询问

42 / 67 章 · 6,312

李相诚惶诚恐地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摘星楼高可百尺,他仰着脖子,毒辣的日头照射在脸上,他眉头紧蹙,拿不准魏帝宇文温的意图。

成璧虽说和他娘亲颇为相似,但也遗留了李相的一些风貌。

李相年轻时在陈国不过一介微寒书生,因长相白皙,身姿风雅,所以博得了当时的太尉家小姐的青眼,以至于李相一中了进士,便立刻便被太尉小姐榜下捉婿。

传闻摘星楼是大魏皇帝为追忆故人而建起的仙宫琼楼,魏帝日日在摘星楼中听神仙私语,轻易不见外人。此刻李相就站在摘星楼脚下。

琼楼玉宇,高耸入云,的确如外界传闻。只是有关于魏帝宇文温的话,大多都是些幌子,没人比他更清楚宇文温病弱委屈面貌下的狠心与薄情。

烈日更甚,他苦求而被拒之门外,李相开始禁闭双眼,回想着入魏以来的种种事迹。

他这人没什么风骨,也无什么泼天的才华,年轻时仰仗着丈人的青睐,一路官运亨通,后来还做了陈国公主的教习夫子。起初他想着与陈国同生共死,可当他举剑欲自裁时,看见两眼全是泪光的老母亲,再抬眼时,门外跪了乌泱泱的家仆。

还有他和英娘的孩子。在他最为落魄穷困时,是英娘将他带出了泥沼,英娘临终前让他好好照顾他们唯一的孩子成璧。

成璧这孩子什么都好,孝顺,重情重义,才华卓越,只有一点,心软懦弱。

如此乱世,若是他抛却成璧和这一家子而去,兴许成璧最后的结局比那跳楼而亡的公主姜韵还不如。

李相捏着拳头,富又松开。

胡子上沾了汗渍,小太监也知道皇帝是故意冷落着这位宰相大人,所以也不敢上前问候,就连一杯茶水也不敢端给李相饮用。

直到站了大半个时辰,毒日头晒得李相摇摇欲坠,几乎就要倒在地上,就在将倒不倒之时,魏帝近前的王内官满面笑意,致歉道:李相怎的如此执着,还是身体要紧,陛下才和紫云居士论完道,您来得真是不巧。

李相虚弱道:王内官严重,是老夫有事相求,叨扰陛下,等这一时三刻是应当的。

王内官眼中闪过一丝哂意,领着李相往摘星楼中请:陛下在摘星楼中一般是不见外臣的,李相大人可是深受器重的。

李相诚惶诚恐,连连道谢。

宇文温在最上一层见他。居高临下,临风眺望。

李相见了魏帝,执手见礼。

魏帝宇文温却背对着他,风吹檐角铃铛,叮铃当啷作响,十分悦耳,宇文温指着下首问他:极目远眺,一览众山小,这样的风景可不是谁都能有见到的。朕知道李卿今日为何而来。

作为魏帝手下最明显的棋子,宇文温在他面前,从来都是直抒胸臆,因为宇文温知道,自己这种陈国降臣,除了依附他,便再无任何路子可走。

更何况,现在成璧也在魏帝手上。

李相明知宇文温是在劝说自己识相便莫要再提及来意,可想到成璧和英娘,他径直跪在宇文温身后,磕了一个头:臣只有这一个独苗,求陛下开恩!

宇文温却好奇道:男儿大丈夫,以建功立业遗留青史为莫大荣幸,现在朕给你儿子这个机会,你竟要拒绝么?李相肯为了一家子的前途甘做被人唾骂的千古罪人,却不愿意自家的孩子有所成就,这是什么道理?

李相回道:倘若臣不是成璧的父亲,自然是无比认同陛下,可是臣是他的父亲,陛下给的机会纵然万分珍贵,可是成璧所要去的地方乃是剑南道,并不是什么别的地方,剑南道的山匪为患,民风彪悍,成璧只是个读死书的孩子,臣实在怕......

剑南道,上古时便为天险,离魏都遥远,快马加鞭需要五日才能到,历代去往剑南道的文官不是死于半路便是死在任上,无一例外。

所以李相才会冒着触怒宇文温的风险来请求宇文温收回旨意。

只是......宇文温摇了摇头:可这是令郎自己做到决定,朕问过他,卿欲往何处,他斩钉截铁地选了剑南道,看来其心坚韧,必然会有所成就......

李相愣了愣,原以为这赴剑南道为官的旨意乃是宇文温所求,却未料乃是成璧自己所要。

宇文温笑了笑:看来李卿不甚了解自家孩子。

竟是他自己所求......李相不可思议地看着宇文温,他太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怎样的人了,成璧这样懦弱的孩子,怎么会自请去剑南道呢?

孩子大了,始终会有自己的想法的,也许经此一遭,成璧能成长不少。且李卿放心,朕已派他与大冢宰沿途随行,跟着桓槊,不会出什么意外的。

的确,普天之下,敢不长眼惹桓槊的并不多。

听到是随桓槊一起,李相瞬间便松了一口气,桓槊武艺高强,手下暗卫无数,与他随行,就算是为了桓府的面子,桓槊也不会让成璧出事的。

只是......宇文温并没有告诉李相的是,这世上,想杀桓槊的人也不少。

他也是其中一个。

天姥山

桓槊一行人随着湖水绕山而行。这条湖是直通剑南道的唯一水路,半月前去往剑南道的官路发生地震,将原本的道路震得隔断无法通行,为了尽快到达剑南道,只能走水路。

一日前桓槊刚刚离开魏都,便收到思飞用飞鸽传来的信笺,信上说静影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桓槊喜不自胜,恨不得生出双翅立刻飞到静影身边,抱着她,吻吻她的唇畔。

自他身处权力之巅后,再没有过如此高兴的时候了。

加速前行。他一声令下,船工将帆又升起了些,奋力向前,山川于身边一闪而过,青山绿水,快马行舟,想到家中娇妾和她腹中孩儿,直觉生平最快慰之事不过如此。

桓槊走到甲板上,此时已近黄昏,湖面广阔无垠,依稀可以见到远处的天姥山,群山连绵起伏,是魏都不曾有的好景致,他浮想联翩,想着若是日后有机会可将静影带到此处,看一看自然天险,湖光山色。

这位大人......请问你有药吗,我家公子高烧不止,眼瞅着是不行了。小童从未遇到过此等情境,眼看着自家公子越来越虚弱,急得眼泪直流。

桓槊挑了挑眉,他知道小童的主人是谁,他们曾有过一面之缘,只是那时他家主人颇为清高自傲,现如今也不知是得罪了哪路神仙竟被送到剑南道来为官,瞧这样子,活得过一年都是个奇迹。

他素来对自己看不过眼的人和事不加掩饰的嘲讽:救与不救又有何区别,你家主人迟早是个死字,来剑南道的书生,本大人还从未见过有人能活着回到京城的。能被送到那不毛之地的,你家主人纵使好命活下来,也再无前途可言了。

一个只知风花雪月,满脑子酸文腐诗的书生,能成什么大器?

可念着静影已然身怀有孕,桓槊便决定今日仁善一回,于是将自己腰间的小瓷瓶丢到小童手中:这药是我随身备着的,我家夫人有喜,当作给孩子积福添寿了。

童子见状立刻磕头拜谢: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成璧自知自己曾经得罪过桓槊,所以并不奢求桓槊能以礼相待,可是他远远低估了桓槊的睚眦必报,他的手下特意给自己安排了这间破烂船舱下榻,因是夏天,船夫有什么不常用的东西全都堆积在这里,一股子霉味,以烈日暴晒一日都消除不去。

然而雪上加霜的是,他身虚体弱,晚间在甲板不慎吹风着凉,此刻风邪入体,浑身颤抖蜷缩于散发着腐臭气息的被子中。

自成璧出生以来,便从未受过这样的苦。

小童发髻凌乱,满面喜悦跪在成璧榻前将药瓶展示给成璧看:主人主人,我求到药了!

成璧还是很虚弱,他冲小童笑了笑:吉冲真能干,不知是向哪位大人求的药。成璧挣扎着从榻上坐起来,只是浑身没有力气,即便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能倚靠在床头,不过好歹能直视小童......和他手中的药。

那小瓷瓶瓶口有磨损,看来是常携带在身,若非借药那位大人比他还体虚,那便是常常身处于危险之中了。

小童挠了挠头,他出自山野,因为主人不愿被家中父亲的人所束缚,才将他从市集上赎买回来带在身边,所以小童对这些大人物分辨不清。

好像是个不低的官哩,那大人眉毛可浓可粗,说话时也很有气势......我听见他的手下称呼他为桓大人......看着好威风!

这艘船是官船,不止有他和桓槊出行,但成璧怎么想也想不到,竟会是桓槊愿意给药。

毕竟他们二人之间还有过节。

虽然上次桓槊不显,但不代表他这人不记仇。

于是他疑惑地问小童:他怎么会轻易给药?可是为难你了?说着便要检查小童的身上有没有挨过打的痕迹。

小童连忙辩白道:桓大人没有打我!他起先是不愿意给的,还把主人您给狠狠的刺了一顿,但他说家中夫人有喜在身,他要为自己孩子积福添寿......

仅此一句,便叫成璧失了所有心神。

他突然爆发出极大的力气,两眼不错地死命盯着小童的眼睛,以防他说谎,一面又拼命地晃着小童的身体,几乎将小童给摇得散架,牙齿根本是咬合在一起的,低沉着嗓音问道:你说谁有喜了......

若是桓槊......那么岂非静影......

大约是情绪太过激动,成璧竟直直栽了下去,倒将小童吓得不轻,连忙上手探了探鼻息,以免自己这个新主人还没赴任便死在船上。

好在成璧还有气息,只是太过激动而晕了过去。

小童舒了一口气,想起小药瓶,便立即倒了两颗在手中,捏着成璧的鼻子将其喂了进去。

天色渐晚,到了晚膳时分,成璧才悠悠转醒,小童将分得的河鱼煨成汤,瓦罐子吊在炭盆上,他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风看着火,只是太过困倦,头一顿一顿的。

成璧看到小童腰间系着的药瓶,直觉怒意冲到了天灵盖,不由分说便跳下床将小瓷瓶从小童腰间扯下,猛力扔了出去。

主人你醒啦!小童第一句话便是,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主人你怎么哭了?小童不明就里,但看见主人脸上一条长长的泪痕,不免好奇,说完之后又觉自己笨嘴拙舌说错了话,便道:主人我先出去了,汤好了,您喝一点补身。

小童麻利地盛了一碗放在成璧手上便闪了出去,留下成璧一个人在船舱之中。

外头有月亮有星星,光亮一片,唯有这儿,黑漆漆的,就算有些许微弱的烛光也是黑暗的、腐烂的。

成璧端着鱼汤,蜷缩于船舱角落,于无人之处,清泪横流。

为什么会到这一步呢?

鱼是河鱼,用来煨汤最是鲜美不过,可心痛如绞,唯有舌尖的烫意能驱散一点,于是成璧将那碗滚烫的鱼汤猛灌下而下,嗓子几被烫坏说不出话来,他将碗丢在地上,靠坐在窗边,虽说并非海上看明月那般近,但湖面的月亮也很美丽。

成璧看着这月色,喃喃自语道:真美啊,月色。

桓槊不耐烦坐着赶路,所以站在甲板上赏月,空中忽然飞来一只白色鸽子,乐游指着鸽子便喊道:大人,是家信!这样的白得没有杂色的鸽子,又如此膘肥体壮,且冲着行船而来,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鸽子,这样的鸽子除了桓家再无旁人能训练得出。

乐游注意到鸽子绑腿上信笺的颜色,不是大小姐的来信。乐游不免有些失望。

简直是胡闹!桓槊将信笺扔在甲板上,乐游匆忙将其拾起,胡乱一瞥中看见离家二字,再结合桓大人的表情和语气,乐游便猜测到桓大小姐又离家出走了。

但很显然,桓大小姐的离家出走乃是常事。

所以桓槊只是揉了揉眉心:这一次不知又要我去收拾什么烂摊子,但愿咱们回到魏都时,思飞没有出什么事。乐游,去信给府上暗卫,增派人手寻找大小姐,给各州府路也去消息,暗中寻找,切勿大张旗鼓。

乐游抱拳答是,却在转身之时想起来什么事,回头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属下在甲板上发现了这个,见是大人您一向随身携带之物,便收了起来。

湖面风大浪也不小,所以成璧扔东西的声音没什么人能听见,不过桓槊想想便知,定是李相家那位矫情清高的公子,不肯受嗟来之药,所以将其丢掉。

丢了吧。他轻描淡写道,转身看向清朗明月。微风徐来,凉意赶走暑热,颇为舒适。

而远在魏都之中的静影也在月夜中行走着。

抓刺客!抓刺客!禁宫守卫森严,可是陆影为了给她送药,却一而再再而三的甘愿冒险前来,今夜便是不小心惊动了守卫,好在静影初到宫中便暗暗记下了路径,所以此刻正带着陆影躲避追来的禁卫。

好不容易逃到隐蔽之处,静影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抓着陆影的手,她连忙甩开,拧着眉,话音里还有些喘意:你以后不要再来了,你的好意我心领啦。

她是个心软之人,旁人稍对她好些,她便思量着日后该如此涌泉相报。

可是现如今她身处宫墙之中,身份未定,大局未定,前景堪忧,很可能随时死于非命,并不值得陆影这么帮她。

陆影却满不在乎,他身着夜行衣,此刻月色被乌云挡住清辉,静影看不清他的脸,但因他身材高大,即便是两人蹲着,他都能在静影面前再投出一片阴影来。

他笑着捏了捏静影的脸:我都说了江湖中人,不拘小节,况且你的救命之恩我还没报完呢,你现在处于危境,我又怎能弃你不管呢。

静影嫌弃地躲开,蹙眉道:男女授受不亲,你虽对我有恩,可......

陆影不听她讲完,仍旧自顾自地上手,笑嘻嘻道:我有一旧友,他有一个妹妹......

静影却打断道:谁要听你讲这些旧事,你还是先想想该如何逃出去吧......她躲在草丛后,探出半个脑袋,想要看看那些穷追不舍的官兵走了没有,没想到刚一漏头便被矛对了个正着,面前五六个身着金甲的禁军,正凶神恶煞地看着她,为首一人恶声恶气地质问道:喂,你有没有瞧见有人影闪过!

她穿着简陋,头上只簪了柄银簪,怎么瞧都不像是有身份的人,显然禁卫是将她当成宫女盘问了。

静影小心翼翼,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出。

若是让禁卫发觉她身后的草丛里便藏着他们今晚要抓捕的刺客,只怕她会被当场刺死。

静影摇了摇头,强自镇定:未曾见过。我是景华殿伺候的宫女,正要下值,什么也不晓得。

景华殿是先帝宠妃丽太妃所居的宫殿,丽太妃不喜喧闹所以景华殿离静影的蒲苇居很近,如此说来倒不惹人怀疑。

只是不凑巧,今夜恰好有个侍卫的姐姐是在景华殿中为宫人,所以那侍卫对景华殿里的侍女名字都颇为熟悉,于是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静影小心翼翼道:奴婢......奴婢......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怎么倒霉事全让她给碰见了,侍卫似乎是嫌她回答得慢了,于是拿矛戳了戳她,以表催促。

奴婢......话音还没落,禁卫们忽然喊道:侍卫在那儿!快追!

果然空中一个黑影,唰得一下便闪了过去。静影长舒了一口气,看着那群侍卫匆忙去追黑影去了,再转头一望,身后的草丛早就空了。

早该想到他不是一般人的,倒让我白担心一场。静影失笑着摇了摇头。

好在蒲苇居离这儿不远,再走一刻钟多便能回去,静影摸了摸肚子,小腹的疼痛消除了不少,也不知陆影寻的什么药,竟这般灵验。

只是大约晚膳用得少,刚刚又那样心惊肉跳一回,冷静下来竟觉得有些饿了。

宇文温看着不远处的少女突然停下了脚步,又揉了揉肚子,不禁展开扇子捂住了嘴角,王内官正要上前拦下静影,却被宇文温阻住:她还不知道朕的身份。

这背影和沈贵妃简直是如出一辙啊,陛下。王内官不由感慨,宇文温听见沈贵妃三字稍稍愣了愣,眼里的笑意转换成温柔,却道:她是独一无二的。

因为念念不忘,所以修楼建寺;因为苦求来生成双,所以广觅高僧;因为至今不相信她真的离去,所以命所有人仍唤她沈贵妃。

王内官立马点头称是:沈贵妃是这世上最特别的,没有任何一个女子能与她比肩。

静影慢悠悠地走着,时不时抬头看一看盖在月亮上的乌云是否被风吹散开。

好巧,咱们又见面了。是宇文韶。静影有些愣怔,已经这样晚了,宇文温怎么还能逗留在宫中,且肆意于□□中行走?

似乎是看出静影心中所想,宇文韶轻轻咳嗽了一声,以扇子遮掩住,然后解释道:皇叔留本王对弈,不觉天色已晚便留宿宫中,这条路是去延提馆的必经之路。

静影思索了一番,不知是在何时听人说过,宫中的确有一处所叫作延提馆,是为成年皇子在宫中的下榻之所。

如此倒也说得通。

算起来宇文韶竟是与她同路。

静影温和笑道:王爷身份贵重,奴婢还要赶回去伺候我家小姐,便不与您同路了。她刚要加快步子离开,却不慎被宇文温捉住了手腕。

他的力气不大,但静影却也不敢堂然挣脱,那样未免太过扎眼。

宇文韶微笑道:本王是什么洪水猛兽么?竟让你避之如蛇蝎。

静影摇摇头:奴婢怎敢如此想,王爷清风朗月,是奴婢不配与王爷同行。

他听见这话,哂笑一下,而后转过来,将扇子挑起她的下巴,以一种危险至极的目光看向她。静影忘了,这虽是个病弱的男人,可到底是个男人。

血气方刚且又年轻气盛。

不知从何听说,下邳王宇文温爱好美色,就连陛下后宫也敢染指。

恰好乌云越过头顶,将月亮全然遮住,刹那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若是宇文韶此刻想做点什么......谁也发现不了。

哪怕是就地杀人埋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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