经颇有些阡陌交通、屋舍俨然之感。
红柳城日渐兴盛,右陵花市却直接缩水了将近三成,此后的情况也定然只会更差。皇帝这是在拿西南来供养云西,让物产丰富的西南只作为货源输出,而云西则成为新的贸易中心。
商人惯常都嗅觉灵敏,毕竟云西才是皇帝自己打下来的地盘,但凡有条件的都忙不迭往云西迁移;而原颐国和诸小国的富户为求安稳,都纷纷东迁入商台和云沿两郡,平白给这原本并不算发达的两处边郡添了人丁和赋税,与流向云西的人数基本两相抵消,影响并不太大,事实上真正遭受严重打击的,只有瑶泽和下安这两个本是刘家金库的繁华大郡。
皇帝的报复心不可谓不重,刘家逃亡海外,他就端了刘家的老窝,拿刘家的遗产来援建自己的地盘,并以此诱使云水关内外民众自发流动和融合,手段巧妙得近乎阴损。
操控舆情、诱导民众这种事自然是路遥的拿手好戏,但主意本身却是蓝祈出的,本意一是替皇帝削弱西南、断刘家后路,二是替楚长越大量集资,快速发展云西。
后果他当然早有预料,亲眼所见时也极有冲击力,却不见得有多少同情。
有人得就必有人失,西南百姓固然无辜,但刘家鼎盛时期,他们也不是没风光过。皇帝不可能真正一碗水端平,眼中也不可能只看到一方水土的喜乐苦悲。云西三郡作为西部边境的新门户,必须以最快速度崛起,势必就要牺牲西南;但云西的昌盛也毫无疑问会反哺于西南,只是再想回到当初那样的繁华,也是不可能了。
过了下安郡,便进入了南丘郡范围。
太祖立国之初,南丘郡严格而言还不是重央的领土,因为常年战乱,荒民趁虚而入,边民不堪其扰,只得不断内迁;后来划江而治,下央光是与江北对峙就已经焦头烂额,自然没有余力开拓和巩固南部边境,白白荒废了一块大好的沃土。
白氏先祖早就看上了这块璞玉之地,奈何太祖多疑,不敢索要封地;到了献帝时期,两央统一,这才封了异姓王——当然彼时也已经没有亲王了。
莫氏要了水草肥美的莽山郡,白氏则如愿得到了四季如春的南丘郡。
当时的瑶泽与下安两郡都已经极为繁荣,但白氏不屑与刘家为伍,进驻南丘郡后就开始开垦土地、治理水道,同时修筑防御工事,驱赶荒民,占据矿脉,短短三十年就成了产粮和冶金大郡,落霞关也成为了另一道铜墙铁壁,完全可以自给自足。
相较于南境其余七郡,南丘郡可以说是自成天地;就算是要倚仗白氏牵制刘家,若非是出于十足的信任,夜雪氏断不至于对边境上的南丘郡放任至此。
一进南丘郡,风土人情便与西南四郡截然不同。临近十月,依旧有骄阳照顶、暖风拂面;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良田,刚刚拔节的冬小麦长势喜人,郁郁葱葱、生机勃勃,就连田埂上坐着的老农都笑容满面,远远见到如此大阵仗的车队经过,知道是达官显贵,规规矩矩地退到安全距离之外垂首行礼,不敢偷偷打量,却也不见得如何畏惧,神色间颇见从容。
在官驿落脚时,年过半百的厨娘见蓝祈生得清秀乖巧,母爱泛滥,还给他做了一屉白蓉糕,十分慈祥地端到他面前,仿佛不知道他旁边坐着的那个就是传说中权势滔天、狠戾无情的荣亲王。
南丘人自有着身为南丘人的骄傲,知礼而不拘谨,好客却守分寸;西北民风虽也淳朴奔放,但相较起来,南丘还是少几分粗犷,多几分亲切。
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下,无怪白婠婠会如此人见人爱。
在官驿歇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就见到了白婠婠。
按照规制,入了南丘郡,后面的行程就都要交给南府安排,是以白婠婠才会带人前来迎接,但莫染显然对接下来的行程十分不满。
“……为何要先去虎趵城?!”
南丘郡占地不大,从现在的两郡交界处往东南方向,五日即可到达郡府虎趵城,往南则七八日左右到达落霞关。他们此次带了不少亲兵,进城不便,原计划是不进虎趵城,直接去落霞关扎营,由定南军带领入南荒,待到顺利解决了皇陵的问题,回程时再去拜会定南王。
南荒如今雨季已过,但水气未散,山土泥泞,瘴气浓郁,最早也要等到十一月底才能进山。事关重大,需要万全的准备,但时间确实还很充裕,调整一下行程,先去虎趵城,似乎也并无太大问题,只是莫染实在对自己那位姑母有很深的心理阴影,对于进虎趵城极为抵触。
“母妃是待你不好还是怎的,你就这么不待见她?”白婠婠明知缘由还要故意曲解,鼓着腮帮子佯怒道,“上次去还是寿宴呢,你自己算算,这都多久了?母妃三天两头就盼着你,连我都没这个待遇,她都不想我的!”
“你还有脸说?”莫染嫌弃地啐了一口,“你那胳膊肘早都拐到云西收不回来了,泼出去的水,想了有屁用。”
白婠婠被他一通抢白揶揄,居然既不恼也不羞,理直气壮道:“所以表哥才更要好好孝敬母妃啊!我弟弟年纪还小,将来我嫁人了,可不就得表哥你多照顾她了吗?”
论脸皮厚,白婠婠还是更胜一筹,也不知到底是跟谁学的。莫染无话可说,认输妥协,把她拉到一边嘀嘀咕咕地耳语。
蓝祈隐约听到了自己和夜雪焕的名字,还有些诸如“当着”“乱喊”之类的只言片语,正猜测着他是在叮嘱白婠婠不要当着他们的面乱喊什么,就听白婠婠促狭地笑了起来:“那我可不能保证,你自己和母妃说去。”
莫染一脸郁卒,还要再辩,眼角余光瞥见蓝祈十分不经意地看了过来,色厉内荏地瞪了他一眼。
蓝祈故意歪了歪头,回了一个看似天真无辜实则充满嘲笑的眼神。
夜雪焕看得好笑,白婠婠这哪里是来迎接,分明又是来抓人的,和上次在右陵是同样的戏码,偏偏莫染每次都逃不脱。
此行本就只为拜访,或者说只是定南王妃迫不及待想见外甥,是以轻装简行,大部队先行去落霞关整备,夜雪焕和莫染各带几名亲信,绕路去一趟虎趵城。
假扮南宫显的亲信顺势要求同行,借口病情加重需要安养,接下来都在虎趵城等候消息,不再跟随。若有款项需要批复,着人送信就是,也耗不了太多时间。
夜雪焕自是求之不得,南宫显想必自己在虎趵城内也有安排,省得他再费心帮忙遮掩,但麻烦就在于他们当中还有另一个不遮不掩的敏感人物。
玉恬倒还没有张扬到主动要求去虎趵城,但她成功引起了白婠婠的注意,无论衣着品味还是言谈举止, 甚至是“师姐”这个身份都让白婠婠油然而生一股子仰慕之情,为这个神秘又桀骜的女人所倾倒,诚挚邀请她回家作客,并由衷感慨不知要怎样强大的男人才能让师姐倾心——但没人忍心告诉她,那个男人是皇帝。
五日后,众人抵达虎趵城。
边郡郡府,距离边关近是再正常不过之事,但虎趵城实在也离得太近了些,单骑快马一日便能往返,几乎就是挨着落霞关而建。
据说白氏先祖初到此地时,曾经梦到一只口衔金珠的黑章赤虎,从东南方向的山上一跃而下,放下金珠后又踏着落日晚云而去;醒来后虽印象深刻,但也只当是个瑞兆,并未太在意,谁知后来当真在关外东南方向发现了极为优质的铜铁矿脉。白氏先祖大为惊奇,当即就将王府改址到了梦虎之处,于是才有了如今的虎趵城。
当然,撇开这些玄之又玄的传闻和粉饰,用白婠婠自己的话说,除了有一座定南王府,虎趵城与南丘其他城镇并无任何区别。
一进城门,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座足有一人多高的巨虎雕像,通体以精铁铸就,外镀紫铜,以一对松绿石为眼,口衔一颗拳头大小的金珠,爪牙毕现,面露凶光,偏偏体态却极为轻盈优雅,前肢着地,后肢踢起,长尾高翘,腰线流畅,栩栩然便是刚从高处跃下的身姿。纯实心的铸铁雕像,也不知究竟是如何配重,才能保持这个不平衡的姿势而不倒地。
就如丹麓南城门的誓守河山巨匾一样,赤虎像亦是虎趵城的标志,百年来日日有人精心养护,在湿暖的气候里未曾有一点锈蚀,阳光之下灿然生辉。
毕竟算不上正式拜访,夜雪焕也懒得让民众围观,坐在马车里躲清闲。白婠婠一路都黏着玉恬,也不想着来做个向导;蓝祈掀开车帘看赤虎像时,还是莫染给他讲了来由,并对白氏先祖表示不屑:“做梦这种事说不清楚,多半都是噱头。南丘郡要山水没山水,要底蕴没底蕴,要商贸没商贸,就靠着产粮产矿,怎么和当时的刘家抢风头?”
他假咳了一声,看似不经意地向蓝祈发出邀请:“虎趵城能看的也就这么个雕像了,日后让容采带你去我们慕春城,上赤烟峰,岂不比在这儿潇洒。”
“这提议不错。”夜雪焕忍着笑道,“赤烟峰上有南宫家给暖闻修的温泉山庄,的确是个好去处。我本想着等皇陵事了就和暖闻提一提,倒让你先说了。”
莫染假装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翻着白眼撇过了头。
说话间,定南王府已在眼前。
不同于建在千鸣城外的荣亲王府,定南王府就在虎趵城中,占据东南一隅,四周引水环绕,挖了一圈足有数十丈宽的莲池,被莫染夸过的白蓉糕就取材于此。如今莲蓬已凋,水面之上稍显败落,但水面之下依旧荇草油绿、游鱼穿行,虽非活水,但自成生态,池水常清。
算上这圈莲池,整个王府几乎已占去了虎趵城近四分之一的面积,周围无商铺市集,更不会有普通民众没事跑来王府门口晃悠,是以虽在城中,却足够清幽安宁。
莲池上架着蜿蜒的九曲廊桥,走不了马车,只能步行入内。
白婠婠心情甚好,步履轻快地领着几人穿过廊桥,拐过最后一个拐角就看见了门前候着的华服男子,顿时眼前一亮,扑上去抱住他的手臂,甜甜笑道:“父王!”
定南王作为边疆封王,手握重兵,非召许不可入都城,否则容易遭猜忌。就连夜雪渊登基封禅时,也只是莫染与白婠婠各自代表两府献贺献贡,延北王和定南王绝不会亲自前去,这是皇族与南北两府之间早就达成的默契。是以虽神交已久,与白婠婠也算亲厚,但真正见到这位定南王,夜雪焕还是第一次。
定南王身量不算太高,但匀称精悍,负手而立时都似乎带着军姿的影子,更显挺拔。落霞关上常年日照毒辣,使得他肤色黑红,面相饱满光润,干净无须,配上一双狭长的柳叶眼,竟还有几分意气风发的狷狂之感。
他悠悠然拂了拂袖子,不咸不淡地回道:“难为郡主还记得我这个老人家。”
声音浑厚有力,中气十足,却又违和地带着一股子浓郁的酸味。他又抬手指了指大门上方“敕勋定南王府”的烫金匾额,斜眼看着身旁这盆泼出去的水,“郡主可还认得这几个字啊?”
听这意思,白婠婠竟是刚刚才从云西回来,直接先去与夜雪焕会合,家都没顾得上先回一趟,无怪定南王会不满;然而堂堂一方边疆封王,当众吃起了未来女婿的醋……也只能说他的确是个性情中人。
白婠婠吐了吐舌头,强词夺理道:“女儿这是响应朝廷号召,积极援建云西,父王该支持和鼓励我才是啊!”
定南王恨不得都要翻白眼,感慨一般挖苦道:“那本王可真是生了个好女儿,为国捐躯,可歌可泣啊。”
“捐躯”二字咬得极重,仿佛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饶是白婠婠都不禁红了脸,很想辩解一下自己还没有“捐躯”,可她在云西这么久,和楚长越居然还停留在亲亲小嘴的阶段,说起来是楚长越克己守礼,却也不免显得她上赶着倒贴;横竖定南王都不会满意,不如让他误会木已成舟,这事不成也得成了。
定南王见她噘嘴不答,眼神游移,简直气得头顶都要冒烟,然而客人面前还是要保持风度,继续皮笑肉不笑道:“辛辛苦苦养了一颗小白菜,到头来居然自己撒腿跑去求着猪拱,天下岂有这等奇事?”
白婠婠:“……”
定南王恶狠狠收拾了女儿一顿,心中一口郁结之气消解了不少,这才有空来招呼夜雪焕:“小女顽劣,教贵客看了笑话,怠慢了。”
夜雪焕等人一点没觉得怠慢,正看得津津有味,总算知道了白婠婠的伶牙俐齿都是学的谁;只可惜到底还是嫩了些,在她父王面前毫无招架之力,毕竟这世上也没有几个当爹的能拿自己女儿的清白来玩些含沙射影、一语双关的文字游戏。
“王爷言重了。”夜雪焕笑道,“论辈分我该喊您一声王叔,听些教诲都是应该的。”
定南王玩味地看他一眼,知他还是听懂了自己的弦外之音,颇觉满意地点了点头。
——夜雪焕到底是楚长越的表哥,算他半个家长;家里的小猪拱了别人家的白菜,听两句指桑骂槐的抱怨当然是应该的。
夜雪焕一边默默把这笔账记到楚长越头上,一边与定南王侃侃而谈:“南巡之后就想着要拜会王叔,岂料后来一直俗务缠身,王叔莫怪。”
若非南府相助,云水关之乱绝不可能如此轻易解决,这一点夜雪焕必须要感激,但南府也因此取得了云水关的掌控权。刘家覆灭之后,皇帝一时无法完全接管西南,只能以削弱为主,事实上也给了南府分一杯羹的机会。加之如今霰沙关又在南府的准女婿手上,涉及到西域商路,真要算下来,南府无论从哪个方面都是赢家。
夜雪焕虽然态度谦恭,但既然提及南巡,就是在隐晦地提醒定南王,都已经闷声不吭地发了一笔大横财了,就不要再挑剔楚长越这个准女婿了;何况楚长越德行兼备,年纪轻轻就封了侯,将来前途不可限量,除了爹妈有点一言难尽之外,也实在无甚可挑剔之处。
记账归记账,回去慢慢算便是,到底还是不能在准亲家面前掉了楚长越的身价。
短短两句稀松平常的寒暄,已是一轮还算友好的交锋。夜雪焕策对有度,定南王也暂收锋芒,和莫染寒暄了两句,把目光转向了蓝祈。
当初遣白婠婠去云水关时,他的确嘱咐过她要隐晦地与夜雪焕结交,谁知她竟如此大手笔,拿南府的信物去和蓝祈“做朋友”。起先他还颇觉不满,这两年听着外界对蓝祈的风评,也不由感慨白婠婠的眼光毒辣。只能说女儿家到底心思细巧,此事若换了他麾下的亲信去办,只怕夜雪焕与南府的交情也就点到即止,根本不会把云水关拱手相让。
蓝祈本就是最讨长辈喜欢的长相,只要不开口,任谁都会误以为他只是个乖巧清秀的少年。定南王对他和善地点点头,再看向玉恬时,不禁神色一凛。
南府自有南府的情报网,知悉此次皇陵之行的人员名单,甚至连南宫显的真实去向都多少有些把握;但在白婠婠传信提及这个“师姐”之前,南府竟半点风声也没收到,足可见其背景之深。此时得见真人,觉出她身上明显有习武的底子,又完全看不出是何路数,最厉害的是肚子里好像还揣着一个——要带这样一个女人进皇陵,饶是定南王也实在放不下心。
“王爷贵安。”玉恬迎上定南王探寻的目光,微笑行礼,“小女姓玉。”
主动自报身家,却又止于姓氏,明显就是拒绝深究。
定南王挑了挑眉梢,和夜雪焕交换了一下眼神后才点了点头,并不多问,转身领着众人入内。
白婠婠仿佛看不出她父王的防备心,兀自挽着玉恬的胳膊,一道进了王府。
王府内同样绿水环绕,夏日里笼罩一层水汽,才不至于太过炎热。为防日晒,四处都草木幽深,回廊交错,别具意境。
众人沿着回廊一路向内,还没走到正厅,就见一名华服妇人在婢女搀扶下迎了出来;莫染暗道不好,赶忙抢上一步,一把抓住了妇人的双手,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就听到了一声饱含慈爱的呼唤:“静静啊!”
莫染眼前一黑。
白婠婠就等着这一出,顿时放声大笑。夜雪焕猝不及防,也喷笑出声,落井下石道:“莫静泠你也太见外了,相识这么多年,竟不知你还有这么个乳名?”
“……闭嘴!”
莫染的脸色黑如锅底,狠瞪了夜雪焕一眼,又回头苦口婆心地和自家姑母讲道理:“姑母,我都这么大了,您可别再这么喊了成不成?”
定南王妃显然不以为然,亲昵地捏了捏莫染的脸颊,笑眯眯地回道:“无论你长到多大,都是姑母的小静静。”
莫染:“……”
夜雪焕忍不住了,扶着廊柱笑得直不起腰;就连莫雁归都叛变了,和童玄互相支着肩膀捂嘴忍笑。一片笑声之中,定南王无奈扶额,唯二还能保持淡定的,只有一直从容微笑的玉恬,还有一直面色清淡的蓝祈。
玉恬与莫染不熟,哪怕心里已经笑开了花,面上也要保持礼貌;但蓝祈与他向来不对付,此时居然没有嘲笑他,不得不让莫染感动,果然只有患难才见真情,夜雪焕这种货色根本靠不住。
蓝祈却道:“世子之前还要郡主不要当着我的面乱喊,实属没有必要,暖闻早就告诉过我了。”
莫染咬牙切齿道:“他和你说这个作甚!”
“我也不知道。”蓝祈故作苦恼地叹气道,“他还和我分享了世子的很多‘爱好’,我真的一点都不想听,可是暖闻又好像很想说的样子,我也不好拂了他的意。世子你也不管管。”
他说得一本正经、煞有介事,却反而比那句“静静”更加杀人不见血。莫染后院失火,本就气得几欲吐血,转眼一看夜雪焕那促狭的表情就知他必然又在嘲笑自己“夫纲不振”,当着长辈的面又不好发作,简直都要憋到内伤,腹诽蓝祈果然也不是什么好货色,白瞎了他方才那丁点可怜的感激之情。
白婠婠一手捂肚子一手擦眼泪,夜雪焕搂着蓝祈假惺惺地斥他乱说话,莫染羞愤欲绝,却还要强颜欢笑应付自家姑母的嘘寒问暖,背后一群人笑得东倒西歪。定南王彻底无语,也不知该说这群人是关系太好还是太没顾忌,长辈面前都如此笑闹,私底下还不知要口无遮拦成什么德性。
等到笑够了,定南王妃也关怀够了莫染,夜雪焕这才上前行礼:“莫王妃。”
定南王妃出阁前毕竟是北府的郡主,两家背景相当,不好抹了她娘家姓氏,平时都以“莫王妃”相称。也正因两家相当,定南王并未纳妾,家中就这么一双儿女,小世子白桢今年刚入太学府,白婠婠成日不着家,定南王又要定期出关巡查,总留下莫王妃一人独守空巢,无怪念完了自家儿女还要念着莫染。
此时见了这么多朝气蓬勃的小辈,莫王妃自然高兴,和夜雪焕见礼时有如春风和煦,然而到了白婠婠那里却成了秋风扫落叶般的冷酷,发酸吃味的口吻和定南王如出一辙,嘲讽之词还更为尖刻,开口就道:“熙云侯夫人终于舍得回一趟娘家了?”
白婠婠差点双膝一软直接跪下,赶紧上前抱着莫王妃的手臂撒娇,可惜莫王妃完全不买账,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到底是北境出身,贵为王妃依旧脾气火爆,眼角一吊便气势凛然,与气恼时的莫染还有几分神似,的确是亲姑母无疑了。
这下轮到莫染幸灾乐祸,白婠婠狠瞪了他一眼,却也只能踏着小碎步跟在后头,乖巧得像只小鹌鹑。
夜雪焕暗暗同情楚长越,岳父岳母这关看来是很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