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六章 步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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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海楼的视线里,所有的东西,都只剩下了个颜色。

苍白的房间和苍白的面孔,已经将他彻底包围。

“……现在感觉怎么样了?”寂静的世界里,声音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贺海楼花了几分钟的时间辨别出这个句子的含义,又花了几分钟时间从弥漫到咽喉的泥泞中挣脱出来,再花了几分钟时间,找回属于自己的声音。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就那样。”

厚重的窗帘刹那被拉开,束的光线迸溅成片。坐在角落椅子上的贺海楼觉得自己被人用力推了下——这下,他的眼神终于聚焦起来,停留在面前穿黑色西服,拄着拐杖的老人身上。

“还在想顾家的小子?”

贺海楼真正清醒过来。

距离贺海楼被人带回福徽省仅仅过了五天。这五天来,顾沉舟每天都过得跟打仗样。

前三天的时间,他面处理各种事物及岗位交接手续,面应付其他人对于他和贺海楼当众舌吻的打探。他共就给了两个回答,个是专对卫祥锦的“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另个则是对其他人的“哪儿的事?我怎么不记得了?”

后两天时间,窝蜂涌过来的打探终于稍微收敛了,但他又接到了自己爸爸的电话,他接起来听到的第句,就是来自对方的震怒:“顾沉舟,你翅膀真的长硬了?”

“爸——”

“别叫我爸爸!”顾新军怒道,电话里头还传来哗啦的响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重重掼到地上摔碎了。

“爸,你先听我说——”顾沉舟话才说了半,又次被打断。电话里,顾新军字顿地说,“够了,马上给我到省城里来,你听清楚了,这件事你不给我个满意的答案,我没有你这个儿子,顾家也没有你这个人!”

说完,电话啪地声切断了。

贺南山和贺海楼面对面地坐着。

这里是福徽省省城云直市最好的疗养院,也是保密措施最到位的疗养院。

作为福徽省现任省委书记,贺南山将贺海楼安排在这里,除了对医疗水准的考量之外,就是出于这里极佳的保密性了。

封闭的房间静悄悄的,没有电脑,也没有其他电子设备。贺南山背对着窗户坐在贺海楼对面。

从贺海楼的方向向外看去,青山绵延起伏,绿水宛如明镜,杳然宁静之间,又有飞鸟盘桓的勃勃生机。

“还在想顾家的小子?”

这句话是两个人对话的开头。但也是这句话,贺海楼突然发现,自己从开头就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贺南山等了会,提起拐杖轻轻敲了地面:“他把你送回

沉舟 作者:楚寒衣青

我这里,态度还不够明确?”

贺海楼模糊地笑了声,算是给了点反应。

贺南山也不动怒,只是说:“想出去见他?”

贺海楼垂在身侧的手指神经质地弹跳了下,对方从进来到现在只说了三句话,第句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第三句他不能不回答——这不奇怪,位高权重的老人在人心的把握上,精准得让人厌恶。他非常爽快地点了头,顺便附上个微笑:“我会出去的。”

“然后再被他送进来?”贺南山问。

贺海楼脸上的笑容变得古怪:“不要紧,早晚有天,不会再回来。”

这回,沉默的人变成了贺南山。

老人的目光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在贺海楼脸上久久地停留,最终,又因为无所获而轻轻移开了。

还是看错了点啊,已经不是陷进去,是出不来了吗……贺南山这样想着,拄着拐杖从椅子上起来,向门的方向走去。

他没必要再花功夫了。

接到顾新军电话的五个小时后,顾沉舟就出现在了扬淮省的省委大院里。

他什么都没来得及收拾,两手空空走进门后,还没能说上个字,就被飞来的茶杯重重砸到额头,耳朵里也同时听见顾新军的怒喝,“你都这么有本事,还回来干什么?!”

顾沉舟下子抬手捂住额际。

厨房里收拾东西的郑月琳听见声音出来看,跟着吓了大跳,连忙劝架说:“孩子都这么大了,你这是干什么?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顾新军怒极反笑,屈指用力敲了敲桌子:“我就是在等他说!要不是想听听这个兔崽子能说出什么花来,我让他进门!”

“爸,”顾沉舟这时候也放下了捂着额头的手,杯子没有碎,被砸到的地方没有破皮,也并不太痛,他刚才的动作有半是身体的本能,“您先听我说……别气坏身体。”

事情发生到现在,顾新军早就过了气到说不出话来的阶段了。他冷冷地看了顾沉舟会,当先往书房走去。

顾沉舟跟在对方身后,前后地进了房间里边,他看见顾新军坐下,也不等对方再开口,立刻说:“爸爸,这次我申请调任福徽云直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个原因就是贺总理是最适合跟您联合的人——您和贺总理地位相当,互相了解,优势又互补。再加上之前换届的时候,您两位是对立的关系,这边就有大的退步空间,完全可以作为底牌来用。第二点,是因为我对自己未来的政治路线做了点不同的规划。”

这些说辞早就烂熟于心,顾沉舟换了口气继续说:“本来我打算在榕市待段时间再到其他地方,这样确实走得比较平稳踏实,不过换个角度想,太过平稳踏实的路,越到后头,很有可能越不好走,到时候摔下来就疼得了。这样不如开始就走得累些,换后头走高时候的平稳。如果您有和贺总理联合的打算,我过去也刚刚好。”

这是从两个不同角度来考虑:从青乡县到榕市,都是在扬淮省的范围内,在这里,哪怕顾沉舟真弄出了什么纰漏,也有个把手爸爸来给他捂盖子,周围的人少要给上三分面子,环境可以说是非常安逸,前路也是极为平坦。但同样的,在这样的环境下,顾沉舟积累起来的政治智慧,就必然要打个折扣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走得越高,失足摔下来也就越痛。而如果下子从青乡县到达云直,周围的环境固然变得艰难恶劣,但同时也是对顾沉舟的考验,在位置还低的时候,真出了什么事情,要补救也较为容易。

顾新军听完了顾沉舟的话,点点头说:“还让你说出道理来了。”

顾沉舟沉默不语。

顾新军就笑起来:“说的是挺有道理挺不错的,不过你自己也知道这种道理下的行为很牵强吧?不然你怎么说都不敢对家里说个字,要先斩后奏,自己——”他提高了声音,用力敲着桌子,“瞒着家里,去弄调职的事情?!”

顾新军看着沉默的顾沉舟,重重冷笑声:“你说看好我和贺南山的合作?退步说,就算我和他合作,跟你去福徽有什么关系?你刚刚说底牌,你去福徽到底是让这个底牌隐藏得好,还是让这个底牌出现了暴露的可能?再说你要锻炼自己,去哪里不可以,非要去福徽省?不过就是因为贺海楼现在要在福徽省疗养,还是你把他送过去的!算盘打得不错啊,很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吧?从开始处理贺海楼到跟着调职过去——你现在为了个神经病,已经连脑子都不清楚了吗!”

话音落下,房间里下子陷入沉寂。

顾新军的胸膛快速起伏片刻,终于慢慢平缓下来,他看着在自己面前的儿子,再次开口:“我很失望。这件事你爷爷还不知道。你说他要是知道了,会失望到什么程度?”

“顾家费尽心思培养出来的接班人,为了个男人,随便摆弄自己的前途。”顾新军的声音里真的溢满了失望,“前段你们去国外旅游,直接旅游到医院去了,这段你们在国内又闹出了少笑话,要不要我给你说出来?你们到底是在谈感情还是在作秀?”

“爸爸,”顾沉舟终于出声,“贺海楼的精神——”

“——精神有问题!”顾新军直接接上了顾沉舟的话,“个精神有问题的男人,你也知道,这样了你还跟他搅合在起,你是不是跟着疯了?”

“爸爸,”顾沉舟再次出声,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带着恳求,说出来的每个字,都经过了反反复复地斟酌,“我之所以改变以前定下的路线去福徽,确实是因为贺海楼需要在那里治疗。但另方面,也是因为我有把握——因为我有把握,所以我在选择。贺海楼的精神问题,我之前知道,但没有想过会这么严重。但至少,他现在还能控制自己……而且,如果我喜欢的人在生病的情况下,也重视我超过重视他自己,”他顿了下,“那么,哪怕他伤害过我,我也愿意试着原谅他,试着和他起努力。”

顾新军看着顾沉舟,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问:“所以,你为了和贺海楼起努力,决定让我、你爷爷,起失望?”

“爸爸,”顾沉舟镇定地说,“这并没有什么值得比较的地方。我做这个选择,只是因为我确信我两件事都能够做好。”

顾新军笑了声:“如果你做不好呢?”

“那我失去的就不止是贺海楼,”顾沉舟说,“所以我定会做好。”

不论是贺海楼还是他的未来,他定,都能做好。

这次的交谈到最后当然不是以顾新军被说服而告终,但是最后,顾新军还是压着火气,给出了句“我看你怎么做!”听都不听在旁试图劝说的郑月琳的话,直接把顾沉舟赶出了家门,

大半夜的时间,顾沉舟先找了家酒店住下来,接着倒拨手机上的未接电话,告诉对方自己家里并没有问题,可以按之前的计划继续进行调任准备,最后又安慰了明显还有些惴惴的人会,才收线休息。

早就准备好的事情,处理起来,速度快得惊人,顾沉舟从扬淮省城再回到榕市,仅仅过了周时间,上面的调任就正式下发下来,他收拾东西到了云直市,除了处理好自己调任岗位的事宜外,他做的第件事,就是以子侄的身份去拜访贺南山,然后转去贺海楼所在的黎山疗养院。

又是周半的时间没有见面了。

顾沉舟跟着医护人员来到贺海楼的病房外,隔着扇房门,人坐在里边,人在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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