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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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哥,你为什么一直戴着这个手套?”

江独慎下意识地露出防备姿态,锐利地盯着眼前人,而明朗坦荡地注视他。

戴着黑丝手套手指无意识蜷缩,紧紧绞紧,一种紧张而微妙的沉默降临。

“嘟——”门铃对讲机的响声打破了一室沉重。

江独慎神色不明,明朗则不耐烦地“啧”一声,因被打断而不悦,这是一次能了解江老板的绝佳机会,为什么老天总不能成全他啊!

“嘟——嘟——”

江独慎终于起身,走到门口,按下室内机接通键,屏幕上出现了楼下保安的脸。

“江先生您好,有位陈先生来找您。”说着身体一侧,露出陈德鸣的脸。

陈德鸣一脸大怨种,盯着镜头:“开门,老江。”

“你来做什么?”江独慎脱口而出,让陈德鸣遭受一万点暴击。

“我作为你的……”他瞟了一眼隔壁保安,咽下“主治”两个字,改成:“……朋友,有义务过来确认下你的死活,赶紧开门,你这还能金屋藏娇不成?”

“……”隔壁保安小哥:这位先生你知道你这么说像个过来抓奸的吗?

小哥想起昨晚抱着江业主回来的那位高大帅哥,突然觉得自己似乎知道的太多。

而对讲机另一边的江独慎却有些焦灼,他不希望陈德鸣和明朗碰上,不希望他们交谈,他怕陈德鸣会透露什么,但是对方已经到了楼下,坚持拒之门外就太过欲盖弥彰。

这种焦灼仿佛传导到了全身,江独慎觉得自己戴着手套的手似乎开始疼痒难耐,他不受控地用手抠着鞋柜坚硬的边角,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一样,力度越来越大。

突然,他的手被另一只大手覆盖住,指节修长,宽大而充满力量,制止了他神经质的动作。

“金屋藏娇没有,金屋藏‘汉’这里倒有一个。”明朗笑眯眯地凑过来,一张棱角分明带着两分痞气的俊脸立即占据整个对讲屏幕,陈德鸣被这视觉冲击震得一愣,然后随即震碎了三观——老江这家伙口味变了?哪里勾搭这么个极品网友回来的?

他突然理解了之前蒋逸描述对方“特别野”是什么意思了……

屏幕里的人研究了下对讲机的功能,然后抬手按了下,楼下的玻璃门发出开门的声音,陈德鸣赶紧回过神,火急火燎地冲进电梯。

另外一边,被握住了手的江独慎整个人僵住,他感受到自己手上传来的温度,手上的麻痒似乎感染到了心脏,整颗心脏都因这样的冲击而难受地紧缩。

明朗静静地看着眼前苍白脆弱得如同易碎水晶的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起来,他试探性地把江独慎的右手捧起,见对方没有激烈的反应,只是浑身哆嗦了一下,他在心底悄悄松口气,然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缓缓摸上黑丝手套的边缘,往下挪了一点手套,露出清瘦白皙的手腕。

他感受到男人下意识地想缩回手,露出了一丝抗拒,但他坚定地握住,认真望入眼前人漆黑的眼里。

“江哥,没事的。”明朗低声安抚,动作轻柔得仿佛是怕惊扰对方,最终,那只藏在黑丝手套里两天的手,终于赤裸裸呈现在他眼前。

跟他记忆中江独慎的手一样,手指白皙修长,指节形状优美而精致,男人曾经用这只手拿起过他打印出来的资料文件,也曾随意搭在方向盘上,在等待红绿灯时抬起食指轻轻敲击,还曾在和他喝酒时,优雅地端着高脚杯轻轻摇晃。

但除了这些,这次,男人的手遍布泛白的褶皱,像是被过度清洁而导致皮肤浮肿损伤的状况,而那原本圆润平整的指甲,现在却全部凹凸不平,多处泛着裂纹和血丝。

明朗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已经停止工作,仿佛被一种无形而残酷的力量狠狠攥紧、撕碎。

那种疼痛是缓慢而煎熬的,从心脏溢出,随着血液的流动遍布全身,让他头皮发麻,浑身肌肉绷紧,疼痛过后,难过和悲伤席卷而来。

江独慎弓着背,被握着的手因许久未曾暴露在空气中而微微颤抖,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忍住不甩开明朗,不歇斯底里地发怒,不仓皇无措地逃跑。

急促的门铃打断了室内既柔和又紧绷的微妙气氛。

明朗深吸一口气,一句话没有说,只是深深看江独慎一眼,勉强勾了勾唇安抚对方,其实也是安抚自己内心汹涌的情绪,然后再次轻柔地把手套往上推,一切恢复原状。

在手套被戴好的一瞬间,江独慎猛然抽出手,躲开明朗的目光,快步走到门口开门。

陈德鸣一进屋就觉得屋内的气氛怪怪的,但是又说不出哪里怪,扑面而来的暖气让他下意识地打量起四周,少数几次来老友家送药,整个房子都是冷冰冰的,从未有如此温暖的温度。

而在看到江独慎竟然穿着针织外套和袜子后,陈德鸣更是惊讶。

就算他和蒋逸唠叨过好友无数遍,江独慎一直都穿得很单薄,就算是时常着凉生病,这个人也病态地坚持着不愿意穿厚衣服。

房子和房子主人的种种变化,想必都是那位网友的“杰作”,陈德鸣心情有些微妙,他乐于见到对方为江独慎带来这些好的变化,但又担心这种影响力带来的风险。

就算江独慎不愿意说,他也猜到好友最近这次严重发病十有八九因为这位网友,但问题在于,对方也许并没有做什么事,只是江独慎自己过度臆想。

陈德鸣望向站在江独慎身后的高大男人,确实非常年轻帅气,不是当下流行的奶油小生,而是带点攻击性的野性难驯,这人看起来不像是好脾气有耐心的类型,但是之前老江却对他说过,对方“忍耐力超群”,对他的信息轰炸骚扰表现得格外包容。

“陈德鸣。”他向前走了两步,主动伸出手自我介绍。

明朗懒洋洋握住:“明朗。”然后突然倾身贴近江独慎耳边,调侃:“看来这位又是江哥的‘两个好朋友’之一了?”

陈德鸣总觉得这话怎么听都不对劲。

但江独慎没听出来,只是点点头,简单说明:“他和之前带你去的那家酒吧老板一样,都是我的高中时就认识的朋友。”

明朗拉长声音“哦”了一声,歪了歪头,笑着点评:“周六早上九点就登门拜访的好朋友,真的不多了呢。”

“……”

“……”

江独慎和陈德鸣同时沉默,前者是在分析这句话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后者只觉得从这话里感受到年轻人的森森恶意。

明朗一副不认为自己这话有什么奇怪的样子,甚至还热情地往屋内扬了扬手,“来,随便坐啊,陈哥。”简直就像是这家里的另外一个主人一样。

陈德鸣被这人一声声“陈哥”喊得寒毛直竖,一时也顾不上深究里面的怪异感,还真傻愣愣跟着人走到沙发上坐下,直到对方在厨房里大声问他要喝茶还是咖啡,他才猛然醒悟。

“老江,确定我来的是你家没错吧?”陈德鸣嘴角抽搐地斜了一脸淡然坐在沙发对面的江独慎。

江独慎莫名其妙看他一眼,陈德鸣扶额,心里有点想吐槽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起。

“你还好吗?”最终,陈德鸣还是回到自己来找对方的根本目的上,他看了眼厨房里的人,压低声音:“老江,你们又和好了?”

江独慎垂下了眼,盯着自己手上的黑丝手套,刚刚明朗掌心的温度仿佛穿透了这层薄薄的真丝,让他产生了一种和对方肌肤相贴的错觉。

半晌,他摇摇头,平静道:“不存在所谓的‘和好’,我们从未吵架,一直以来都是我单方面不正常,对他做出不好的事。”

陈德鸣叹息,作为好友,他自然是站在江独慎这边,一切以他的喜好为考虑,但作为一个心理医生,他明白要和一个人格障碍病人发展亲密关系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有些伤害在不知不觉间就会造成,而人格障碍病人却并不会意识到这是在对别人造成伤害,江独慎现在能清晰意识到自己行为的异常并加以控制,也是因为他曾经接受过长期高强度的治疗,已经对自己的病情有较高掌控力的缘故。

“陈德鸣,你认为我的病情是否稳定?”江独慎突然问,神色淡淡,眼底却满是认真谨慎,他在评估自己的病情,也希望听到自己主治医生的专业评价。

这非常重要,影响他决定是否要回答早前明朗问他是否生病的问题,虽然他当时回答了,但明朗和他自己都知道,其实并没有说真话。

陈德鸣看出了好友看似平静的神情下掩饰的紧张,意识到自己给出的意见会对江独慎的某些判断造成重大影响,他陷入了沉思。

说老实话,江独慎最近的表现并不稳定,他已经将近十年没有出现过这么严重的发病,但最近却似乎打破了自己辛苦维持多年的状态。

那双手套——陈德鸣看了一眼男人交叠放在膝盖上的手,他也已经许久没有见过。

江独慎对那个叫明朗的年轻人产生了一定程度的依赖,因此开始害怕被嫌恶,被拒绝,甚至被抛弃,从而引发了强迫症症状。

陈德鸣此时也有些茫然,他从业后从未有这么一刻,希望能征求自己爷爷陈奇教授的意见,他害怕说出口的是不够专业的判断,害怕他的不专业对好友人生造成难以挽回的影响。

过去十几年,江独慎把自己封闭在心理防区,不和任何人发展亲密关系,从而也控制住了病情,保持长期稳定的状态。

但这样真的就是最好的吗?

究竟是孤身一人永久保持稳定的心理状态更好,还是恢复正常人际交往,但承受一定发病风险来的更好?

心理治疗的初衷和根本,不就是帮助病人重新融入社会中吗?表面痊愈了,但心理上实际仍与世隔绝,又算什么痊愈呢?

陈德鸣深吸一口气,有了结论。

“老江,你的病情并不稳定。”

闻言,江独慎一怔,沉默片刻,点点头,空洞和麻木的目光移向窗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然而,陈德鸣却接了下去:“但你有能力控制好自己。”

江独慎有些诧异地移回目光。

“这么多年来,我们都知道你做出的努力,以及获得的成果,每次我认为自己应该要介入的时候,你忘了你都是怎么怼我的吗?”

——我知道自己的情况。

这句话,江独慎这些年无数次对他说过,也无数次向他证明过。

“我相信你,就如同之前每一次那样,你也应该相信自己。”陈德鸣认真道,“做你想做的事吧,这一次如果你迷失了,我永远在那,随传随到。”

江独慎盯着陈德鸣一会儿,突然轻轻笑了,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另外一道高大的身影就一个跨步挡在两人之间

“砰!”装着咖啡的马克杯被重重放到陈德鸣面前的茶几上,还溅出了几滴。

明朗微笑:“两位在说什么呢,这么有趣啊?”

“……”陈德鸣无语,那种说不清哪里怪怪的感觉又来了,他总觉得这个年轻人对他似乎有些敌意,但他们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

要是蒋逸在,估计得对面前一个比一个更迟钝的好友们扶额。

明朗阴阳怪气了一句,似乎也没打算获得什么回答,和刚刚粗暴的动作不同,他轻柔地把一杯温水塞进江独慎手里,然后自顾自地挤到江独慎和沙发扶手之间那点狭小空间里坐,江独慎不自然地往一旁移了下,搞不懂这人为什么隔壁空着这么大一片沙发不坐,非得和他挤。

“陈哥工作是做什么的啊?”明朗打算“知己知彼”。

这一问,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明朗有些丈二摸不着头脑,没搞懂自己随口一问又踩了什么雷区,而陈德鸣也端起杯子喝起咖啡,借机在脑子里飞快思考该怎么回答自己的职业才不引起怀疑,没想到下一秒,一旁的江独慎却突然代替他开口回答:

“他是我的心理医生。”

陈德鸣猛地呛了一口咖啡,咳了个半死。

而明朗则整个人顿住,有些惊讶地扭头朝男人看去。

除了江独慎,另外两个男人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坦白而目瞪口呆。

但江独慎仍旧神色淡淡,他掀起狭长的眼,目光平静中又似乎夹杂着一丝暗涌,他望入明朗的眼中,薄唇微启:

“你听说过bpd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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