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侈

80 / 80 章 · 2,105

那夜,無星無雲,紅月如血,似昭示著此夜將無所安寧。

不知從何而來的厲聲呼喊,劃破初秋涼爽的夜空。

「走、走水了啊啊啊啊啊!」

當斯蘿自王女之寢宮急急走出,抬眼即見此異樣天空,不祥的預感竄入心頭。遠處眾聲紛雜,燈火通明,各處宮侍們腳步急促,應當靜謐之時刻,此時卻喧鬧不已。

遠眺而去,赤月之下,母皇所居之王寢,此時焚燒著比赤月更加酷烈的朱色焰火。

「來人啊!」

「陛下還在裡頭!提水來!快!」

「隨侍大人呢?」

「兩時辰前也進寢宮再沒出來啊!」

聞言,斯蘿呆了呆,腦袋還未反應過來,腳步已往王寢奔去。

她跑著,心跳急促,呼息不穩,燠熱之風吹開她的頭髮,薪柴燃燒的氣味薰向她的鼻子。她嗆得咳了咳,可腳下未停,一路跑到王寢之前,還要上前,卻被拉住制止。

「您別過去。」那聲音急促而嚴厲,斯蘿回頭,就見到她的隨侍,神情焦急而肅然。

火光照映上他的容顏,將他的瞳珠染成烈紅的橘,望著她,一時之間明亮而熾烈。

她感到有些晃眼,卻又突地清醒,甩臂欲甩開那箍住自己的手,急急地道:「放開!母皇還在裡頭!」

「此般火勢,已無力回天。」典瑜的手並未鬆開,眼神冷靜異常,道:「您去也無用。」

斯蘿一愣,停止掙扎,望著典瑜,表情怨怒不解:「眥延亦未出來——卿竟冷血至斯?」

典瑜面無表情,定定望進斯蘿的眸,道:「吾的職責,是保護您完好無損。」

她一時無語,轉頭,望向依然熊熊燃燒著的寢殿。那些焰火,吞噬了豪華壯麗的木砌建築,也吞噬了精雕細琢的金飾磚瓦,周邊草木亦無一放過,將其吞滅,一視同仁。救火的宮侍們見火勢益發猛烈,不敢靠近,一邊撤退著一邊在寢殿周圍灑著水,確保烈火不會殃及他處。

他們已經放棄救人了。

「既然你們不救,那孤——」

斯蘿咬了咬唇,決定不管典瑜,硬是向前邁開了步子。

此時,那建物發出巨大的「劈啪」聲響,接著是前頭宮侍驚慌的警告聲:

「要塌啦——!大家快跑!!!!!」

她還不及移動,已被拉了回去,被男子的懷抱所籠罩。典瑜將斯蘿整個人按入他胸懷,很快地調轉身姿,背向寢殿,護著她。她先是感受到衣料的絲質觸感,再聞見男人懷中異香,其後,聽見男人身後的建物駭人地崩解了,轟然倒塌。

象徵無上權貴的奢靡建築,毀於旦夕,如此輕易。

砰砰、砰砰、砰砰,她倚在他胸口之上,而男人的心跳急促而劇烈,才曉得眼前之人,並非一無所動。

她閉眼,難以抑止的淚,沾濕了典瑜的衣懷。

母皇死了。

對她而言,代表著至上美麗與強大的憧憬,死了。

而典瑜只靜靜站著,任她哭泣。抬手,欲撫上她的頭,懷中卻是冷靜下來的嗓音:「這事,得通知父親。」

他沈默了下,垂下手臂,道:「慎非大人,前不久,自青蕪殿離去,不知所蹤。」

她驚醒過來。

夢境如此真實,鼻尖似還殘留著燃燒的氣味。

頭部有些暈眩。縱然催眠著自己僅是夢境,殘餘的悲愴與慌張,她依然擺脫不掉——尤其,那被母皇與父親所拋下的感覺,尤為強烈。

平復著心情,斯蘿起身,眼前一陣發黑。她皺皺眉,給自己倒了杯水,仰脖喝下。然後,盯視著窗外蔚然草木,竟覺得自己所處的現狀,反而十分地不真實。

(您的母皇,早已死了。)

名為舞水的男子所言,又湧上心頭。她走回床榻,呆坐著,雙手抱膝,蜷縮起來,繼續望著窗外,枝葉繁茂,晃動不止。

此時門被推開,斯蘿轉頭,望見典瑜走了進來,不自覺地收斂了原本的神色,露出微笑:「卿來了。」

可她的異樣,從來躲不過典瑜的眼睛。

「您臉色有些蒼白。」典瑜皺眉散作满河星,行至斯蘿身前,彎下身子,手搭

上她的額頭:「可是身體不適?」

斯蘿笑笑,垂眸,躲著那銳利的目光,道:「無事,孤做了個噩夢。夢見母皇跟著眥延一起死了,而父親卻失蹤了,孤身邊,只剩卿一人。」

典瑜突然沈默了陣,方收回手,開口:「……夢裡,您大約很難受吧。」

「嗯。」

斯蘿應答,望著窗外,輕輕地道:「可不知為何,卻並非難以接受……彷彿該來的,總得要來。」

話聲很小,他卻聽得明白。正想回應,她卻話鋒一轉:「所以,若母皇已然薨逝,別瞞著孤——」

女孩無預警地回頭,直直地望進他的眸子。

他一怔。

那眼神,決絕而清冷,幾乎讓他以為她已恢復記憶。

「孤會——履行職責。」

墨色袍袖底下的手,緊了又鬆,鬆了又緊。

「……是嗎?」

明明失憶後,他已對她坦承、傾訴愛語,也不再推拒她的愛意。她分明知道他們彼此相愛,卻依舊要選擇令彼此都痛苦的道路。

為什麼?

典瑜望著眼前的女王,試圖維持表情,卻無法控制那幾欲噴湧的哀傷與怒火,皺著眉,笑得難看:「那就是您要的?」

他的反應,對斯蘿而言,已經映證了些什麼。看來母皇若非病重難起,就是已然長逝。不論是前者後者,身為她的隨侍,必然得要承受來自四方之壓力——可那些壓力,實質上是她所該承受的。

他將她保護得太好了。一直都是。

斯蘿移開目光,閉了閉眼,道:「典瑜,孤身為王女,能得到卿的愛,已是奢侈。」

典瑜靜默下來,望著眼前之人,晦暗的神情中,帶著自嘲的笑意。

他一直以為,以往她幾近露骨地表達喜歡,是因為欲求著某日,兩人能夠自由地愛。他以為他不能予她真實,至少能予她夢幻。

如今方知,斯蘿作為一個王,自始至終,從未相信自己能夠得到幸福。

「吾明白了。」

語畢,典瑜起身,甩袖離去。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