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良沅与陆赐抵京这日,已经进入深秋的上京难得出了太阳。
金色的光洒在江面,波光粼粼,沈良沅与陆赐一起站在甲板上看着远远的码头往来船只繁忙,轻轻舒了口气:“终于是到了。”
从氓城出来时她尚还只着单衣,如今却已经围上了披风,一路往北当真是越来越冷了。
她将手缩在披风里,仰起头来问陆赐:“上京是不是快要入冬了?”
“嗯,”陆赐伸手揽住沈良沅纤细的肩膀,替她挡了些甲板上的风,轻应道,“上京偏北,会比青州更早进入冬季。”
就像哪怕今日是这般晴好的天气,站在阳光下也还是依然能够感受到风中那点细密绵延的凉意。
陆赐远眺着上京的城门之外,熙熙攘攘的人排着队在慢慢进城,这座大庸的都城每日都是如此,多少人做梦都想走进这座城门,扎根在这花天锦地的围墙里。
通都大邑,攘往熙来,百姓不知宫墙之中雾起云涌,日子里不过是自己的柴米油盐。
天下往往皆为利,但更多的普通人,不过是想得一份安稳的生活而已。
陆赐经历过大庸四面环敌的时期,也看到过动乱之下百姓生活的艰苦,便更容不得这数不清多少将士牺牲才换来的安宁叫人打破。
他迎着耀眼的朝阳,眼中眸光渐渐沉了下来。
怀里的姑娘突然轻轻抱了一下他的腰,陆赐低头,便看到沈良沅温柔沉静的笑脸。
她那双眼睛如山间清泉,细碎的光落在其中,像几点星火,温柔又澎湃的给了他一股无声的力量。
陆赐将人紧了紧,两人都没说话,静静地等待着船只靠岸。
踏上码头的那一刻,脚踏实地的感觉让沈良沅久违的安心,冬葵跟在她身后下船,忍不住伸了个腰,发出一声感叹:“啊,人果然还是该脚踏实地呀。”
沈良沅失笑,正准备与她打趣几句,便见金大夫也从船上下来了。
这段时间金大夫给她的药膳效果很好,她觉得吹风咳嗽的毛病已经好了些,便笑着与金大夫道了谢:“这些时日辛苦金大夫了。”
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光影的角度勾勒出更加精致柔和的眉眼,叫金大夫突然怔了一下。
沈良沅见状有些疑惑:“金大夫?”
她微微偏了偏头,金大夫回过神来,摸了摸胡子笑道:“啊,没事,年纪大了,刚刚老夫是有些老眼昏花了,夫人哪里的话,我也不是白做工,公子给的报酬丰厚着呢。”
说完他又提上了自己的箱笼,正巧这时候陆赐在一旁与文竹吩咐完了事情回来,金大夫便与他们辞行了。
临别前他看了冬葵一眼,交代道:“这些日子的药膳冬葵妹子都与我一起在做,吃的频率和需要注意的地方我都与她交代过了,日后夫人也坚持食补调理,身子会好的。”
“辛苦金大夫。”陆赐朝他点了点头,又找了个人过来,“既然金大夫要先入城,我让人送送金大夫。”
金大夫也没有推辞,乐呵呵地接受,然后便往城门口去了。
沈良沅看向陆赐,小声道:“我们还不入城么?”
“我们在城外休整一日,等我的人在城里转一圈弄清楚形势,明天再入城。”
说着陆赐便带着沈良沅往城外的一处客栈走去。
沈良沅边走边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也不知怎么的,有这样的陆赐在身边,她其实还挺安心的,便好像觉得不管什么样的事他都能解决,一切都没什么好怕的。
两人在客栈里要了几间房,这一天便也没有在京郊乱走,就在客栈里过了。
入夜后,陆赐在屋里与沈良沅一起见了回来禀消息的人。
这是沈良沅第一次在这种时候待在陆赐身边,她是有些忐忑的,在用过晚饭后便不住地小声问:“我真的不用回避么?”
陆赐摇头,一脸坦然:“之前我很多事情都没有告诉绣绣,在船上时认识到了这是不对的,如今我知道什么,你便一起知道什么。”
他话音落下,屋外响起了敲门声,一个年轻男人进了屋。
在看到陆赐身边的沈良沅时男人刚准备开口的神情顿了一下,看向陆赐。
陆赐微微颔首:“说吧。”
“是,王爷。”男人便不再犹豫,应声道,“之前王爷让查的,宫里那位小公公已经打探到了,陛下传口谕那日国舅确实入过宫,不过好像在几位大臣进宫之前就离开了。”
“皇后得了陛下的口谕,现在每天都会带着太子上朝,但也不多言,大部分朝务还是内阁在处理,只是重要之事都需要给到皇后过目一番,不过前几日翰林院一位修史的官员生病告了长假,皇后便着了沈太傅过去暂接他手头的事,给太子换了一位太傅教习。”
陆赐听到这时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却没说什么,只接着问道:“之前我让京中再查一下沈太傅家中的秘闻,可有什么消息?”
“有,”男人点头,“沈家确实有位公子在二十年前失踪,一直未找到,个中细节尚不明晰,但我们查了一下事情始末。”
沈良沅听到“失踪”两个字便忍不住指尖一紧,身子都绷了起来,她下意识攥住了陆赐的手,有些用力,自己都没有发现。
陆赐不动声色的裹住她的小手,任由她使劲抓着没有说话,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男人继续。
沈太傅家失踪的这位公子是太傅的嫡三子,嫡出最小儿子。
小公子名叫沈焕之,生性洒脱肆意,又习得文武双全,十七岁独自离家去外游历,说是要去外头给自己找一份最特别的加冠之礼。
未免家中担忧,他时有送信回京,但却在某个冬日突然断了消息,原本说要回京过除夕也未见人归。
开春后沈家依然未得只言片语,便着急忙慌派人出去找,然而沈焕之却再无音讯。
天大地大,要寻一个人谈何容易?沈家用了数年时间,即便是将沈焕之在信中提到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也还是一无所获。
这便如大海捞针一般,人海茫茫,沈焕之这根针不知落在了哪里,他们再没听到过他的消息。
沈家虽然也是京中权贵之家,但这样的寻人到底人力有限,直到前几年,他们似乎终于是放弃了,不再往外派人,而沈太傅的夫人也因此郁郁寡欢,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
话说到这,禀消息的人停了一下,等着看陆赐接下来的吩咐,陆赐却道:“沈家这小公子你你们可还有查其他的?”
男人想了想:“时间比较久远,目前对这位小公子的了解只有一个大概,听闻他从小喜爱玉雕,跟在一位大师身边学过很多,也正是因此,这位小公子其实并不是时常待在京中,总是会随大师四处走动。”
这样也能解释为什么沈焕之独自离京沈家人也没有过分忧心,大抵是因为他们习惯了,只以为这也是他众多游历中一段罢了。
沈焕之习过武,又常年在外,十七岁也是快要及冠的青年了,能出什么事呢?
偏偏啊,偏偏就出事了……
男人将查到的事都说了,陆赐听到这,心里已经大致有了个猜测,他看向沈良沅,绣绣这么聪明,可能也已经猜到了。
他怕沈良沅又会有些愁绪涌上心头,是以已经提前在想要如何安慰才好,然而沈良沅却在听完来人最后一番话后轻轻舒了口气。
她一直紧绷的身子松懈下来,在得知爹爹可能的身份后竟意外的放松了。
好像有什么一直压在心间的事尘埃落定下来,不管这是好是坏,至少她已经朦朦胧胧窥到了一二,而不用再去想许多无端的猜测。
待男人离开屋子后,沈良沅靠近了陆赐怀里,像是没有什么力气一般,头枕着他的肩,轻声问:“陆赐,你说……沈家的这位公子真的会是我爹爹么?”
陆赐轻轻搂着她,觉得自己这个时候更该小心措辞,于是想了想,谨慎道:“刚刚他说的与我们之前查到的都相吻合,但目前也不是能百分百佐证,我们可以在入了城之后想办法见沈太傅一面。”
另外刚刚暗卫说的,沈太傅从太子太傅的位置调到了翰林院一事,他也比较在意。
这一面看来是要尽早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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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不知是不是心里放着事的缘故,沈良沅很早便醒了,甚至她睁开眼睛时,陆赐也才刚刚起身而已。
今日他们便要入城,她心里紧张忐忑,又有一丝期待,想要早些见到沈家的人。
想起早前秦朝朝听说她要入京时兴致勃勃提起沈煜,闻人南星还道他们是本家,确实可以结识一二,如今倒真是让他们给说中了……
陆赐坐在床边弯腰穿鞋,起身时便发现沈良沅已经醒了,赶紧问道:“怎么醒这么早,是不是没睡好?”
不然沈良沅自然醒的时间当会晚些的。
沈良沅摇头,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没有的,我就是想早些进城。”
想起昨天晚上,陆赐觉得能理解她的心情,于是不再多问,给沈良沅从架子上拿来了衣裳过来。
两人在外都不是穷讲究的人,能自己打理的都会自己打理,省得麻烦,待穿好衣,洗漱过了,沈良沅才叫来冬葵帮自己挽发,时不时看看窗外几眼,瞧着时辰。
冬日天亮的晚,这时候还有些灰蒙蒙的,但上京每日入城的人多,城门向来开的早,是以这个时候客栈里便已经有很多人起了,显得闹哄哄的。
沈良沅和陆赐一行人在熙熙攘攘的客栈里简单用过早饭,然后排队进城。
在城门口,陆赐出示了宁北王的腰牌,当值的侍卫立刻行了一个军礼,快速检查过后便放行了。
站在不远处检查另一队的一个侍卫注意到,将手上的活交给他人,偷偷离开了城门口。
作者有话要说:
有宝已经猜到,好敏锐哦23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