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管家的一句高声提醒,让在偏厅里大声说话的几个人终于从那幅古董画前回过头来。
看到沈良沅一身华服,玲珑环佩加身,端坐在上首的椅子上,神色淡淡看着他们的模样,几人皆是心头一震。
这……这还是沈良沅么?
沈良沅的舅舅叫蒋大成,舅母是金氏,他们在来的路上便打算好了,一定要从沈良沅手上讨到点好处,最重要的是借着沈良沅的身份,给自己的儿子女儿都安排好,以后可要在双梁城定居才好呢。
沈良沅都能攀上王府这个高枝,他们家蒋生和落霞怎么就不行?
然而再见到沈良沅,他们却发现她的变化太大了,竟叫他们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但这的的确确是沈良沅,金氏看着她那张娇艳欲滴的脸,心里哼了一声,这狐媚样子她是绝不可能认错的。
她最先回过神来,想着以前在理县沈良沅有时边跟人闹矛盾便喜欢强撑硬气,但都没什么用,只怕现在也是外强中干吧,于是她当即便一脸熟稔的上了前。
金氏:“哎哟阿沅啊,我们可算是找着你了啊,你说你这孩子,来双梁成亲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告诉我和你舅舅呢,这样不合规矩,你爹娘该怪我们没照顾好你了,快来让舅母看看。”
这话里话外故意没有把沈良沅王妃的身份摆上来不说,还在隐隐怪她不懂事。
就好像无论她现在是何身份,在金氏面前,她就是外甥女,是个小辈。
沈良沅不动声色地微微蹙了一下眉,孙管家便一步上前拦住了金氏的动作。
金氏伸出的手不尴不尬的在半空中停着,不禁看向前面坐着一动没动的沈良沅。
沈良沅迎着她的目光,一双明眸里神色无波无澜,她蓦地浅笑了一下,那笑却未达眼底:“舅母,这门亲事是爹娘给我定下的,我是真不敢让舅母多操心了,免得不小心就要操到哪个老鳏夫身上去,舅母你说呢?”
金氏并不知道她已经从隔壁翠柳那儿晓得了老鳏夫的事,沈良沅却不想她在自己面前还假惺惺的说这些话。
话落,她从旁边的桌上端起一杯茶,手捏过杯盖,一下一下拂过瓷杯的边沿,却没有发出什么声响,这是章嬷嬷教过她的。
沈良沅半垂着眼,专心看着自己杯里的茶,又漫不经心道:“何况若要说到规矩,你们见到我却不行礼,舅母,这可是当真有点没规矩了。”
王妃这位置,严格来说的是带了品级的,便是到了大庸的都城上京,许多人见到沈良沅也都是要行礼的。
只是她平日里不怎么在意这些,觉得与人交往便看一个相处的舒服,她也不是什么高贵人家出身的小姐,太讲礼了反而拘束。
但对于舅舅一家,沈良沅太了解他们了,都是稍微给点颜色就能开染坊的人。
再说,她为什么要给这一家面子呢,他们待她并不好。
沈良沅的话让金氏脸上的笑一瞬僵住,她万万没想到,以前在自己家里半句多话都不敢讲的沈良沅,今日竟然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反驳她。
金氏觉得自己的面子挂不住,但她知道没必要在现在跟沈良沅发生争执,反正他们有的是时间,日后能住在这王府里,借着沈良沅的身份,有的是机会谋划。
于是金氏轻咳一声,自己给自己化解尴尬:“阿沅说的是,是我们没规矩了,这就行礼这就行礼。”
说着她便拉了一下丈夫蒋大成,又扯过蒋生和蒋落霞,一起给沈良沅行了一个错漏百出的礼。
小县城村里出来的人,哪里知道什么礼仪姿态,沈良沅看着他们歪歪扭扭的模样,不由想到自己刚来双梁时的情景。
只是那是她内心尚有惶惶,金氏一家可不会,他们比她可自在多了。
沈良沅看着他们一家四人,注意到蒋落霞从刚开始,目光就直直地盯着她,目光一直没有离开。
被她淡淡地瞥过去也不觉有什么,反而直白道:“表姐,我瞧你身上的纱衣好看,不如也送我一件吧,还有这簪子我也觉得好看,表姐不会当了王妃之后反而小气了,连这都舍不得吧?”
沈良沅喝茶的手一顿,原来蒋落霞是在惦记着这个呢。
从前她在舅舅家时,身上从来不会有什么好东西,就连她给自己绣个帕子,蒋落霞若是觉得好看了也会想要,金氏便让她送给她。
沈良沅在舅舅家的几年里蒋落霞从来都是这样的,看上了她什么便直接要她送给她,从来不会讲客气。
在她看来,沈良沅的东西就是可以直接要的,她已经习惯了。
蒋落霞今年十五,比沈良沅小一岁,金氏能一下想通转变对沈良沅的态度,她却想不到。
在她眼里,沈良沅就是走了狗屎运嫁了个泼天富贵的人家,但她还是那个怯懦的表姐,爹娘都说了,他们只要扒着沈良沅想办法从她身上得好处就是了。
况且她刚刚的话说得也没毛病,沈良沅不肯给,那不就是承认自己小气?到时候她便大肆去外头宣扬,看她的脸还往哪儿搁。
于是蒋落霞就这样直直地看着沈良沅,毫不避讳眼里的那点贪心。
沈良沅抿着唇,茶也放一边不喝了。
瓷杯落在桌上发出一声响,让屋子里格外安静了一瞬。
沈良沅连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也收了,她理了理雪纱刺了银纹的袖口,垂眸面无表情道:“倒也不是我不想送给表妹,只是……”
“要送什么?”
屋外传来声音,打断了沈良沅还未说完的话。
她抬头看过去,然后提着裙子起身往前走了几步,有些惊讶:“夫君怎么过来了?”
陆赐这个时候应该在书房处理事情才是。
“我怕你会叫人欺负,过来看看。”陆赐坦言,当屋子里另外四个人不存在,又问,“刚刚你说送什么?”
他确实是在书房,是听了正巧从前院回来的文竹说起沈良沅在接待客人,好像还是她舅舅一家,他才从书房过来的。
在陆赐的印象里,不管是沈良沅话里话外,还是他成亲前派去理县的暗卫查的消息,无一不表示,她舅舅蒋大成一家,没一个好人。
沈良沅在舅舅家饱受搓磨,现在他们还敢找上门来了?
陆赐想沈良沅柔柔弱弱的,连吵架都不会,他不放心,要过来看看。
沈良沅听他问起,看了在一旁盯着陆赐直发愣的蒋落霞一眼,敛眸道:“没什么,就是表妹想让我把着雪纱的外衫送她。”
陆赐闻言不悦地皱了皱眉,他没有说话,揽着沈良沅薄薄的肩头径直往前走,跟她一起一左一右坐到了主位上。
这才冷淡着一张脸,对蒋落霞直白道:“这雪纱是皇上御赐之物,自认不能送给你,还有,你比王妃胖许多,穿她的衣裳也不会好看。”
蒋落霞第一次见陆赐,刚刚还痴迷于他俊美的长相和坚毅的气质,她在理县从来没见过这么出色的男人。
谁知下一瞬便被陆赐这番话说得涨红了脸,半天出不了声来。
还是金氏注意到了陆赐的表情,赶紧出来告罪:“王爷说的是,说的是,落霞只是与她表姐亲近,才口没遮拦了,王爷莫怪罪她。”
沈良沅闻言很想在心里轻嗤一声:亲近个鬼!
但她现在是宁北王妃,得有点王妃的气度,不能像个泼妇一样,只能在心里过过嘴瘾,面上继续面无表情。
不过她没说话,陆赐却替她说了。
“一上来问都不问一句就要表姐的衣裳。我看这关系不是亲近是无礼,”他一张脸跟沈良沅一样面无表情,又看向金氏,“还有,王妃有身份品级,以后见到需以‘王妃’相称,不要叫别的。”
他直接把金氏想与沈良沅表示亲近的那点称呼也驳了,反正他们也不是真心待她,这样的亲戚不如没有。
沈良沅听了陆赐的这番话心里直呼痛快,面上却只能先憋着装作正经的模样,在陆赐旁边轻笑附和:“规矩如此,大家今日可能尚还不习惯,那便算了,下次可要记着才是。”
蒋大成没他婆娘厉害,从看到沈良沅起便一直没插上话,加之这会陆赐又来了,迫于上位者的威压,更是半句话也不敢多说,一副唯唯诺诺的姿态点着头。
金氏虽然胆子大,但也不敢反驳陆赐的话,赶紧拉着一双儿女应了是,心里却在咬牙忍着,要不是想靠沈良沅来捞些好处,哪怕沈良沅成了王妃,她今日也不会这么低声下气。
但一切都是暂时的,沈良沅一只山鸡能变凤凰,那她女儿也可以。
而跟蒋大成一样一直没说话的蒋生,看起来没有什么存在感,但陆赐却拧着眉头看了他好几眼。
尽管蒋生只敢偷偷的,但他瞥沈良沅的动作却一个不落都叫陆赐看在了眼里。
他很不高兴,因为蒋生的眼神不正。
陆赐不想再让沈良沅跟她舅舅一家多待了,他对这家人也没有什么好感,当下便想将他们打发了让管家送客。
金氏察觉这点,心里一惊,王爷不留他们在王府住?
按照常理来说,家中来了亲戚自然都是要安排住处的,多数都是直接住家里,王府不是么?这与她想的就有点不同了。
只有住在王府,才能显出他们的身份啊。
不然与普通人何异?
于是金氏立刻往前走了两步又开口道:“王爷!这段时日就叨扰王府了,我们一定不会给王府添麻烦的!”
陆赐人已经起身,要去牵沈良沅的手了,闻言轻飘飘看了金氏一眼,然后正色道:“哦,不会叨扰到我们,城南有一处宅子是我的,你们住那儿吧。”
这是离着王府最远一个宅子,陆赐觉得这家人沈良沅还是眼不见为净。
金氏:……
这王爷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会有人在这种“叨扰王府”的话都说出口了之后还当做没听见自顾自安排的么?
可陆赐就是这么一个不走寻常路的人,他这么直接的一说,金氏反倒没法找借口也不敢找借口了,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闭了嘴。
陆赐见她终于不说话了,便牵着沈良沅准备离开,临走前他让蒋家这一家人在这等着管家找人带他们去宅子,然后也没说多余的话,与沈良沅一起出了偏厅。
走到院里时,他想起什么,低着头俯身与沈良沅说话,沈良沅听后便仰头回应他,两人一高一矮,郎才女貌,连背影都是般配的一对璧人。
蒋落霞看着心生妒忌,轻轻跺了一下脚,她觉得自己比起沈良沅来也没差多少,她比沈良沅胖是因为她更丰腴!
但她长得也不差,在村里的时候来向她提亲的人也不在少数,要不是得知沈良沅竟然在双梁城里攀了高枝,她的亲事也就定下来了。
但现在,就连理县县令或乡绅的儿子在她眼里都不够看了。
毕竟沈良沅能嫁这样的人,她为什么不可以?
而一旁的蒋生,盯着沈良沅的背影看了半晌,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沈良沅的身段比之前更好了,□□柳腰,人比花娇。
他后悔那时候在家里怎么没想法子得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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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院子的路上,沈良沅浅笑着与陆赐说话。
“刚刚你说的我舅母哑口无言,我心里好生痛快,谢谢王爷呀。”
“这有什么好谢的,我只不过是陈述事实,有话直说,况且对你舅母那样的人,不要客气,否则吃亏的是自己。”
他如今的身份,周围的人已经没几个是单纯的,有时候与一些人交往就像是一场博弈,每一步每一句话都要计算清楚,而金氏的这些小心思,在他眼里都不算什么。
陆赐说完这话又低头问沈良沅:“刚刚我没来的时候他们欺负你了么?”
虽说以沈良沅如今的身份,蒋家应该也没那么大的胆子敢明面上吆五喝六吧。
但保不准这家人是什么样儿呢?
沈良沅闻言摇摇头,握着陆赐的手捏了捏:“没有,他们已经欺负不了我啦。”
她刚刚应该还算很有气势的吧?沈良沅想。
末了她又低笑一声:“我原是想让他们住王府旁边那个小院的,没想到你直接打发到城南去了。”
她也不想让舅舅一家住王府里,总觉得他们这次来得不简单,所以想安排在小院,距离王府近,外人也不会说什么,最多到时候把通往王府的那扇门锁了便是。
陆赐却摇头:“那是你住过的地方,也是你出嫁的地方,不行。”
“以后除了你,谁都不能住那里。”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本应该还不会开《慕情郎》
可能会先开校园文《烟火与甜糖》写一个不太长的现言吧23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