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絮很快接到了来自自家大哥关爱小弟的任务,她豪气应下,拍着胸脯保证包在她身上。
“我就去看看谁敢欺负咱们老幺?肯定饶不了那个小婊……”
“停。”明宸端着手机有些头疼,开始怀疑自己让这位女中豪杰去了解明朗情况是个错误决定,“你别乱来,我说了,你只需要和小朗聊一聊,看看他的情绪……”
“好啦好啦。”明絮翻了个白眼打断,“包在我身上!”然后果断挂了电话。
于是一周后,明朗看着自己出租屋门外,顶着一头粉红色大波浪卷,拖着个骚包玫红色行李箱的明絮,陷入了沉默。
“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明朗抽搐着嘴角问。
明絮把行李箱推到弟弟脚下,踩着高跟鞋径直走进明朗的出租屋内,挑剔地环视了屋内环境一眼,“啧”了一声表达出自己的diss,然后才转回身低头抬眼,让太阳眼镜在她娇俏的脸上滑落一半,露出灵动娇媚的大眼睛,盯着明朗,开口——
“听说你谈恋爱了,还被人牵着鼻子走,我来看看是哪路妖艳货色,竟敢纠缠我老弟。”
“……”明朗默然。
这总结能力果然牛逼。
三言两语把事情说得和事实毫无关系。
明朗对自家老姐的“开门见山”和“前情概括”大受震撼,也不知道明絮怎么总结出这么一则故事,反正狠话倒是放得特别真实,他自己差点都信了。
明朗有些无奈,看来自己那天真的让大哥担心了啊。
……但担心是一回事,非得派出明絮?
反正明朗是没搞懂他家明总的策略和深意,不过大概明宸自己也没懂。
明絮就这么大喇喇在明朗家里住下,期间姐夫宫笑诚还专门打了电话过来,说自己出差赶不过来,并承诺三天内会来把人领走。
明朗一坐下就被自家老姐“狂轰乱炸”,于是他围绕自己没谈恋爱这个事实展开了一番论证说明,好不容易才让明絮相信了一切都是明总过于弟控才想太多,而明絮被说服后也马上把这事抛诸脑后,开始端着手机查s市的吃喝玩乐好去处,并快速制定整套攻略路线。
明朗在对方的“死亡凝视”中无奈答应第二天下班后带她去探店美食,好在明天已经是周五了,趁着周末,明朗打算当个半吊子导游陪人到处逛逛。
令明朗惊讶的是,第二天午休时,江独慎竟然发信息约他晚上一起吃饭。
继上次江老板为了安慰他跑到公司楼下接他吃饭后,两人一直继续着网友关系,也没有再线下见面过,明朗上周想趁机“有一就有二”,试着邀约江独慎一起共享周末,顺便找个机会和江老板谈谈心,加深了解,但江老板拒绝了他,理由是周末要加班。
明朗虽然遗憾但也没有勉强,这周江独慎还是一样频繁地发信息了解他的位置、正在做什么以及和谁一起等等,明朗都耐心回复了,他特意把对方的短信提示音改成和其他信息不同,以便及时回复。
在被明宸点醒,意识到那些信息有些“过界”后,明朗已经察觉出江独慎有些特别,这也许和之前的黑丝手套有什么联系,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都是谜团,他下定决心以后每一次和江独慎见面都要多了解对方一点。
因此他现在盯着手机屏幕上江老板发来的吃饭邀约陷入了纠结和两难。
说实话他好想放自家亲姐的鸽子。
但是后果可能相当严重……
明朗想起当年自己年少轻狂捉弄明絮,把一条毛毛虫扔她书包里,随后被对方扔了整整一框蚯蚓进抽屉的恐怖回忆。
还是不能放二姐鸽子的,嗯,毕竟也是难得来探望他一次,不能这样怠慢家人。
明朗成功对自己实行了“道德绑架”,然后回江独慎信息:
【这周末我都有事,下周可以吗?】
事实证明江老板虽然聊天行为上有些异常,但还是通情达理的,欣然同意,甚至没像平时那样问他去哪里见谁。
明朗觉得有点不习惯,刚打了几个字主动“汇报”自己周末行程,又猛然醒悟:我是被pua了吗?
不不不不不,清醒点,明朗,人家江老板没问你,你废话这么多显得自己上赶着讨好似的,虽说要刷好感度吧,咱们也要有尊严地刷。
于是明朗又删掉,放弃了解释。
然而他浑然不知,另外一边的男人,虽然回复得通情达理,却因为他的拒绝当场冷了脸,而坐他对面的陈德鸣因江独慎猛然阴沉下来的脸色停下切牛排的动作。
昨天江独慎突然打电话让他开药,他今天便专门拿了过来,顺便约人一起吃午饭,其实也是为了观察一下对方为什么突然间又要吃药了,据他所知,江独慎在和那位网友重新和好后就一直情绪稳定,病情甚至有越来越好的迹象。
难道这两人又吵架了?陈德鸣有些头大,但另一方面,也对自己感到一丝挫败,他意识到自己在治疗江独慎这件事上,竟开始无意识地依赖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那位“网友”能给老江带来正向的引导和治疗,效果之显著是他前面花了近五年,用了无数方法都无法实现的,目前看来那是最佳“良药”。
但以人为“药”,必定会存在许多不确定的风险。
比如说现在。
“怎么了?”陈德鸣尝试放低声音询问,留意到江独慎开始有些神经质地摆弄桌上的餐具,似乎不管怎么放都不顺眼。
他尽量让自己神色平静如常,装作没留意到好友的异样,自然地从隔壁椅子上拿起包装好的纸袋,放到桌面推过去:“喏,你让我拿的药,最近你一直挺好的,是发生了什么吗?”
江独慎沉默着又摆弄了会儿桌上的餐巾,很快意识到了自己不受控的行为,他停下动作,重新拿起刀叉,缓慢地一小块一小块切牛排,似乎是想借助这个行为分散自己注意力。
陈德鸣悄悄松口气,心里不由地升起几分敬佩,江独慎之所以能有今天这样的成就,百分之九十源自他超强的自控力。
彻底平复下来后,江独慎才淡淡开口:“我变严重了,需要恢复吃药。”
“是发生了什么?”陈德鸣耐心地再问了一遍。
“我约他晚上吃饭,他有事拒绝了。”江独慎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倾诉一般喃喃,“会是什么事呢?”
“我刚刚有个念头,下午就在他公司楼下等,看看他究竟会去哪里,见谁。”
说着,江独慎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抬头看了眼陈德鸣,目光幽深得让人心惊。
“老江……”陈德鸣斟酌了下,提出建议:“你可以尝试约他改明天。”
江独慎摇摇头:“他问我‘下周可以吗’,说明有两种可能,第一,他这个周末都没空,第二,他这个周末并不想和我见面。”然后他又微微笑道:“但从他希望另约时间来看,起码可以推测,他暂时并不是不想见我。”
陈德鸣对男人把自己情感和理智剥离去分析问题的方式感到悲伤。
他轻声顺着对方的话安抚:“是的,我听蒋逸说,那晚在酒吧,你们玩得很开心。”
闻言,江独慎似乎是回忆起那晚的愉悦,神情变得柔和,竟难得打开了话匣子,有些滔滔不绝起来:
“年轻人年少气盛但经验不足,遇到不高兴的事需要旁人开导下。”
“他喜欢喝甜酒和果汁,就是小朋友口味。”
“他还说下次要请我吃饭,还是小朋友,轮得到他请客吗?”
“对了,他还不喜欢我叫他小朋友,呵……”
自顾自地说着,江独慎突然意识到自己对明朗有些过度执着,他神色变得晦暗不明,停了下来,沉默半晌,最终自嘲地笑了笑:“但那晚后我发病了,这段时间一直在骚扰他,我想试着控制,但……”
陈德鸣明白好友没说出来的话,江独慎对这种轻松愉悦的关系产生了依赖和依恋,于是对维持和对方的关系这件事变得偏执,开始时刻想要确定对方不会远离他,愿意接受他,这种渴望甚至脱离了他本人强大的自制力。
他有些担忧,江独慎发病时会产生一系列的强迫症状,症状轻重随发病情况程度不一,听起来,江独慎对这位“网友”的好感度已经非常高——蒋逸一语成谶了。
但是,普通人是很难长时间忍受人格障碍病人的“折磨”的,更何况那两人目前只是网友关系,是非常浅层的交集,对方如果觉得烦,只要不回复江独慎就行,就算这种忽视可能会让江独慎陷入怀疑、揣测的痛苦深渊。
陈德鸣自然而然地把好友病情加重归咎在那位网友对江独慎的忽视上,对方甚至可能曾恶言相对,就像江独慎之前的“实验对象”们一样。
然而下一刻,江独慎却说:“他似乎……忍耐力超群。”
陈德鸣没搞懂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疑惑地眨眨眼,却见对方金边眼镜下的眼中也闪过迷茫。
男人似乎在思考什么超出他理解力之外的高难谜题一样,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纠结。
“他总是每次都回复我,也不对我生气。”江独慎喃喃道,然后下定论:“他很奇怪。”
远在公司吃着快餐内心还在悔恨自己没法和江老板约饭的小明同学,丝毫不知道他已从他的江老板这喜提“奇怪”标签。
陈德鸣很吃惊,他没想到那位网友竟然这么心大,据他所知,江独慎以往的交往对象几乎没有能忍受超过一个月的,而且那还是江独慎相对正常的时候。
但他同时又有些欣喜和激动,这说明江独慎身边出现了可以包容他的人,并且是他自己结交形成的关系,说到底,他认识江独慎也不是通过正常的交友,而是在研究对方病情这么一个大前提下结交,这样形成的朋友关系一开始就注定存在多多少少的顾忌,而蒋逸则是跟着他一起,久而久之和江独慎熟悉罢了。
这次是江独慎遵循自己本心,凭借自己魅力,或者说能力去结交的第一段人际关系,是一种好的尝试和进步,迈出这一步等同于男人有在努力从自己封闭的世界中走出来。
“这并不奇怪。”陈德鸣鼓励好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很奇妙,有些人之间就是更相配,更有默契,你只是终于遇到这样的人而已。”
江独慎思考了下,缓缓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赞同:“是这么个道理。”
陈德鸣也跟着笑,轻吁一口气:“老江,你们不是约了下周吃饭吗?你再带他到蒋逸那吧,我想见一见他。”他曾经一直对那位网友没有兴趣,认为只是江独慎排遣负面情绪,控制病情的一种手段,就和江总之前身边形形色色的对象一样“用途”,但现在,陈德鸣不得不正视起对方。
那个人已经成为了影响很大的变数,如果老江真的那么喜欢他——先不提这种喜欢是什么类型的喜欢,他都有必要尽早见一面,确认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他叫什么名字?”时至今日,陈德鸣才首次问起网友的名字。
“明朗。”江独慎轻声道,这两个字仿佛带着温度,只是说出口,都足以让他心口发烫。
“明天的明,晴朗的朗。”
陈德鸣还在想,这真是一个听了让人心生好感的名字。然而,他却万万没想到,仅仅在他知道明朗名字的两天后,江独慎就彻底陷入了近十年来最严重的一次发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