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庸的都城自然是繁华,一大清早街市便能热闹起来。
沈良沅站在城门处看着,突然一下便想到了小时候看爹爹画过的那些画,一笔一划好似都与眼前这幕重叠了起来。
飞扬入天的檐角,嶙峋支离的枯枝,街头巷陌,行人往来。
原来,那就是上京城。
沈良沅从没来过,但却在父亲画里看到过,是不是因为这是他长大的地方,所以即便是失忆了,看着书里的只言片语,脑中浮现的也是这座城市的画面呢……
她站在原地愣了一会,直到陆赐过来牵她上马车才回过神来。
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陆赐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心,低声道:“等京中的事平息了,我便带你在城里转转。”
绣绣应该会想要好好了解她爹生活过的地方吧?
沈良沅扬起一个笑脸,与他十指相扣,用力点了一下头:“嗯!”
总会有尘埃落定,风平浪静那一天的,到时她便可以好好看看养育了她爹的这座城市,待来年扫墓,也可以与娘亲说呢。
两人上了马车,文竹架马,辘辘往城中去。
陆赐在京中自然也有宅子,是当初先皇赐给他爹的,在城东,与城门口是一条长长的直线距离,离着皇城也不远。
待到了府门口,沈良沅被扶着下车,她看了一眼高悬的牌匾,依然是龙飞凤舞的“宁北王府”四个大字。
然而府中的景致却与在双梁的王府截然不同,陆赐说这是很明显的北方府邸,大刀阔斧,恢弘肃穆。
沈良沅看的有些新奇,一路到了主院,才点了点头:“嗯,也有一番别样的风格。”
这座府邸里原本就有专门负责打理的下人,也有另一位管家看顾,刚刚便在门口迎着他们了。
管家姓周,恭恭敬敬对着两位主子道:“王爷,王妃,屋里都已经收拾布置妥当了,我这就带其他人去归置双梁带过来的行李,王爷王妃可还有什么吩咐?”
陆赐看向沈良沅,沈良沅摇了摇头:“没什么了,周管家去忙事吧,以后在府中叫我夫人便是。”
在双梁下人们都这么叫,她也习惯了。
周管家应了“是”,然后便带着人退下了,陆赐说要带着沈良沅去府中其他地方转转,于是两人也没在主院多待,出了院子往旁处去了。
相伴着缓缓走过府中湖心小榭,沈良沅终于轻声问陆赐:“夫君,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才好呢?”
她其实什么都不懂,但京中要发生大事,她不想自己拖陆赐的后腿,所以不懂她就问,不在自己不擅长的地方自作主张。
陆赐看着平静又有些萧条的湖面,低声道:“我到了京中,于情于理都要面圣,不管皇上如今是否醒来,我入宫都宜早不宜迟,稍后我便会带着腰牌进宫一趟。”
与其等着皇后来请,不如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上,他须得亲自到宫中看一眼皇上的情况,否则等皇后唤人来召,他不一定有这个机会。
之所以没有在入京后立刻动身,一来不紧不慢让人捉摸不透,朱家反而忌惮,二来皇后既然现在还没有显露出什么目的,便不可能在他一入城就立刻召他,显得此地无银。
“绣绣尚不用做什么,待我从宫中回来会与你细说,若我入宫时有夫人递来拜帖,一律以你长途跋涉身子劳累为由先婉拒了。”
沈良沅点点头,大概知道了陆赐的意思:“好,我知道了。”
如今他们得到的全是其他人送来的消息,陆赐没有亲自摸过京中的情况,所以他们不宜轻举妄动,有人来找便先糊弄过去。
又说了几句话,陆赐便准备入宫了,这时周管家却找了过来,禀道:“王爷,沈太傅差管家过来想邀您过府一叙。”
沈良沅听后一怔,骤然看向陆赐。
陆赐握着她的手,神色未变,与周管家道:“告诉那位管家,我需得进宫一趟,明日巳时请沈太傅于聚宝楼一见。”
周管家应声退下后,他怕沈良沅没有见找人,心里失望,赶紧低声解释:“绣绣不要急,今日不适合见沈太傅,明天聚宝楼我也带你去。”
沈良沅笑了一下,反过来安抚他:“没事啊,我都知道的,反正已经入京了,也不差这几天,我今日便在府里谁都不见,你快入宫吧。”
她虽然心里很想见到沈太傅一家人,但事有轻重缓急,她懂这个分寸。
送了陆赐出府,沈良沅回到院里,然后裹着一件披风,叫冬葵找出了自己的绣筐。
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中的针线匀称规律地穿过绣绷,一个轻巧的小雀很快就在她的手下成型。
这是沈良沅让自己心中平静的方式。
在这一针一线下,她便能渐渐抛开心中的杂念,只想着绣好这个纹样,不再想其他。
院子里的光影流转,太阳从初升渐渐走高,这期间果然如陆赐所料,有两三位夫人都递了拜帖来,沈良沅便以舟车劳顿身子不适为由婉拒,只道多有失礼,改日定再相邀。
同时,她也将这几位是朝中哪家的夫人都记了下来。
陆赐进宫的时间没有太久,还未到午时便回了府,比沈良沅想的要早些。
看着他走进内院,沈良沅赶紧放下手中东西迎了上去,一面瞧着陆赐的神色,一面问道:“如何了?”
陆赐牵着她一同进了屋,关上房门,然后才摇了摇头,面色有些沉:“陛下的情况不太好。”
他没等皇后的召见直接入宫请求面圣,即便皇上还未能苏醒,但他是王爷,曾经还得过陛下的准,只要是宁北王持腰牌便可自由出入宫中。
到了陛下寝殿时,皇后并不在寝殿里,只有内侍宫女与御医在殿中侯着。
陆赐格外注意了一下,这寝殿外的宫人中他以前见过的熟面孔已经所剩无几,像是换了一批新人。
然后他便见到了王公公的那位义子小高子。
虽然他不太记得小高子的样貌,但小高子显然是认得这位宁北王的,他于殿门外的石阶下相迎,恭敬行礼:“见过宁北王殿下。”
陆赐点了点头,开门见山:“嗯,我想去看看陛下。”
小高子为难:“王爷可是刚刚入京?陛下尚未醒来,恐怕不太方便。”
陆赐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的打量,小高子低垂着头,双手交握收在袖子里,一副谦卑的模样。
“本王未佩剑,着常服,殿里有宫女和御医,不消说你也是要跟着一起进去,有何不方便的?”
说完陆赐没再理会他,径直走上了台阶。
他并不常入京,但皇上信任陆家,给他在宫中的自由行动的权限是很高的,况且他这也不是多过分事情。
身后小高子给殿外的一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小太监便匆匆跑走,然后他便追了上来,似乎还想拦一拦,只是陆赐已经踏进了殿里,没给他这个机会。
寝殿里弥漫着浓郁的药味,烧的地龙也比平日里更暖一些,甚至陆赐都觉得有些热了。
今日在这处候着的御医是专门给皇上看诊的其中一位,看到陆赐惊讶了一瞬,赶紧起身道:“见过王爷。”
陆赐摆摆手:“张御医无须多礼,陛下的情况如何了?”
他要入京,这应当是朝中官员都知道的事,所以他也没有多做解释,直接开门见山。
张御医的面色有些沉,轻轻摇头:“目前御医署只能维持陛下现在的情况,但始终找不到法子治疗,因为病因不明。”
皇上醒不醒也没有什么规律,有时会迷糊醒来一阵,但神思不敏,说不了什么话,大多数时候还是昏迷着的。
“现在万幸的是汤药尚还喂得进去。”张御医叹了口气,“只是一直这样也不是个办法……我等近些时日也是焦虑的吃不下睡不好,王爷……”
说着,张御医看向陆赐,眼里竟然有几分隐隐的期盼,像是他来了,就抓着了一个救命稻草似的,忍不住对他寄予了些什么希望。
这位大庸唯一的异性王,在战场上战无不胜,陆家在外敌环伺时守大庸安定,世世代代忠于皇权,从不参与任何党争,历代皇帝都十分看重,如今,好似也成了诡谲朝局中他们这些尚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朝臣眼里的一盏灯。
当今陛下的兄弟在上一代夺嫡之中早就死的死,伤的伤,如今只剩了一个远在藩地,身子也不好,随时都要撒手人寰的模样。
所以,只希望此番宁北王入京,能让京中现在的局势好起来吧。
能上早朝的官员都不是傻子,早前皇上突然的口谕,有点敏感度的人都能察觉些不同寻常来,虽然无人表现出来,但朱家早就成了大家目光盯着地方,众人心里都悬着一颗心。
只有朱家自己,从始至终从没表现出什么来,上朝下朝都十分坦然,国舅也偶尔进宫,丝毫不避嫌。
陛下其余几位皇子年纪都不大,且才能也不突出,太子继承大统本是情理之中,但现在他还是太年幼了。
陆赐看着张御医点了点头,只说了简单的一句:“本王知道。”
垂眸,食指轻点身侧,他没有再多问什么,随御医一起走向左边寝屋。
小高子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行至龙榻前便立在一旁不动了,只看着陆赐走过去。
龙床上躺着的陛下面色有些灰暗,人也瘦削起来,比起陆赐上一次进宫见到老了不止十岁,此刻双目紧闭,连呼吸都有些微弱。
陆赐没有再靠近,只是静静地看着,与此同时不动声色的观察了一番。
寝殿里的地龙明明很热,但陛下却还盖着厚被,即便这样也不见额间冒汗,似是极畏寒。
作者有话要说:
哇 26万了!预计30万初头差不多能正文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