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七章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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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海楼最近的状态并不太好。

他的行动、吃饭、休息,都按时按量自行完成的,仿佛和平常人都没有什么差别,但是事实上,除了上述的人体本能行动之外,贺海楼整天整天地坐在个位置上,句话也不说,哪怕是顾沉舟长时间地坐在他身旁和他说话,也没能得到句半句的回应,就像是身体主人的灵魂已经完全沉浸入自己的世界,留下来的只是个还算活着的躯壳。

自从顾沉舟调任到云直市、去拜访贺南山的那天起,贺海楼的所有病例都对他公开了。他也问过贺海楼的主治医生,得到的答案仅仅是这是必经的过程。至于什么时候能好,能不能完全根治,对方统统用模拟两可的回答应付过去,只在最后反复地对顾沉舟说,这种精神类的疾病最需要家人和朋友耐心的长时间的陪伴,你每次过来,病人的状况都有所好转。

顾沉舟真心没有看见贺海楼哪里好转了,连好几天,他每次来这里,只看见贺海楼安静地长久地坐着,既不说话,也不回答人的问题……其实这也早有预料。他之所以宁可顶着家里的压力调来云直,就是因为贺海楼的状态已经到了非常不稳定,必须接受系统的长期治疗的阶段了。

病房里既然没有电子设备,顾沉舟每次过来的时候也并不携带电脑,只偶尔会捎上本书或者几份文件,和贺海楼说话说累了就看两页,看了会之后再开口和对方聊天。到了时间比较充裕的周末,他就从早上九十点的时间过来,带着贺海楼走出病房去草地上散步,爬个上午的山,中午吃完饭休息好后,又在半下午的时候走到湖边,牵着贺海楼的手,手把手地给他弄鱼竿鱼线,然后两个人坐就到夜幕低垂,钓上来的鱼全成了之后两天菜单的部分内容。

这种相对空闲的时候,连贺海楼洗脸洗手的卫生问题,也从护工身上转移到顾沉舟身上。他牵着贺海楼从外边回来,去洗手间洗手的时候,掳对方袖子的手指沾到了点血迹。

是从贺海楼手臂上还没有收口的伤口处沾到的。

没有了衣袖的遮盖,顾沉舟清楚地看见,对方的手臂和半个月前的手背样布满各种各样的伤口:烫伤、割伤、甚至是完全只由指甲抓抠出来、却特别深的血口。这些伤口显然是最近才出现的,它们破皮的部位还没有结痂、中间隐隐渗血、较深的伤口周围还有浮肿,再对比贺海楼已经愈合完好手背,顾沉舟轻易地理解了对方主治医生的那句“你每次过来,病人状况都有所好转。”

他的目光没有在贺海楼手臂上停留太久,只牵着贺海楼的双手到泊泊的水流底下,仔仔细细地帮对方洗干净手掌手背,还有指甲缝里的污迹。随后再带着对方坐回椅子上,从柜子里翻出消毒药水,用棉签沾了药水,点点涂抹贺海楼手臂上的伤口。

太阳在又个早晨如约升起,洒落大地的阳光如同金子样璀璨。

顾沉舟拿着本书走进病房的时候,就看见躺在床上看窗外的人转过视线,表情迷惑地对他说了长久以来的第句话:“半个月了,你怎么还没走?”

本来要往自己固定位置走去的顾沉舟脚步顿,跟着转,直接走到房间的床头边,拿起床头柜上的闹钟对贺海楼晃了晃:“九点了,起床吃早餐。”

贺海楼立刻就啧了声,从被子里伸出只手示意顾沉舟把自己拉起来。

顾沉舟挑挑眉,抓着贺海楼的手腕用力,就把人从床上扯了起来。

贺海楼从床上坐起来的同时掀开被子,自己从床上下来,踢着拖鞋走到衣柜前,脱下身上的病号服,随便挑了套衣裤换上,就跟顾沉舟往疗养院的食堂走去。过程中,贺海楼顺嘴问了句:“早上吃了没有?”

“等你起呢。”顾沉舟也简单回答。句话过,在他身旁,手插在兜里的男人脸上立刻就露出了笑容,并趁着周围没有个人在的当口,飞快地侧身啾了顾沉舟的脸颊下。

这个动作并不小,顾沉舟看见了却没有躲开,只是淡淡撩了贺海楼眼,什么也没说,就跟着贺海楼起去吃了早餐,又起散步回到病房。

“身上有没有带烟?烟瘾有点犯了。”走回病房的时候,贺海楼神情略微郁闷地问顾沉舟,“你来这里居然也不带台电脑,天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山看水,我都闷得要长蘑菇了。”

“医生说你不能抽烟吧?”顾沉舟嘴上这么说,动作却并不迟疑,很干脆地从自己口袋里把烟和打火机都掏出来丢给对方。

贺海楼抬手接住了东西,接着就嗤笑道:“得了,医生还让我最好生活在无菌室里呢。”他边说边娴熟地点了烟叼在嘴里,又去打开柜子拿消毒药水,跟着拉起了自己的衣袖――

渗血的伤口依旧醒目地烙在小麦色的手臂上,刚刚贺海楼换衣服的时候,顾沉舟就已经注意到了,这是昨天晚上新增加的伤口――每天都是这样,不管之前顾沉舟花了少工夫把可能伤害到贺海楼的东西收拾走,个晚上过去了,第二天早上,顾沉舟又能看见新的伤口出现在对方的身体上。就算花花绿绿的药水早已经涂满了对方的手臂。

“你刚刚不是问我怎么还没走吗?”顾沉舟突然开口。

贺海楼动作停了下:“嗯?我是有问这个,说起来你这都请了半个月的假吧?刚刚才升迁能请这么久?……”

“我调来这里了。”顾沉舟简单说。

“唔,原来――等等,”贺海楼呆了下,“你调来――?”

“没错,不是请假,我半个月前调来这里了。”顾沉舟轻描淡写地重复了遍,走上前从贺海楼手指间抽出烟头,“我倒是有点好奇,你房间里的东西我检查了好几次,你到底是用什么再弄出伤口的?”

贺海楼显然还沉浸在“顾沉舟调任到这里”的震惊中,他盯着顾沉舟看的神情很有点微妙,回答问题的口吻则漫不经心了:“你这哪里防得住……最简单的不就是指甲和牙齿吗?”句话说完,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和顾沉舟解释下自己的行为,又说,“也不是其他什么,我就是想找点自己还存在的感觉,每次到了晚上的时候,我都觉得周围有点荒诞和不真实。”

“是吗?”顾沉舟反问了句,跟着拉起贺海楼的手,将手中的烟头直接碾上对方的手背,这样碾了圈将烟头熄灭后,他问,“疼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真的完全出乎贺海楼的意料!贺海楼足足愣了分钟的时间,才看看自己的手背又看看顾沉舟,谨慎地说:“还好,也不是太疼。”

顾沉舟将熄灭的烟头丢在床头柜上,又去拿放在上面的烟盒和打火机拿起来,再点燃了根烟,然后将这根烟的烟头对准自己抬起来的手背压下去,就像刚刚对待贺海楼那样,直接碾了圈将烟头彻底熄灭。

这次贺海楼的反应比上次快上好倍:几乎就在顾沉舟将燃着的烟头按到自己手背上的时候,贺海楼下子跳起来,跨步冲到顾沉舟身旁,只手拉着对方抬起的左手远离烟头,另只手飞快地夺走夹在对方指间的香烟丢下,又连连对着沾到烟灰的手背吹气。但这个时候,顾沉舟的手背已经被烫破了皮,烟灰被吹走,就看见皮下沾着血点的肉露出来。

贺海楼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顾沉舟又问了句:“疼吗?”

贺海楼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接着,这种颤抖从脸颊传递到他的手指上,他发出了自己的声音,却干巴巴地像是直接用机器合成的:“……疼。”他疼得像是心脏都被狠狠地剜走了块肉。

“嗯。”顾沉舟波澜不惊地应了声,几分钟后,慢慢地加了句,“贺海楼,我也会疼。”

最灿烂的阳光在这刻从窗户照入室内。

贺海楼抓着顾沉舟的手。他的脑袋慢慢低下去,接着是背脊,再接着是双腿,他抓着顾沉舟的手,嘴唇触到对方的伤口,整个人都跪坐在对方面前,再然后,冰凉的液体轻轻触到顾沉舟的手背上。

“……疼,小舟,我好疼。”

贺海楼沉闷的、紧绷而滞涩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来。

他的面孔完全埋在顾沉舟的手背上。

“不要走了,好不好?小舟,我爱你……”

他这样痛苦地恳求着,放弃所有的伪装,听从自己心灵最深处的哀告和追逐。

“……不要走,小舟,不要走,我什么都可以做,我辈子只爱你个……”

顾沉舟反手握住了贺海楼的手,他跟着跪坐下去,抱住对方,然后答应对方。

假使你喜欢的人,哪怕在生病的时候,也重视你远超他自己。

那么即使我已经被他伤害过了。

我也愿意。

愿意试着去原谅他,愿意试着去帮助他,愿意试着和他在起,永远在起——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情节完了之后就进入整体收尾阶段了。看了看之前的评论,有读者觉得顾的感情不明显――――确实不明显。这段情节中,顾的所有行为都是通过细节表示的。比如顾在想要处理渣渣之后看到渣渣的照片“顿时怔”,比如顾在接到电话感觉渣渣情况不对的时候“手指紧”,再比如上章顾看着渣渣手背上的伤口,叫贺南山“贺伯伯”。

最后点上,顾这种人,是不会弄混对别人的称呼的。如果这个时候他对渣渣还有犹豫,或者还不那么坚定,他定会称呼贺南山为“贺总理”。

再来个是顾对贺的感觉“重视他远超过自己”,这个主要是从黑材料上来看的,贺给顾的时候,顾直接就利用这个黑材料来对付贺的势力了,贺知道吗?他当然知道,但他还是给了。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谁能杀我,让我心甘情愿的递刀子的,定只有你了。

算是简单解释了下上文,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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