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秋之際,暑氣蒸騰,蟬鳴躁動,是將死之聲。縱然外頭炎熱,清和殿內,氣氛卻僵冷不已。
朝議之時。
王座之前,隨侍長身玉立,墨袍如夜,紫髮如綢。他眼簾低垂,半掩著沉紫眸,望座下彎身鞠躬不願抬腰之臣,眸中暗暗蘊著風暴。
「你們,想見陛下?」
沈重的威壓,莫測的語氣。下方之臣各個僵硬著,不敢言語。
距離典瑜暫代國務始,已過一月有餘。面上言王體有恙,可實際情況如何,眾臣早心知肚明,只不說破。斐羊已死,諭夆被斥叛逆,孜續聯荊、茨、柴、寐四大族則以清除叛黨之名,拔除掉眾多對立之臣,朝堂中人數銳減,引群臣人心惶惶。
近侍奪權,作風狠戾,一時間,無人敢有異議,生怕下個被清算的,即是自己。
可自典瑜掌政始,未有任何床侍被召,女王下落無人能知。事關國族命脈,朝臣終是難以繼續沈寂,因而今日,即齊齊聚起,欲藉眾人之力,施壓典瑜。
「是。臣等求見女王陛下。」
為首之人名為杞檀,為御史大夫,年近四十,臉容肅正。雖與諭夆交好,然因官位高且行事作風無可指摘,反王一黨尚無法將其拔除。許多官員亦為其所護,在獲罪後還得保全性命。
群臣見有杞檀作為先鋒,也鼓起了勇氣,喊:「臣等求見女王陛下!」
在諸臣的呼聲中,典瑜狹長的鳳眼,掃視底下的人群。
為他黨羽的自然無所動搖。只見四族長中,荊冶嘴角擒一抹輕蔑的笑,柴維則一臉事無關己,平素膽弱的茨梧此刻戰戰兢兢地觀望,而本就躁進的寐任臉上寫滿了不耐。
而那些求見陛下的臣子們,有許多面孔典瑜都認得,也數得出來,哪些是碰過她的人。
望座下諸臣許久,他終於緩緩開口,嗓音低沉如魅。
「王體抱恙之時,若要見陛下,
需有理由。」
杞檀上前了一步,棕褐色理性的眼眸直視著典瑜:「恕臣直言。」
他挺直背脊,神情正氣,姿態不卑不亢:「依上代例,王病重時,床侍制度依然延續。敢問,陛下病重,可有上代王當時嚴重?且,為何陛下病後,再無音訊消息?」
語畢,眾聲附和。
「御史大夫說得是!」
「至少該有消息吧?」
「臣等也是關心王的病情啊!」
典瑜望著眼前諸人,一如望著螻蟻。若非需要制衡四族勢力,若非斯蘿在意國人生死,他有許多手段可輕易了結底下諸人性命。可他們哪懂,自己還存在著,還在朝廷上,已是他開恩後的結果。
典瑜開口,嗓音毫無感情:「引見床侍,與王之起居,皆為吾之職務。你們應無過問的空間。」
此言實為有理,底下的臣子們縱然忿然,卻仍靜默下來。權力在前,他們再多說,就是胡鬧。眼下,也許只得認分保全自己。
「不。」
此時,一個沈穩的聲音響起。
杞檀豁出去了般,向著典瑜一揖,道:「隨侍大人此言差矣。臣以為,陛下是國人的陛下,而非只屬您一人的陛下。陛下為國為民,臣等亦盡力輔佐,因此,我們應有知的權利。縱然您職責所在,仍不應匿藏其行蹤,掩蓋其消息。」
「隨侍大人,杞檀就直言了——」散作满河星杞檀眼神堅決,態度了當:「請讓陛下回來吧……焚迦,需要陛下。」
這次,眾臣不敢作聲了。
因那隨侍此時,輕勾唇角,露出了魘魅而殘忍的笑容:「焚迦需要陛下……嗎?想必在座所有人都明白,這是場面話,還是心裡話。」
真噁心的一群人啊。
可一旁卻有人會錯了意。在一片靜默之中,唯其輕笑出聲。
「是啊,焚迦真的需要『陛下』嗎?」
眾人望去,只見此人眉眼斜挑,綠髮散漫,馬尾草率地紮著,站姿也十分懶散。雖是吊兒郎當,眼神卻精亮如賊。
此為典瑜上位後的最大獲益者,孜續。如今焚迦的丞相。
孜續說完,上前,拍上杞檀的肩,杞檀眼神冷了冷,移動肩膀避過。他也不在意,站在檯階之前,背對典瑜,向著中間的臣子們,開口。
「何不想想……」孜續微笑,卻顯得張狂:「焚迦所需要的,究竟是陛下的才幹,亦或陛下的身體?」
簡單粗暴的話語,一針見血。
群臣莫對。
見諸人無答,孜續笑得更開,道:「孜續深知諸位想法……一介制度下的生育工具,根本不配稱之為王。她不配享有無上權位,不配統轄焚迦。她大約只配當個……」他故意頓了頓,想了想,做思考之貌:「……還不錯的……玩物?」
聞言,許多人倒吸了口氣。
此人所言,對神聖的陛下是種根本褻瀆,聞所未聞。
孜續見眾人面色豫豫,笑容越發燦爛,語氣也漸顯力道:「焚迦因女王存在,屢屢牽連災厄,史中皆有記載。尤其女王命不久長,朝代頻繁更迭,更是無法安寧。孜續不禁想,何不將王的頭銜剝去,僅作生育用途?既如此,對焚迦而言,既能延續後裔,又可選賢能之人為真正領導,豈不兩全。而女王……」他說著,臉上泛上邪念:「亦可專心發揮所長。」
言及此,本來安靜的朝臣之中早已開始紊亂。有人皺眉,有人竊竊私語,有人一臉懷疑,亦有許多人,臉上露出了如夢初醒之色。
長期以來,他們壓抑著對王的不滿與色欲、對朝堂的失望與追求改變的期待,一日一日重複輪轉著生活與日常,變得厭倦而麻木不堪。孜續輕佻的舉動、破格的話語,彷彿給了這些男子們一個新的典範、新的追求,令他們浮動著,搖晃著,看不清遠方究竟是綠洲,亦或海市蜃樓?
見臣子們的反應極佳,孜續得意洋洋,轉身望向典瑜,有邀功之意。可他卻在望見典瑜的眸子後,整個頓在了當場。
那一瞬閃過的厲殺之氣,令孜續本能性地悚然。
可當他再望一次,只見典瑜神色是如往常般的冰冷,並無異樣:「如此甚佳。此事待吾與孜續大人再議。散朝吧。」
他放下心來。
在群臣自朝堂退落之時,孜續心滿意足地走了出去。一直以來,自己總被斥為異端,是不受眾人待見的臣子,今時今日總算揚眉吐氣。想起那些人呆愣的樣貌與充滿期待的嘴臉,他甚至笑了出聲。
一群蠢貨。
至於那一瞬的毛骨悚然,大抵是錯覺——隨侍大人能對任何人發怒,但那人怎能是他孜續
?
他可幫了他那麼多。
帶著驕矜自滿的笑容,孜續想著,接下來,隨侍大人該玩膩陛下了吧。也是時候,該將陛下交出來了。
他舔了舔嘴唇——那味道,他還沒嚐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