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长得颇似我一个故人。他提前开了口,眼中显现出一种悲伤的感觉来,前尘旧事涌上心头,陆影盯着那张脸,不由陷入了回忆中,可也只是稍稍回忆,因为他知道,往者不可追,逝者已矣,再回忆也不过徒增感伤。
多谢你救了我,恐怕你已经猜到我的身份。他苍白得倒和静影有的一拼。
静影将药箱拿来,轻轻擦去他肩膀上的血迹,那刀口深已见骨,血腥味涌来,静影强忍着恶心替他包扎:若是不好好处理,只怕会长脓,到时候可就危险了。
烛光微闪,于这静谧夜中,彼此都无言。
陆影看着她的侧脸,忽然问道:你不怕我会杀人灭口吗?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她,透露出一种危险的讯号。
静影勒紧了纱布,自嘲般笑起来:那我倒要多谢你了,替我解决平生一大憾事。我活,还是不活,从来都不是我自己说了算,若你能了结了我,我高兴还来不及。自然,若是能活下来,便应当是还有未尽完之责。
她抖了抖手巾,浸在冷水中,一阵哆嗦。
陆影见她面色不好,于是在她靠近时,猛地扣住她的手腕,探查一二。
你......他有些惊愕:你胆大如斯!桓槊若是知道,不会饶了你的!他略懂些岐黄之术,方才把住静影的脉门,这脉象分明就是落胎之像!
静影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做自己的事:你若想告诉他,便去告吧。只是桓槊现在远在外省,你就算是现在飞鸽传信,也来不及了。
陆影眉头蹙起:你要背叛他?
既然从来都无忠诚,何谈背叛。倒是你,直呼主人名字,难道不算不敬么?静影缓缓道。
陆影冷哼一声:桓槊可不是我的主人,我不过是和他打赌输了罢了,我们江湖中人,向来有恩必报,当然,有仇也必报。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将你的事说出去。他既然得了静影的恩惠,当然不会恩将仇报。
原先不过是瞧着她和故人相似,加之可怜她的境遇所以才略加帮助,没成想,今日倒呈了她这么大一个人情。
静影笑了笑,将药箱阖上:你不告诉他自然是好,可若是你要说出去,我也不怕。左不过是再加些折磨,早就习惯了。
听她这么说,陆影不禁有些不是滋味:怎么,他还是那样对你么?我听府上下人说,他待你极好。
静影摇了摇头:血海深仇,强掳之恨,哪个女子能放得下。
良久寂静无言,静影收拾好残局,才道:你走吧,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
陆影忽然郑重其事道:今日的恩惠我记下了,我陆影一向恩怨分明,若有来日,必当涌泉相报!他抱拳时,倒颇有江湖侠士的风采,和小院里那个娇滴美艳的陆姨娘全然不同。
小院看守虽算不上多,但也不少,静影让陆影从窗户离开。
他失的血已然止住,稍稍恢复了些力气,所以将窗子打开,直接翻了出去,很快便消失在视线中。
天色渐渐变亮,远处市集上的鸡鸣此起彼伏,静影将身上脏污的衣衫脱下,走到屏风后,拿起那件桓思飞特意送来的衣裙。
裙摆上绣了大片的芙蓉和牡丹,相得益彰,转起身时,裙摆层层叠叠,像大幅的画铺开在眼前。
她细细勾勒眉目,远山眉,螺子黛,红樱唇,珍珠耳饰金步摇,如从前在陈宫中时那般穿戴。
静影将发梳从头梳到尾,口中喃喃念着:哥哥,若你泉下有知......能否宽恕她呢?
做好这一切后,静影推开门,对阿香道:我要去送送大小姐,你留在这儿吧。
谁知阿香却不听话,她忽然跪在静影面前,连磕了三个响头,眼角含泪:姑娘开恩。
静影微微蹙起眉头,不知她所言何意:可是家里遇到了什么难事?
阿香趴伏在她面前,低声啜泣:阿香知道姑娘不愿屈居桓府这座笼冢,可是姑娘此去,阿香怕是难逃一死!求姑娘垂怜!
她的声音很低,唯有静影能听得见。
可此处到底人多眼杂,静影没有法子,只能拉着阿香进了屋子,门一阖上,阿香便拼命磕头:姑娘明鉴,阿香从始至终都只将姑娘当作主子,从来不曾和桓大人说过姑娘半句不好,可若是姑娘今日抛下阿香,奴婢便是必死无疑!
静影闭了眼的确,若是就这么抛下阿香,桓槊定不会轻易放过她,可是静影如今自顾无暇,又哪里来别的关心去给旁人。
她将阿香从地上搀扶而起: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我也......爱莫能助。这话撂在这儿便是不想让阿香跟着她了。
阿香不肯起来,坚定道:姑娘若不肯带着奴婢,那么奴婢情愿一头撞死在这儿!横竖都是个死,自己了断好过落到桓大人手上受磋磨!她说罢便要站起来往墙上撞,静影死死拉着她。
却道:你这又是何苦呢!
阿香泪水喷涌:姑娘,您有您的苦楚,可咱们这些做下人的,也只是想求得一线生机罢了,您怨我也罢,恨我也罢,奴婢也只能这样做。
静影叹了一口气:可我自己都前途未卜,你跟着我,说不定连全尸都留不下。
阿香深吸一口气:奴婢已经决定要跟着姑娘,能活得一时便是一时,总好过在这里等死强,且姑娘这样聪慧过人,定能寻得安身立命之处。
静影没有办法,只能答应阿香。好在只是带上一个人,桓思飞的贴身侍女寒枝定不会随自己入宫,带上阿香应当不会耽误事。
天越发大亮了,就连太阳也出来了些。
静影站在桓思飞院子门口,寒枝将她拉进门,看了一眼她身边的阿香,不满地质问道:你怎么还带了人来?
静影解释道:我想寒枝你定然不会随我入宫,但倘若桓家小姐身边没有一二婢仆,只怕惹人猜忌,这丫头蠢笨忠心,不会给大小姐带来麻烦的。
听到静影这么说,寒枝才落下一颗心,加之静影说得也有道理,便默许了。
转眼间进宫的使者已到,寒枝往静影头上戴了一顶帷帽,搀扶着她走出桓思飞的院子,一路边走边在她耳边叮嘱:小姐让你进了宫万事小心,尤其是陛下,虽说陛下瞧着不显,但却是个心思阴沉之人,就连咱们大人也曾经在他手上吃过亏,记得,不要相信任何人。她若有所指地看了看阿香,见她只是低着头随在一边,便没再管她。
总之,还是多谢你来。寒枝素来傲气,仗着自己是桓思飞面前最得脸的大丫头,素来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这还是她第一次这样和静影说话。
吃惊意外之余,静影借着她的力气登上了轿子:多谢。
轿子被抬起,静影下意识往后一仰,再没有旁人了,她将头上的帷帽取下,掀开轿帘,看着大冢宰府这几个字随着移动慢慢消失在眼前,心头的畅快之感无法言语。
她终于离开桓府了,且是这样正大光明。
只愿往后,与桓槊,再不复见,她也永远不要再回到这座金子做的笼冢里。
小轿颠簸了小半个时辰,才颠簸到宫门口,守卫一听是桓家的女儿,立刻毕恭毕敬的打开了宫门。
听闻这是桓大冢宰唯一的亲妹妹,瞧着派头也不过如此嘛。
轿中坐的并不是真正的桓思飞,所以当然比不得正主。
另外一个守卫连忙捂住了他口无遮拦的嘴,小声道:人还没走远呢,你就敢这么议论,不怕桓大人让你也从马上摔下来!
这段事全魏都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家人也着实是惨,得罪谁不好,非要得罪桓大人!
那个议论桓家小姐的守卫面露苦涩,悔恨不已:可千万别让别人听到啊!
皇宫之中,地形颇大,分为七十二宫和三大所,桓家小姐的身份属于外女,所以自然不得入住后宫,但安排的也是顶好的地方,因为已经入夏,所以便选了一处清凉之地。
静影并不敢全然秉持着在陈国时的礼仪姿态,生怕被这些眼尖的宫人认出来。她小心翼翼的随着引路的宫女来到住所蒲苇居,待到宫女离开,她才松了一口气,将头上的帷帽拿掉。
阿香惊愕道:姑娘,这还是奴婢头一回来皇宫呢,原来,您的出路这样的好!小丫头感叹自己选对了路,不禁面露喜色、
静影却神色凝重:前途还未可知呢,况且,咱们还得想法子留下。
自然是!咱们若是回来桓府,只怕性命不保!阿香是个清醒的,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若想活命,只能全心全意地跟着静影。
她端上一杯清茶,那清茶的水是去年冬天梅花上的雪水,因此还留有梅花香气,被火一煎,便将积年的香气激了出来,一饮下去,唇齿留香。
静影定神道:从现在起,每一步都是生死之路。她不相信桓思飞所说,能让自己留在宫中,而且她背地里打得主意恐怕远远不止于此。
摘星楼
宇文温看着飘舞的沈贵妃画像,面色温柔,他面前煮了一壶君山银叶,随着火势,滚水不断翻腾,宇文温取过杯盏,不惧烫意,将茶汤入海。
王内官弓着腰,小声汇报:陛下,桓家姑娘已经到了。
宇文温嗅了嗅眼前的茶汤,心情颇好:是她吗?
王内官不敢断定:宫人们说桓家小姐戴着帷帽,身量似乎更小了些。
宇文温将茶碗搁下,站起身来,对着沈贵妃画像道:鱼儿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