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辰年芒种刚过, 安宁县终于雨歇。
前秦军队曾派兵攻来几次,城中虽能坚守, 但城外田地总被战马踩踏,连月来雨水骤多,使得小麦几乎颗粒无收。
魏军还有后方供给,暂不用担忧粮草多寡,百姓们却苦不堪言,城中已无余粮,只得不顾泥泞,想从毁坏的田地间,再寻些能食的麦子。
衙署里,牧衡坐于案前, 看着手中军报, 眉头深锁。
县令本想寻求魏军援助,见他模样,继而无措不敢言。
军情紧急,恐前秦掘堤, 牧衡不得不让将士日夜防范,百姓又惧怕魏军,诸多缘由下, 魏军就没有过多干涉县中事宜。因此与县令也极少交谈, 两人皆不熟稔对方性情。
牧衡久不闻其语, 抬头将手中军报放下, 对堂中人道:“可是县中发生要事?”
县令踟蹰片刻道:“是。”
“即为要事, 为何不言?”
“吾实在惶恐……不知能不能言。”县令说到此处, 忙扶袍而跪, “事关民生, 但前秦未灭,城中皆不是魏民,吾不敢妄求,犹豫万分……”
牧衡听到“民生”二字,便打断了他的话。
“事关民生,百无禁忌,即刻畅言。”
县令一怔,抬首见牧衡望来,忙正色道:“小麦无收,城中无余粮,百姓遭受饥荒之苦,所以想来恳求亭侯,能否援助百姓一二?”
他说完,俯身磕头,叹息不止。
两国交战,安宁县虽被魏军攻下,但城中百姓危急,魏军不一定会助。他心中深知,田间小麦无收,错不在魏军,而是前秦军队几番踩踏幼苗,还有连绵不断的雨水,终酿成此祸。
本不能奢求魏军援助,如今城中无粮,实在别无他法。
他看着地上纹路,也怕牧衡会拒,但为万民,甘愿一再跪拜。
“你先起来。”牧衡抬手,唤军中将领来前,问道:“军中粮草,还能供几日?”
将领见县令在此,有些犹豫难言。
前秦还未攻下,军政要事需多加堤防当地官员,以防有不臣之心,做内应告知前秦要事。
牧衡知他忧虑,平声道:“无碍,不用避。”
将领回道:“只能再供半月,近日前秦军队频繁出没,后方难以再次供给。”
半月的粮草,恰好能撑到夏至,于魏军而言足够,却无余粮援助百姓。
牧衡沉默须臾,垂眸吩咐道:“即日起缩减军中用度,派人分拨一半粮食给城中百姓,剩下的再另想他法。”
“亭侯!这……”
将领欲劝,被牧衡出言打断。
“不必多言,听令行事即可。”
一席话说完,将领拱手叹息,只得转身离去。
县令闻言怔愣,良久才反应过来,再次跪地长拜。
“我替百姓,谢亭侯大恩。”
牧衡之言,与他设想全然不同。
多年来,前秦历经多次战火,从未有人重视过民生,安宁县内,也不是头次饥荒。他本想一试,却不料牧衡毫无私心,不掩军政,为民分拨重要粮草。
牧衡整理好案上军报,起身走到他面前。
“不必言谢,若无此战,百姓也不会遭受如此苦难。魏军,亦有责任。”
“怎会……魏军从未残害百姓啊。”县令唇齿嗫嚅,颤道:“真正使百姓置于苦难的,是前秦。”
他说出藏在心间多年的话,瞬间吐出一口浑气,抬首又望身着华服的诸侯。
“亭侯身侧女郎曾言,魏之国策,以民为本。那时我闻,以为妄言,今日却受大魏恩德……”
县令说到此处,却难以再言。
生为前秦百姓,遭受磨难诸多,在□□下苦苦苟活。虽为民,在君王眼中却不如猪狗,早已忘却真正的活着是何种模样。
直到这位大魏的诸侯进城,才逐渐让他清醒,百姓不该如此……
牧衡见他模样,没有继续深言,抬步往外走去。
*
城外田间,百姓皆在收割小麦。
尽管小麦多数腐坏,或被踩踏,或生有病害,哪怕其上只有几粒能食,对他们而言,也是最后的粮食。
沈婉站在高处而望,想了许久,将大袖系好,往田间走去。
身旁卫兵一惊,忙道:“女郎不可,城中百姓对魏军心有芥蒂,行于人群中,易有危急。”
沈婉知他良言,仍前行田野。
“此地百姓,均为年长者,在此劳累甚久,应当无余力再做什么,你跟着我就好。”
她走近一老者身侧,见他扶腰喘息不止,遂道:“老丈辛苦,能否让我替您收割?“
老者闻女郎音色,大惊后退,面露戒备,根本无心听她言。
“你别怕,我无他意,只是想帮你。”
沈婉说着,摊开手掌,示意自己手无寸铁,并无恐吓之意。
老者正欲拒绝,观她身后卫兵怒目圆瞪,吓得赶紧丢下麦钐①,后行数步。
沈婉见老者走远,无奈叹息,捡起麦钐弯腰收割。
卫兵见此,劝道:“女郎何必自苦,这与你无关……”
“你应该能知道,他们没吃的,才会割这样的小麦回去。”沈婉没停手下动作,续道:“我原在赵国,战火下庄稼难以收成,也曾割过这样的小麦。不能磨,只能囫囵做成麦粥饱腹。”
她说到此处,忆起往昔,只觉鼻间酸涩,“麦粥实在难以下咽,我那时最厌不过,好在后来成为魏民,再没那样困苦过。”
卫兵曾也事农桑,懂她所言,遂道:“但这片麦田割回去,也不够城中百姓所食。女郎怎会不明,这就是无用功……”
“不是。”沈婉起身,转头轻道:“夏至前要弃城,就算我军回旋杀敌,焉知前秦军队,不会用百姓挟制我军?此事,在北羌有过,使我心有余悸。与民同劳同苦,最易获其信任,哪怕能说三言两语,也能使他们戒备北羌。”
“万一他们还是不信呢?”
沈婉垂眸,俯身继续收割,“可我能做的,仅此而已。”
她这话,让卫兵哑口无言。
是啊,眼前女郎不能再做什么了。她不是亭侯,三言两语就能决断军政;也不是将士,可提刀杀敌。割这片小麦,是她唯一能做的。
卫兵想了许久,抽出腰间环刀,不为杀敌,而是同她俯身割麦。
两人举动,在田间极为显眼,早引起百姓驻足观望。
良久后,老者见她并无恶意,终于忍不住跟在她身后收麦。
“多谢女郎,多谢女郎……”
割这些麦子,对于年过六旬的老人而言,实在艰难万分。连沈婉劳作久了,也觉腰间酸痛无比。
她扶腰起身,遂道:“无碍,天还是阴的,恐怕晚间会有雨,我尽量再多割些。”
老者点头,感激难言,一再俯身。
两人举动皆落众人眼中,女郎衣着不似常人,那日进城言自身为民,其实无人相信。
如今见她干活利落,不辞辛苦,便知她所言非虚。
但她是魏民,却要帮城中老者收割。
一时,让前秦百姓心中五味陈杂。
远处的土坡上,牧衡带人刚至,将领没曾想沈婉会带着卫兵在。
他欲言,却被牧衡制止。
“不必唤她。”
观她一次次弯腰,一次次拭汗,牧衡负在身后的手早已紧握,直至看到老者的笑后,他的手倏地松开。
“吩咐三千将士,替田间百姓收割。就说,魏军分出一半粮食给他们,不用再食这些小麦。”
分粮的事,是刚就定下的,将领不解为何还要让将士收割这些不能食的小麦。
“亭侯何必浪费人力?”
“怎会,军中粮草不多,这些亦能充作军用。”
牧衡说这话时,视线始终落在沈婉身上。
他明白了她这样做的目的,想用自己的付出换取前秦民心。
虽然微不足道,他亦珍惜她意,愿与她同得民心,所以下令让将士替百姓劳作。
第一次知道麦粥,是从她口中。第一次食麦粥,是在宁县。
宁县与安宁县,不过一字之差,但魏军与百姓的处境,要比那时更艰难。
时至今日,没有任何计策,可在今日,他却倏地明了,该如何破局。
他想着,忽地听到县令的喊声。
“停下!停下!亭侯下令,分粮食给你们,这些麦子不必再割,交给魏军就好,我们饿不死了……”
百姓闻言怔愣在地,半晌才看到土坡上的人。
县令恐他们不信,遂指向城内,道:“待会挨家挨户分栗米,魏军真分粮了!”
呼声落下,似激起千层浪,百姓们纷纷放下麦钐,往城中奔去。
在城门处,就能见到推着木牛②的士兵,其上载着满满当当的粮食。
百姓没有立即进城,而是浑身发颤望向县令,有人张口,却难以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县令怎会不知他们所想,遂道:“魏之国策,以民为本,并非虚言啊……”
他说完,朝着远处高坡伏地跪谢,身后百姓见此也纷纷跪下,宛如魏军入城那日。
只是今日,使他们发颤的不再是恐惧,而是感激谢意。
牧衡颔首回应,转身与将士们走向田间。
女郎不知发生何事,闻县令之言,心中略有猜测。
见他走来,问道:“亭侯将粮食分给百姓了?”
“是。”
牧衡垂眸,将她手中麦钐拿下,仔细翻看她掌心。
冬日已过,她的手不再生有冻疮,皲裂的伤口早就好了,却因割麦磨损泛红,颤抖难握。
沈婉欲收回手,却被他拽得更紧。
“亭侯……”
“疼吗?”
他刻意压平声音,望她道:“沈婉,不要再割了,这片麦子,会有人替你割。”
“不疼……”
沈婉下意识地否认,转头才发觉将士们都在割麦。
她想了想,还是道:“可我想做的事,还没做完。”
牧衡松开她,低头紧握麦钐。
“嗯,所以有人会替你。”
他说完走向旁侧,笨拙地学着将士们的动作,收割眼前的麦田。
“亭侯不可!”沈婉与将士们皆惊,欲阻他继续。
将领忙道:“亭侯身份尊贵,怎能做这些,交给我们即可。”
牧衡顿下动作,遂道:“不必阻我。不与民同劳,怎知其苦。”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里似有自嘲。
当他俯身时,不知多少阻碍的话落入耳中。
世人敬他身份尊贵,无人念百姓之苦。不是世人的错,而是世道的错。
乱世中,百姓唯求有田可耕,有粮可食。
麦粥难食,使他毕生难忘,如同百姓的苦一般。
那时明白此事,是因为沈婉,而她也是民。
而今割麦尝苦,为她,也为万民。
华袍上景星翻飞,与麦田格格不入,使得城外众人驻足同望。
他们能明白,魏军分粮后定然不够军需,否则也不会割这一片几乎不能食的小麦。
魏军没有屠城,没有迫害百姓,饥荒时将粮食分予他们,甚至诸侯不顾身份,会亲自割麦。
不知谁先泣哭,唤“亭侯”二字,北羌百姓触动不已,在此刻早将自身比作魏民,高呼他封号。
万民谢与敬意,震彻天地。
沈婉深吸了口气,将情绪尽数隐下,跟在他身后将小麦系成一堆。
那片麦田,在两人的配合下,逐渐收好。
阴沉多日的天,终在日落前,透过层层云雾透露些许余晖。
沈婉走近,托起他双手,一眼就让她声有哽咽。
磨出的血泡甚多,早已不像是他的手。
“亭侯这样自苦……”
“沈婉,我甘之如饴。”
牧衡回握她,掌中刺痛使他皱眉闷哼。
后来,他笑笑松了手,望向城外一直未走的百姓。
“那时你用民心得到将士的归降,而今又得一座城。再开口,就能救万民于水火。”
沈婉频频摇头,颤道:“怎会是我……是亭侯下令分粮,亲自割麦,才能得一座城的民心。”
牧衡垂眸缓声道:“没有你在,我不会与民同劳,更不会知百姓之苦。”
话音渐落,两人下意识地对视,眸中皆有对方身影。
沈婉想了许久才道:“是我们一起得的民心。”
牧衡闻言一怔,只觉这话下藏有千言万语,映在她明眸里余晖似灼灼烈火。
“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