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独慎坐在车里,右手搭着方向盘,食指有规律地轻轻叩着,金丝眼镜下的黑眼因沉思而微敛。
从刚才明朗回复他的信息来看,语气还是一贯开朗大大咧咧的风格,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的低落和难过,是他误解了?
想到自己可能判断失误,江独慎有些懊恼。
也许对方并没有那么不堪一击或者心思敏感,而他竟然专门来对方公司等人,反倒显得小题大做,过度关注。
这种懊恼在见到远处拐弯走向他的高大身影后开始蔓延,在看到明朗神色轻松,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时达到最大。
白皙的脸浮起微红,江独慎有些狼狈地别开眼,不去看从车头绕过去时挥手朝他微笑打招呼的人。
明朗打开车门坐上副驾驶位置,装乖地喊了句“江哥”,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圈,刚移开,又后知后觉地愣了愣,然后整个人定住,缓缓眨眨眼,目光又转了回去——为什么他江哥耳朵是粉红色的???????
靠……太萌了吧。
小明同学虽然不懂江老板的耳朵为什么是粉红色的,但这种反差萌直接让他破防,原本他就因为江独慎主动约他吃饭而变好的心情现在更是直接一飞冲天,冲上快乐云霄。
这个人还是穿着早上那套三件式精致西装,头发依旧整齐地往后梳,但气质却完全不同,明朗从年前饭局那会儿就觉得了,江独慎好像真的有两副面具,或者不止两副?
刚认识江独慎时,他曾经觉得这个男人冷若冰霜,不擅言辞,甚至似乎有点社恐,但年前的饭局,他见识到了真正的“江总”,谈吐风趣,风度翩翩,却也矜贵疏离。后来江老板对他发表了一番“各取所需的人际关系价值论”时,他又觉得对方大概是习惯用利益衡量一切的人。
而今天,不管是会议上的百般维护照顾,还是一反常态主动约他吃饭,明朗都感受到了一种独属于“江哥”的温柔和包容。
究竟哪一个才是最真实的“江独慎”呢?
明朗不由地望向男人随意搭在方向盘上的左手,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但却没有戴黑丝手套。
他突然有些说不上来的失望,他突然有些希望再次看到那副手套,然后,他这次绝不会逃,一定会弄清楚冰冷的丝质手套下究竟藏着什么……
“想吃什么?”
清清冷冷的声音让明朗回过神,随即对自己无奈失笑,他这内心戏真是越来越丰富。
江独慎看到他笑有些疑惑挑眉:“笑什么?”就在明朗想七想八这会儿功夫江老板已经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耳朵那抹红色也渐渐消退。
明朗连忙也收拾好自己的思绪,投入到讨论吃什么的话题上:“江哥有什么想吃的?”
江独慎略一沉思,“去‘炭滋味’?”
明朗震惊,这三个字的店名从这人嘴里讲出来有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炭滋味是附近很有名的一家烧烤店,开在城中村的小巷里,价格不贵味道极好,吸引了非常多的打工狗下班后聚会撸串。
江老板这种大老板竟然还知道炭滋味?
简直不可思议!明朗突然怀疑人生,江老板看起来很小资的样子,难不成实际上是喜欢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类型?
“我看你发过几次朋友圈。”江独慎拉回他放飞的思绪,认真分析:“当一个人一个月内多次重复做同一件事,证明这件事本身对他有必要性,或者,他喜欢做这件事。”
啊……
明朗有些懵逼,一时不知道该因为江老板关注他朋友圈而沾沾自喜,还是该因为江老板一本正经的一套分析而哭笑不得。
但是,有点可爱。
明朗稳了稳心神,小心提出另一个观点:“有没有可能,这个人只是不怎么挑食,随波逐流?”他确实没有这么爱撸串,只是身边的同事喜欢而他不挑罢了,他本身是个十分粗食的人,号称“明家剩饭清扫机”,郭柔珍女士称之为“喂猪糠都能养大的臭小子”。
江独慎被他这句话一噎,沉默半晌,突然轻声笑了,带着点冷意的眉目顿时温暖柔和起来,他点点头:“你说的对。”
明朗控制不住跟着这人一起笑,灵机一动:“我想去你最喜欢的店。”
江独慎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犹豫了会儿,说:“是家酒吧。”
其实江独慎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最喜欢哪家饭店,但最喜欢的店某种程度上约等于最常去的店,而他最常去的店是蒋逸的酒吧,因此他才这么说。
然而明朗可不知道所谓“酒吧”其实特指“江老板好友的酒吧”,还以为这人经常周游各色酒吧,对比下来有一家特别喜欢的呢。因此他一听这话直接没了笑容,甚至差点想翻脸,最近好不容易淡忘的关于江老板那些八点档剧情又在脑海中浮现。
江独慎明显感到了对方的不悦,莫名想起那晚明朗让他“洁身自好”的话,神色浮现几丝难堪,他想解释点什么,但嘴唇微动,最终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在明朗经一事长一智,那晚的不愉快虽然让他耿耿于怀,但确实又对江独慎这个人加深不少了解,意识到不能用常识或者一般规律去揣测这人话里的意思或意图,于是他自我调节了下心里的不爽,尝试追问:“为什么最喜欢的店是家酒吧?一般我们被这么问,说的都会是餐厅的名字。”
江独慎心里一松,顺着这句轻声解释:“是我一个好朋友开的店。”
果然。
明朗豁然开朗,也偷偷长舒一口气,以后要多发扬自己长了嘴的优点。
但是后知后觉的,他又有些玩味地喃喃:“好朋友啊……”
江独慎听出了里面的不同寻常,瞥他一眼,“怎么?”然后挑眉,“觉得我不会有好朋友?”
明朗笑出声,连忙摆手:“不,我只是有点惊讶,能够被江老板称作‘好朋友’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已经好久没有称呼过谁为“好朋友”了,一般只会说“我一个朋友”,在他记忆里,“好朋友”这种说法他似乎只有小学时期和家里人炫耀自己交了朋友时才说过。
也许是因为长大后,交际范围变广,能够聊得来的都是朋友,似乎没有必要专门加上 一个“好”字,对明朗来说这个称呼甚至带上了一点童真。
尤其还是从江老板口中说出。
他甚至想,哪天对方向别人提起自己时,会不会也用上“好朋友”这个称呼?不过他们差了七岁,应该叫……好弟弟?
……啊!
明朗被自己脑补击倒。
江独慎不知道这年轻人心里戏这么多,只是顺着明朗的感叹解释:“我有两个好朋友,高中时在国外认识的。”也是他仅有的两个朋友。
“国外?江哥高中就出国留学了吗?”明朗随口问,但江独慎却在听到后明显一僵,沉默半晌,淡淡“嗯”了一声。
明朗察觉,自然地转移话题:“厉害啊,不愧是江老板。好了好了,咱们出发吧,真饿了,去酒吧之前我们先去吃个饭吧。”然后又眯眼笑道:“为了回报你带我去最喜欢的店,我也带你去我最喜欢的店,gogo,我来导航!”
于是两人去了明朗最喜欢的一家烤肉店,这家店不仅烤肉好吃,主食类的餐品和甜品也都做的不错,一次满足多种口味。
江独慎不是没吃过烤肉,但确实吃的次数五个手指头就数得过来,因此他烤肉的姿势特别生涩,甚至有点无所适从。明朗心里偷笑,默默把烤肉工具放到自己隔壁,揽下了这个重任,把烤好的肉和蔬菜一个个往江老板碗里送,享受投喂的乐趣。
吃了一大半后,江老板才后知后觉发现对方没怎么动筷,只是左手撑着下巴一直笑眯眯地盯着他,右手还不忘娴熟翻着肉烤得滋滋作响,反观他自己一直埋头苦吃,吃得腰带都有些紧绷。
他有些不自然地放下筷子,掩饰地擦了擦嘴角,问:“怎么不吃?”
明朗轻笑出声:“你吃,我不饿,快五点喝了杯珍珠奶茶,领导给的‘安慰奖’。”
两人心照不宣,都知道是在说今早的会议,江独慎擦嘴的动作一顿,淡定放下纸巾,喝了口大麦茶,才悠悠道:“发挥得不差。”
明朗闻言笑了笑应和,只是垂下了目光,不再看着江独慎,改成盯着烤盘上烤得金黄的肉,像极了做错事不敢承认的孩子,江独慎见状控制不住嘴角微勾,露出一抹隐约的笑意。
“临时找补,能不怯场,清晰流畅地陈述已不是易事。”
“啊……”明朗吃惊地瞪大眼,愣半天才呐呐:“不愧是江总,被发现了?”
江独慎瞥他一眼,“太明显了。”然后目光泛起两分锐利,淡声道:“如果是我的下属,在我这已经是0分。”
明朗浑身猛地一僵,竟有一瞬间觉得呼吸困难,半晌,他干巴巴笑两声:“江总这么严格啊。”心里却有些委屈:不是说发挥得不差嘛,不是还表扬他不怯场嘛,这人怎么一会一个样……
江独慎拿起公筷,把那块明明已经熟了却还在被年轻人翻来覆去折腾的牛肉夹起,放进对方碗里,等着明朗抬起眼看他,然后牢牢锁定对方的目光,轻声接了下去:“但是如果是我的下属,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冷静下来,沉着应对,条理清晰地完成整体项目方案和规划的介绍,并且在记不清楚或者不了解的部分不去逞强装懂,而且是请团队的同事协助讲解,那在我这,又会重新打回80分。”
明朗只觉得自己的心情像是坐过山车一样呼啸着急上急下又急上的,个中滋味难以言说,有点心塞有点心慌又有点心脏加速。
他有些雀跃和激动,尽量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不要显得太傻气,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大大勾起,看得江独慎也有些想笑。
小朋友太好懂了。
到底是年轻。
但也确实……有些,可爱。
“还有20分哪里去了嘛?”明朗刚说完就把自己吓一跳,差点被自己雷死。
等等,你这是什么语气?你这个一米九的猛男是在撒娇吗?
靠……太特么吓人了。
你不对劲。
“就你刚开始那副大祸临头坐立难安的菜鸟模样还想拿满分?”江独慎淡定说完,低头优雅地吃起了冷面,还不忘抬眼淡淡扫明朗一眼,狭长漆黑的眼里分明是带着几分揶揄。
男人眼睛的弧度非常特别,正常平视时给人精明锐利的感觉,眼皮微敛时却散发着冷漠疏远,斜眼看你时显得城府深沉难以捉摸,但像现在这样微侧脸从下往上抬眼望人时,明朗只觉得那道眼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像个钩子,把他的心神呼吸全部钩了起来。
“……那只是一开始,我有点慌嘛,后来是不是调节得特别快?是不是表现特稳重?你是不知道,我这次会议准备了多久,没日没夜的,周末也一直在电脑前,我还专门跟着视频练演讲……”明朗再也没忍住滔滔不绝朝江独慎大吐苦水,不仅狠狠装了一把委屈可怜,还把自己失误的前因后果全盘托出,一会儿诉苦一会儿自责,一会儿生气一会儿懊恼。
他自从会后一直情绪低落心情压抑,谭经理下午跟他说了一堆他也只是简单应和,辛承宇一番安慰他也只是笑笑,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蔫的,一句话都不想说,没想到,江老板三言两语就让他打开了话匣子一样再也停不下来。
明朗这次拼了命地努力,说到底就是想得江独慎一句夸,本以为自己搞砸了,在那人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没想到峰回路转,最终还是讨到了这声夸奖。
虽然他也知道对方到底是有安慰的意味在里面,但——江老板会安慰他耶!这难道不是意外所得,意外之喜吗?
江独慎没有嫌弃明朗唠叨啰嗦,静静认真地听着,心里却偷偷松一口气。
他原本以为明朗其实根本不在意工作失误这种小事,是自己自作多情,小题大做,原来小朋友都憋在心里呢。
他的判断没有错,幸好他来了。
江独慎有了些信心,他应该算是了解对方的,他们做了这么久网友,不能连这点程度都不了解。
莫名的,江独慎第一次对用“网友”这个词形容他和明朗的关系而感到一丝不愉快。
明朗啰里吧嗦朝着江老板倾倒了满满一大筐负能量,说到最后还不忘继续追讨自己那20分到底扣在哪了,心里真的没点比数,江独慎无奈,只得如实点评帮助小朋友成长:“10分扣你粗心大意丢三落四,10分扣你情绪管理能力不足,影响同事。”
没想到这人得了便宜还卖乖,笑得狡黠继续讨甜头:“我这么~粗心大意,还这么~手忙脚乱的,你怎么只扣我20分啊?你是不是偏心我?江老板?江总?”
江独慎白他一眼,决定不理会这只突然人来疯的傻驴子,只淡定吃自己的冷面,明朗本就是耍宝也不要回答,边嘴上讨便宜边不断往人碗里夹肉,堆得小山高,最终江独慎还是无奈阻止:“好了好了,真吃不下了,你自己吃。”
“没事啊,你吃不完的待会都倒我碗里呗。”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一愣。
明朗脸有点热,“哈哈”干笑着找补了句:“说笑的,我妈老说我是‘剩饭清扫机’,搞得我自我认知都混乱了。”话是这么说,他不过是饭量大,在家吃饭时总是那个吃到最后离座的人,但讲道理,他可从来没有“清扫”过别人碗里的剩饭剩菜。
明朗意识到这话有点过于亲密了,知道错了但下次他还敢。
另一边的江独慎刚听到那句话也有些不自然和心跳加速,但后面又听明朗的解释,顿时又有些心生怜惜,感叹小朋友原来家境不好,竟然要吃剩饭剩菜。
也是,一开始他们也是在大街上相遇的,明朗当时还流落街头……
除夕夜那晚也是,一家人也不在家里过,冰天雪地在户外跨年……
江老板在误解明朗“身世”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两人几乎是从烤肉店里扶着墙出来,明朗这家伙大概是太兴奋,又经历大起大落大悲大喜,把下午那杯珍珠奶茶消化了不说还胃口大增,竟然后面又追加了两盘牛肉和一份墨鱼肠,他自己倒吃爽了,然而江独慎从来都是吃八分饱的类型,这一顿感觉自己都吃出了小肚子。
坐上驾驶座时江独慎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腹部,感觉圆鼓鼓的,涨了不止一小圈,明朗假装没看到地望向前方,余光却死死盯着对方修身马甲下的弧度。
路上江独慎还打了个小小的饱嗝,自觉尴尬,偷偷降下了一点车窗,很有点欲盖弥彰的意味,明朗觉得可爱的紧,既想笑又有点抱歉,他刚刚得意忘形,一时忘了江老板胃不太好,以后投喂也得注意下分寸。
重新回到车上,这次他们放松多了,明朗又变回线上聊天时那样话痨,一下说自己生活趣事,一下说工作上的疑惑,一下见到路边的树木也得调侃下修剪的形状。
江独慎大多数时候静静听着,眼神柔和,嘴角若有似无地勾着一抹淡笑,偶尔附和两声,而当明朗讲起工作上的事时,他就会多说两句,以自己的角度和经验提供一些建议。
明朗选的那家烤肉店离市中心不算远,开了十来分钟车,江独慎便带着明朗走进了蒋逸的酒吧。
开工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