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电梯, 按下时有仁公寓所在的楼层,阮薇与张忆安都默契地缄默着。
终于,在电力局找到那个答案以后,阮薇确定了时有仁弑父和杀人案的背后一定另有隐情, 她甚至锁定了嫌疑人——时有仁如今唯一的亲人, 时鹏飞。
案情似乎终于有了巨大的进展,可阮薇和张忆安却看不到一点光明, 因为他们都知道, 这样的调查结果只是引出了更多的迷雾,首当其冲的便是第一个难题:
假定时有仁确实遭人陷害, 因为在他弑父的案件里存在了太多的蹊跷和疑惑,而目前这些线索全都指向了时鹏飞一人, 时鹏飞为什么要如此费尽心思陷害自己的侄子?甚至不惜令整个片区停电, 这是多么夸张又离奇的事?
而这一切还不是让阮薇急切、乃至害怕的原因,因为如果上述的猜测都是事实, 那只意味着一个令阮薇毛骨悚然的答案:
阮薇还记得他们询问过安装监控的公司,时有仁是在时鹏辉遇害的前一天才临时决定安装的监控,而旋即次日的凌晨便迎来整个片区的停电、以及时鹏辉的遇害。这一切绝不是简单的巧合, 如果一切真的另有隐情,如果时鹏飞就是这一切幕后的真凶,那么只能意味着一个可怕的事实——时有仁必定每时每刻都被监视着!
对!就是这样!
阮薇激动地甚至点了点头,因为她终于明白了就在她调查过时有仁的经历以后产生的疑问。
时有仁年少时曾因为莫名的原因被时鹏辉送进了“戒网瘾学校”, 在那里,时有仁遭受了非人的折磨,所以时有仁对时鹏辉必定是充满恨意的。
时有仁是否因为痛恨时鹏辉想要杀害他?阮薇觉得答案是肯定的, 可脑海中的想法并不一定会成为事实。时鹏辉早已中风多年,时有仁如果真的想要杀害他, 这其中有无数次隐秘又不会被人察觉的机会,但现实就是,时有仁一直照顾着时鹏辉,并且他照顾得很好。
这个问题张忆安便与阮薇提到过,他对时鹏辉进行了尸检,而作为一个中风完全失去了行动力常年瘫痪在床的人来说,时鹏辉被人照顾得非常不错,他的身上甚至连一点褥疮都没有。
所以时有仁真的杀害了时鹏辉吗?他真的需要杀害时鹏辉吗?时有仁如果真的想要了结时鹏辉,那么他大可不必这么细致地照顾他,这样一来仅凭一个褥疮就能夺走时鹏辉的性命。
一切的因果就在这一刻串联了起来,时鹏辉遇害是果,那时有仁安装监控就是导致这一切的因。
时有仁已经照顾了时鹏辉这么多年,他显然对时鹏辉并没有真正的杀心,而唯一令时鹏辉遇害的变故就只有时有仁突然决定安装的那个监控。
时有仁为什么要安装监控?他想要拍下什么?以及在这一切的背后,另一个无辜的亡魂——祁生宁。
回到案件的开始,一开始是祁生宁的失踪,后来有人捡到了祁生宁的遗物、阮薇找到了祁生宁的碎尸,从祁生宁指甲缝隙里发现了嫌疑人的头发,然后他们在头发里提取出dna,最后他们锁定了时有仁。
这便是一切的开端,阮薇曾经发誓要为这个无辜的女孩儿找到真凶,于是他们找到了时有仁,案情似乎简单明了,何况他们找到的嫌疑人是一个刚刚“弑父”的魔鬼,所以从来没有人怀疑过这一切——时有仁杀害了祁生宁。
时有仁真的杀害了祁生宁吗?
此时此刻,当阮薇亲自推翻了是有弑父的表象,她不得不重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时有仁真的杀害了祁生宁吗?
祁生宁与时有仁就像两条从未交集的平行线,没有动机,没有目的,时有仁为什么要杀害祁生宁呢?可时有仁也并没有否认过这条罪行,不然他也不会向祁生宁的父母写下忏悔书。
阮薇愿意相信他的忏悔,那不是狡辩,因为没有必要。时有仁决定杀掉杨永平,杀掉那个折磨他一生的恶魔,那将是他的终结,阮薇知道。时有仁的忏悔书就是他的遗书,他正走向最终的毁灭!阮薇祈祷着他回心转意,再给自己一点时间!
至此,阮薇实在无法理解,写下那样忏悔的时有仁,一生饱受痛苦和折磨的时有仁,为什么他会如此残忍地杀害祁生宁?
为什么?另有隐情吗?什么样的隐情可以解释这一切呢?
阮薇想不到答案,所以她必须回到时有仁的家,她要再次调查现场,她需要更多的线索,更多的证据!
“叮——”
伴随着提示音,阮薇的思绪被打断,电梯终于抵达,她和张忆安几乎下意识就要迈开脚步,然而下一刻出现在电梯外的面孔骇住了两人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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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薇的瞳孔在这一刻急剧地收缩,只因为那个倒映在她眼中的身影,与惊惧惶恐的她截然不同,倒影中的男人带着一抹儒雅的微笑。
“时鹏飞。”
————
一栋别墅倒映在杨永平的瞳仁之中,车辆驶动,那间别墅变得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杨永平这才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重新坐好,杨永平从衬衫兜里摸出一包并不在市场流通的名贵香烟,然后他随意地向身边摊开手索要打火机,时间停顿了两秒,直到凛冽的刀芒抵住了他的喉咙,仅仅是一个毫厘间的接触就令他的脖子上多出了一条发丝般的血痕。
“你好,杨教授。”刘阳用一把美式军用匕首抵住杨永平的喉咙,事实上早在这之前他已经手持匕首超过了一分钟,只是不知道杨永平在胡思乱想什么,竟一点也没有察觉,如果不是因为刘阳早已将这张可怖的面孔深刻骨髓,他差点都要怀疑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那个谨小慎微的魔鬼了。
刘阳的“问好”在耳边响起,杨永平整个人顿时像琴弦一般绷直了身体,同时他的余光下方看到一抹寒芒,紧张令他本能地吞咽唾沫,随之匕首在他的喉咙上碰出一丝细痕,这一丝伤口隐藏了数秒,随后开始渗出微小的血珠,杨永平的大脑感受到细微的疼痛,然后是巨大的恐惧,杨永平这一刻终于清醒,因为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降临。
杨永平不敢动,他只能转动眼珠观察四方,这一刻他才愕然地发现,他的保镖和司机都变成了三个陌生的高大男人。
“你们是谁?你们想要什么?你们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们,相信我,这件事可以很简单地解决,只要你们放过我。”
杨永平的求饶真挚而卑微,时有仁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杨永平微颤的双手,他的身体在不可抑制地发抖,时有仁并不为此感到高兴,他只是平静地再次踩下油门,前方是一个分岔路口,左边道路的两百米后会有一个摄像头,时有仁回忆着脑海中的地图,他缓缓地转动了方向盘。
时有仁快速地驶入了右边道路,大约十秒钟后,另一辆车同样飞驰而过。
副驾驶座上,强子转过身来将一块胶布对准时有仁的嘴巴,时有仁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刘阳看着他的举动忍不禁地嗤笑。
“杨教授,如果我是你我就乖乖听话,你好歹也穿白大褂,所以你应该知道一个人如果被割破气管和大动脉会死得多么迅速,我想你一定不会喜欢这样的死法。”
杨永平扭动的脑袋一下子变得静止,他凝视着刘阳,仿佛是想从记忆里找出那个身影,但结果是徒劳的。
“你们并不想要钱对吧。”当杨永平看到刘阳眼中的怨恨时他就知道了答案,他只是不想放弃,“我知道我伤害过你们,但那已经过去了对不对!你看看你们现在,你们都已经长大了,何必为了我放弃你们的未来呢?”
强子停下了准备封住杨永平嘴巴的手,刘阳同样注视着他,杨永平便以为他的劝说有了效果,于是他赶紧再次努力,他回忆起刚才刘阳的话,于是他盯住了刘阳的眼睛:“你是医生对吧。”
刹那间,刘阳的瞳孔都收缩了一分,与此同时他却更加握紧了匕首,像是面对恶狗只能举起石头的孩子。
杨永平注意到刘阳这些微小的变化,他便知道他猜对了,眼前这个狂徒竟然真的是个医生!
“你一定是一个好医生!以后你一定前途无量!我不是,我从一开始就只是个垃圾败类!我知道我这辈子再怎么努力也不会成功的,所以那些父母求我我才一时鬼迷心窍伤害了你们,真的对不起你!你们相信我,这次回去以后我一定向所有人认罪!我会关掉那个学校,我会向警察自首!”
“呵,真不要脸。”强子没忍住笑出声,然而面对他的嘲笑,杨永平忏悔的神色丝毫未改,强子甚至在他眼里看到了一抹泪光。
“你们应该还不知道吧,我最近当爸爸了,可是我的妻子——不,我的前妻,她发现了我的恶行,所以她离开了我,可是直到我成为父亲的那一天我才明白我有多么罪不可赦!事实上我并不害怕你们杀了我,我乞求你们仅仅只是因为我的孩子,他才不到一岁,我只是不想这么早地就离开他……”
杨永平垂下头,倏时两行眼泪就滚了下来,他的鼻子在肉眼可见的变红,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我求求你们放过我!放过我也放过你们自己!我会去自首的,只要让我活着,让我可以看着我的儿子长大。”
“我还有很多钱!就在我家的保险柜里!我都给你们,这些我都不要了,你们放过我,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们!你们放过我,也可以放过自己,一旦你们杀了我背负上人命,你们的未来可就结束了。”
“你们还这么年轻,放过我吧,求求你们了。”
汽车忽然停住,强子和刘阳这才惊觉,他们已经到终点了。
杨永平惊恐地环顾四周,他这才意识到他被带到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虚伪的眼泪这一刻消失,他终于想起了车里那个被他忽略的第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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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有仁熄火并拔出了车钥匙,从后视镜里杨永平看到他摘掉了鸭舌帽,他努力地想要辨认出这张面孔,可是回忆那些无数的孩子,记忆里,他们只有统一扭曲挣扎的五官,强子、刘阳、时有仁,他一个都认不出来。
“你不用担心他们的未来。”
时有仁从强子手里拿走胶布,没有任何犹豫,他蒙住了杨永平的嘴巴。
“因为我会了结你。”
“我没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