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他信了?
桓槊没有在此留宿,只不过离开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一走,静影便整个人松了下来,她看着阿香从门外走进来,点了点头,然后道:备水。
阿香吃了一惊,连忙问道:他您都这样了,他也下得去手?阿香听静影说要备水,还以为桓槊对她行不轨之事了。
静影疲惫地摇了摇头:他还不至于如此禽兽。自己刚刚生产,身子的状况自然是不适合做那事的。
阿香舒了一口气,以娘娘现在的状况,自然是不能的,她还以为娘娘要备水是为了清洗
阿香这才反映过来,既然没有那事,娘娘要备水做什么?
娘娘您还不能碰水。刚刚生产完的女子不宜受风,更不宜碰水,阿香没有生过孩子,但想到接生婆的嘱托,立马便劝慰道。
静影冷冷吐出几个字来:我嫌脏。她当然嫌弃,被桓槊碰过的每个地方都污秽不堪,她斜眼扫过床榻上的幼儿,目光中露出一丝既嫌恶又怜惜的神情来。
多么可笑,明明厌恶至此,却还是不得不要为他生儿育女,苟延承欢,这当真是上天对她最大的惩罚了。
阿香将拧好的帕子递到静影手中,道:娘娘还是莫想太多,咱们人在屋檐下,如此行事也是无可奈何。总有一日,一定会熬出头的。
屋外夜色如墨,静影听着更漏之声,看着阿香。
是啊,总有熬出头的那一日,那么她就静静等待着了。
我还是不信,先帝会没有做任何安排就这么离去。这一切看似安排完美,可总透着一些诡异之处,难道宇文温真的那么相信自己可以将桓槊把弄于鼓掌之中?他难道这么笃定,桓槊十年八年都会对自己一直死心塌地?
静影摇了摇头。
不可能,宇文温一定还有别的安排。
眼下桓槊还对自己温柔小意,一是因为自己还年轻又多次忤逆,他一时新鲜所以愿意将自己捧着,其二她生下的孩子是桓槊的孩子。
可男人大多劣性不改,难保时间一久,桓槊不会厌弃了自己。
到时候他有了新人,自然不会再惦记自己这个旧人。
阿香,先帝何时被送往皇陵?听闻王内侍自请去皇陵为先帝守灵,王内侍是先帝最信任之人,自己一定要在王内侍离宫之前见他一面。
可是他不是不让您出宫么?桓槊以她身子孱弱之由,已经将她困在这儿好几日了,不过静影方才略施小计,已经哄得桓槊答应了她的请求。
桓槊已经同意我为先帝送灵。
静影站在至高的台阶之上,看着群臣身着素缟,面无波澜。
她退至廊柱之后,王内侍站在一旁,想来站了很久,他手持拂尘,似乎早已料到静影会来,先是向她行了一礼,而后道:静贵妃,老奴等了您许久。
静影面容悲戚,看着王内侍道:陛下怎么会
事到如今,她仍然不愿意相信宇文温会这般轻易地死去。
王内侍揉了揉眼睛,数日不见,他似乎更苍老了些,只听他道:生死有命,陛下早已料到今日,除夕那晚回宫,陛下便身有不豫,可是他终究能能挺到您分娩,还是先去一步。
静影听有人叙说宇文温往事,透过旁人之言,倒仿佛自己就站在他旁边似的。
王内侍并没有说太多,待他说完宇文温身故前几日的事情之后,他小心翼翼地打探着四周,见并没有,这才凑近了些,告诉静影:有一事,先帝要老奴亲自和静贵妃说。
正殿的匾额后,他留了三道旨意,依次标了次序,您若是遇到自己解决不了困局,便着人将旨意取下,先帝说可解燃眉之急,或能保住您和小皇子的性命。
三道旨意?果然!宇文温真的留有后手。
不过王内侍接下来的话打消了静影心中所想,他道:先帝要老奴嘱咐贵妃,不要提前取下圣旨,会被有心人利用。这话中的有心人不难猜测,除去桓槊,谁还能担一个有心之人的名头。
王内侍继续道:先帝为您留下一个人,以此对付那人。只不过现在时日尚短看不出成效,但他是先帝看好之人,先帝临去之前已经差人送了一道旨意过去,五年之后,他便会携旨意回吵,届时贵妃便有和那人一斗之机。只是切忌心浮气躁,先帝说您一定要忍耐住
他所要嘱托便这么多。
又下去雪来,前头的礼官提醒该送灵了,静影挽留道:帝陵清苦,王内侍不若留在宫中帮助本宫,本宫不会亏待您的。静影此话乃是真情实意。
虽然宇文温对自己的好终究掺杂了些许利益和利用,但好却是实打实的。
在这个世上,除却哥哥和成璧,再没有人向宇文温那样保护自己,静影当然想投桃报李,而王内侍是宇文温生前最亲近之人,宇文温并未将他当作奴仆对待,而是像亲人。
如今宇文温既去,静影当然想好好对待王内侍。
况且,有王内侍在身边自己对付桓槊时也会更加得心应手。
王内侍却笑着摇了摇头:不必了,倒是多谢贵妃好意,只是老奴跟了先帝小半辈子,从先帝出生时,老奴便一直跟在他身边,如今他先老奴而去,老奴自然要为他好好守着沉睡之地,待百年之后,老奴还是要和他述职交差的。
他看着天空,一只鸿雁自头顶飞过,王内侍的目光便一直追随着那鸿雁,良久他轻声道:真好啊,想必先帝现在也如这鸿雁一般,已经获得自由了。皇宫内院纵有万般好处,可却也是一直久久困着他之人,如今,终于可以去看千山万水了。也可以和沈贵妃重逢了,先帝心中应当是喜悦的吧。
甚至于他离去时,嘴角都挂着微笑。
他一定找到沈贵妃了。静影亦随着他的目光,许久之后,长叹一声。
宇文温已然解脱,那么自己呢,不知还要在这高墙之中蹉跎许久,也不知这一世还有么有重见红尘之日。
贵妃万安,老奴拜别。王内侍跪下,磕了三个头,而后头也不回地跟着宇文温的棺椁前忘帝陵。
一切尘埃落定。
先帝丧葬之事全部了结之后,便是小皇子的登基大典,朝臣们倒是比静影还要着急,口口声声喊着国不可一日无君。
静影还未出月子,为了让桓槊安心,便将所有大权下放交由桓槊处理,就连小皇子的登基之事也要桓槊一手操办。
不过这几日桓槊的脸色看上去似乎不大好,静影还以为他遇到什么棘手的难题,不禁在心中哂笑,但面上仍旧装着一幅关切的神情,喂了一块奶酥在桓槊口中,一边替他掐肩,一帮娇滴滴地问道:大人可是遇见什么烦心事了,莫不是皇儿?
桓槊立马否认:不是皇儿,是思飞。
他摇了摇头,复问道:静影可记得我有一手下,就是腰间配着两柄长刀的那个,也不知他对思飞下了什么迷魂汤,竟将思飞骗走,不知藏到何处去了。
静影恍然大悟,她当然记得乐游,就是他带领手下将自己的梦打碎,也是他将陈章带回给桓槊,害得陈章变成如今这个模样,她当然至死都不会忘记。
她面露关切:那思飞妹妹如今怎么样?大人神通广大,一定能将思飞妹妹寻回来的,当初妾跑了几日,大人不是啊!妾不是有意要提起这事的,大人别生妾的气。
明明是关切之语,可换槊却听得哪哪都不是滋味,她为何这般拘谨,为何要对着自己自称妾?
他揉了揉眉心,但怕自己若是直接说出来会让静影想太多,便忍着没有说,只是揽过静影的肩膀,附和道:思飞,我自是会找到的,到时候定要狠狠惩处乐游。
静影笑道:不若剥皮抽骨?她这般笑着说出来,灯火下披散着一肩美丽而乌黑的秀发,像极了蛊惑人的仙子,桓槊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口口水,但她的身子还未好利索他不能,也不可以伤害她
然而静影还以为自己的话让桓槊心中警铃大作,忙笑着解释道:妾不过说笑罢了,大人别当回事,妾只是想着思飞妹妹乃是大人的亲妹妹,朝野上下皆不敢怠慢,可乐游却如此不将您放在眼中,分明包藏祸心说起来他在大人身边蛰伏十余年,这份心思,已然不可小觑了。
桓槊的眼眸深邃起来,是啊,乐游在自己身边蛰伏十余年,这十余年,他是以怎样的心思潜藏在自己身边的呢?
乐游和松奇一样,都是自己从市井收来的,但因为松奇为人更加坦率正直,所以这么些年来,松奇的地位总是若有似无的比乐游高那么一点。
但乐游却帮他办了连松奇都不知道的事。
等找到乐游,我自然要好好盘问的。时候不早了,快些休息吧。谁知这话说完,便响起一阵婴孩的哭声,静影埋怨道:从不知带孩子这么累人的,大人看看,妾这些日子都累瘦了。
她昂起脸,一瞬间心脏猛得跳了一下,而她却以一幅孩子般纯稚无邪的表情看着他,而后她圈过桓槊精瘦的腰,在他胸前蹭了蹭:大人陪着妾睡好不好?
为了孩子和宇文温的帝业,还有自己的生死荣辱,她必须紧紧依靠住桓槊,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让他生出厌弃之心。
桓槊本想摸摸静影的头,却被她躲开,她一幅羞赧的表情,面颊上晕满了红色,她轻声道:好几日没洗了,脏得很,接生嬷嬷说不能碰水,阿香便一直看着我。
桓槊仍是上手摸了摸,道:你在我心中,永远是最美的。阿香做得对,就该好好看着你,否则由着你在雪地里乱跑?他提起十几日前的事,静影无言以对。
孩子哭闹得厉害,桓槊却不生气,反而走到帷幔后,将在摇篮中的皇子抱起,轻轻晃了晃,大约是感知到面前之人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小皇子立刻便不哭了,反而露出笑容,眼睛像小星星似的亮晶晶的。
桓槊立马笑开了:孩子像你,眉眼真好看。
静影舒了一口气,当然孩子像自己最好,否则她不敢想,外面那些朝臣会又会说些什么。
孩子的名字叫什么?桓槊状似无意般问道,这问题还当真是杀机暗浮,静影脑子转得飞快,强颜道:宇文温死前已经给孩子取过名字,大人也知道
她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不敢看桓槊的脸色:这是先帝遗愿,妾不好不遵从的。
其实宇文温为孩子取名这件事,除了王内侍再没有别的人知道,但静影偏不想万事顺桓槊的意愿。
嗯。他闻言之后,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便再无话了。
听起来倒是情绪稳定,静影稍稍松了一口气,也不知是自己的错觉还是桓槊真的转了性,这几日相处下来,她倒觉得桓槊变了不少
所以最后取什么名字?见静影良久不说话,桓槊又逗弄孩子逗弄得累了,便旧事重提。
静影道:宇文泰。
他听见这个名字后,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恢复如初,嘴上一边哄着小皇子,一边应和道:宇文泰,宇文泰。孩子你听见没有,你母亲说你叫宇文泰。
心内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嫉妒和愤怒。
明明是他的孩子,他的女人,如今却要顶着旁人妻子的名分和旁人的姓氏,他桓槊强硬半生,明明可以揭竿而起将宇文家王朝覆灭个干净,但为了她的平安喜乐,却要乖乖地缩着。
往昔他从不信什么红颜美色误人终生,但自从遇到静影之后,好像每时每刻都在颠覆曾经的自己,就如同现在。
一切皆是为了她。他不忍见她再痛苦,不忍见她再形同枯槁。
换个层面来想想,眼前这个局势还不错,至少孩子女人都是他的,就算孩子姓宇文又怎么样,终究是他占了便宜。
宇文温,你打的好算盘,只是你真的确定我会吃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