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生病了吗?
这句话被这个年轻人问出来,平静且自然,仿佛只是在问他“你感冒了吗”。
但江独慎却不知道如何去回答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
沉默了许久,他还是选择否认:“我没有。”
明朗看着眼前的人,江独慎静静地与他四目相对,目光既脆弱,又坚持。
他突然就放弃了,释然一笑,点点头,道:“那就好,抱歉突然问你这种问题,我只是有点担心……”
“很久没有了。”然而,江独慎在下一刻打断了他,意识到自己有些突兀,顿了顿,他又补充:“我是说,我已经很久没有生病了。”
这句话说得多少有点隐晦,明朗有那么一瞬露出了迷茫的表情,以他一根筋的单细胞脑袋,平时谁想暗示他点东西也要看这人能不能get到。
不过显然,在面对江老板的事情上,明朗还是有点开窍的,此刻他福至心灵,电光火石间给自己总结了两点:
第一,“很久没有了”也许意味着“曾经有过”。
第二,“很久没有了”也许意味着“现在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但不管怎样,江独慎没有直接承认,说明对方此刻并不希望过多讨论,这点程度的情商明朗还是有的。
“那就好,我只是担心,而不是想打探……”他不想让江独慎有被冒犯的感觉。
“我知道。”江独慎快速打断明朗的话,但也没有再继续多说。
明朗长吁一口气:“等你以后想告诉我了,随时都可以和我说。”
江独慎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明朗在心里苦笑,看来他还不够努力,才没办法让对方愿意朝他敞开心扉。
别急。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他需要弄清楚江独慎这段时间为什么无视他,单方面对他冷暴力,这件事情不追根究底,后续就是一个隐患,算上之前删好友那出,这已经是第二次江老板一言不合就断绝来往了,说句实话,就算心大如他,也没法忍受被人这样对待第三次。
于是明朗问道:“江哥,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不理我吗?我是做错了什么吗?”
男人明显一怔,随即面露纠结,就算如此,这个人还是强行维持那副镇定自若的面具,只是目光有些游移,似乎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叮——”刚好这个时候厨房里的面包机响了,打破了凝滞的气氛,明朗起身,勾了勾唇:“我去弄点早餐,你好好组织下语言等我。”
那表情痞痞的,让江独慎莫名有些心跳加速和难堪。
这人已经看出他的口不对心,正在等着他承认。
江独慎突然有种自己越来越容易被明朗拿捏的感觉,然而就在不久之前,这个年轻人还在自己面前因为工作失误而垂头丧气。
厨房里的人在准备着早餐,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把这当自己家一样,他会用面包机烤面包,用咖啡机做拿铁,他自顾自地打开冰箱从里面拿牛奶、午餐肉,甚至还吹着口哨煎起了鸡蛋。
这个场景让江独慎陷入了一种错觉,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许多年,仿佛明朗会经常来他家里玩,甚至留宿,而他们会在第二天早晨一起吃早餐。
他看了眼客厅里开着暖气的空调,柔和的风拂过他的脸,带来阵阵暖意。
他的家,现在充满了温暖、热闹和香味。
令人难以置信,既虚幻,又真实。
非常危险。
下一秒,江独慎似乎控制不住自己,他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只穿着袜子快步走到厨房,他盯着背对着自己的高大背影,突然出声:
“我之前不是不理你,只是不想打扰你。”
明朗疑惑地转过身,挑着眉看人,一脸莫名其妙,两人四目相对几秒,随即,他才明白江独慎是在回答他之前的问题,他松了口气,解释:“我并没有觉得你打扰我……”
“我知道我之前发的信息会让你很烦,你不需要忍耐,就像现在,你根本不用做这些,如果有其他事,可以先走。”
这下明朗又陷入一脸懵逼状态,他搞不懂自己做个早餐的短短几分钟之内,江老板那复杂过化学反应的脑子又产生了什么变化。
总之,明朗没搭话,先顺手关掉了煤气灶,然后把煎蛋和午餐肉装上碟子,放到餐桌上。
他把人拉到椅子边按下,然后把装着热腾腾咖啡的马克杯推到男人面前。
“坐下吃早餐。”
但江独慎却继续低声道:“今天是周末,你如果约了人,就先走。”
“我究竟为什么会约了人”明朗莫名其妙地发出灵魂疑问,实在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又在江老板那里“被约了人”。
他自顾自地拿起一片烤面包塞嘴里,吃得吧唧吧唧响,另外一只手拿起叉子,戳了块午餐肉递给男人。
江独慎下意识接过,然后就陷入了吃还是不吃的纠结境地,最终他还是很给面子地小小咬了一口,低头喝了口咖啡,然后固执地继续之前的话题:“你们年轻人,周末应该有很多活动。”
明朗“噗嗤”一声笑了,有些好笑地望着人:“比如?”
江独慎顿了顿,又喝了口咖啡,神色淡淡地举例:“比如徒步,聚餐,露营。”
明朗正想说这些活动还真不是常规周末活动,几周能有一次都不错了,没想到这人直接又来了一句:
“比如陪女朋友。”
“……?”
明朗一脸懵逼。
很棒,继“被约了人后”,他在江老板这还“被有女朋友”了。
这话题其实很怪,不仅开始很突兀,发展也很离奇,甚至连江独慎自己都非常唾弃这些话里太过明显的试探,他日常生活中虽算不上能言善辩,但工作上却是纵横谈判桌,在商场中摸爬打滚过来,不至于如此冒进和冲动地去打探对方隐私。
但他控制不住。
好在对面的人足够粗神经。
明朗丝毫不觉得自己在被打探隐私,他只是进一步觉得江老板的思维特别离奇,总感觉这人心里面有许许多多的奇思妙想,稍微不留神个几分钟就能给他编出一整套故事。
他吞下嘴里的面包,往前倾身,歪着头认真看着眼前的人,一字一句道:“不徒步,不聚餐,不露营,也不陪女朋友。”直至对方躲开他的目光后才耸耸肩,坐回身子,但还是坐没坐姿地把一条胳膊挂在椅背上,勾起唇笑问:“现在我符合坐在你家吃早餐的门槛了吗?”
江独慎低下头,默默把午餐肉吃掉,这应该是他想要的回答,但又似乎不是他最想要的……
“话说回来,我也没有女朋友。”明朗突然补充道,他心里莫名对这个标签有些在意。
之前在辛承宇这个狗头军师的怂恿下,他在朋友圈放了和明絮的合照,成功营造出有女友的假象,他本人对着各路八卦问询也都没有明确否认,总是但笑不语,导致大家都觉得他是默认了。
这其实是他乐见其成的,他不想总是应付一些超出正常同事范畴的人际关系,毕竟同一个公司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拒绝狠了面上说不过去,拒绝轻了又担心别人误以为他在“养鱼”当海王。
但在江独慎这里,他却不希望给对方造成这种错觉。
“单身狗不容易,江哥就不要再打击我了。”明朗装作委屈兮兮地抱怨。
江独慎听到这话顿住,眨了眨眼,过了会儿才伸手学着对方拿起一片烤面包,只是他不像这人狼吞虎咽,而是优雅地一小口一小口吃着,装作不经意问:“没有女朋友?以你的条件不太可能吧?”
明朗心里窃喜,原来江老板觉得他的条件挺不错啊!
他装作一副苦逼的样子,摇头晃脑叹气:“我这条件没法有啊,没车没房,居无定所的,反正我也不奢望了,只求自己吃饱全家不饿。”
江独慎有些疑惑,毕竟卜方在业内也算挺有名气,薪资福利应该都不算差。
当然,想靠这点杯水车薪在s市买房还是有些困难,毕竟对方也才刚毕业没几年。
想到第一次在街边见到明朗时对方拖着行李箱流浪的样子,江总突然对面前远离家乡,独自一人在大城市打工的贫苦青年心生一丝怜惜。
但是,如果明朗说他没有女朋友,那……江独慎深吸一口气,终于问了出口:“你朋友圈那张合照里的女孩子,不是女朋友?”
明朗总算知道为什么他们会聊起这个诡异的话题了,原来是这件事!看来辛承宇这个无厘头的玩笑还真有效果。
他有些无奈,连忙否认:“当然不是,那是我二姐啦,除夕夜那晚在视频聊天里给你介绍过的,当时离得比较远,她又染了头发,你可能没看出来。”
江独慎仔细回忆,这才恍然大悟。
他继续小口小口地吃面包,想起这段时间他因为这一个先入为主未经求证的误解经历了什么,终于忍不住一个扶额,深深叹息。
“江哥?”明朗疑惑地看着人,以为他又不舒服,连忙想起身,但江独慎很快就重新抬头并且示意他自己没事。
然后明朗就发现,江独慎这下似乎彻底放松下来,这人之前一直像根绷紧的弦,总担心他会什么时候就把自己扯断了。
两人接下来没有再多交谈,只是默默地吃着早餐,但却是他们见面以来相处氛围最轻松平缓的时刻。
直至江独慎吃完,明朗看着男人手上,沾了点油渍的黑丝手套,小心翼翼地提议:
“把手套摘下来吧,有些脏了。”
这话像是触动了江独慎的某根神经,他眼神突然又锐利起来,警觉地盯着明朗,不说话。
明朗叹息,他喝掉杯里最后一点牛奶,把杯子推到一边,右手撑着下巴,姿态随意,但目光却认真,他问:
“江哥,你为什么一直戴着这个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