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文楷浑身颤栗, 他着魔般盯着眼前这十一人,某一个瞬间,他仿佛听到了身后传来付立平、宋安春、宫锦泽三人被鲨鱼撕咬的惨叫,那是最极致的绝望和恐惧, 哀嚎宛如刀片一样割过喉咙, 血淋淋且残忍,这大约是世界上最凄惨的死法了。
当丁文楷看见受伤的付立平、宋安春和宫锦泽, 他们的鲜血一点一点浸染了大海, 那时丁文楷就猜到了他们的结局,所以丁文楷向刘峥嵘求饶, 哪怕他知道这是在向恶魔献出灵魂,但丁文楷还是毫不犹豫,——直到现在。 丁文楷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做了这辈子最错误的一个决定, 他依次扫过了船上的每一个人,方才他们用铁坠砸毁了木筏, 也几乎砸死了付立平、宋安春和宫锦泽,故此如今每个人的胸脯都在剧烈地上下起伏,然而从面庞上划过的汗水并没有使他们疲惫, 相反,他们每个人都热情高涨,炯炯的目光虎视眈眈地集中在丁文楷一个人身上。
倏地,丁文楷看到刘峥嵘笑了, 但不仅仅是他,还有船长李大海,还有更多的人, 他们都统一而整齐地在这一刻扬起了嘴角,仿佛他们的五官变成了一张永恒的面具。
不!
丁文楷几乎要嘶吼出来, 旋即他猛烈地跪倒在了甲板上,一声巨响,这样突如其来的举动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离他最近的刘峥嵘,刘峥嵘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然而短暂的惊吓过后刘峥嵘的眼里便只剩下了冷漠的讥讽。
“不,不,不……”
丁文楷先是低着头呓语一般喃喃地重复道,眼泪在这一刻泉涌,泪珠吧嗒吧嗒地掉在甲板上,很快甲板上就多了一滩水渍,就像这包围着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的,无穷无尽的大海里的一捧海水那样廉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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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丁文楷在哭泣中凄然地想到,当大副付立平提议砍断木筏的绳索逃走时,丁文楷并没有反对,虽然他从前也参与了劫船,但丁文楷真的只是想要回家而已。他想回家,他只是没有料到最终事态会失控到这一步。
所有人都疯了!可即使如此,丁文楷还是苟活到了现在,得知出海捕鱼只是一个骗局以后,丁文楷就想回家。
一开始丁文楷还奢望着回家以后报警讨回公道,但现实给了他无情的一巴掌,他在私底下和其他人讨论过,他们不可能是第一批受害者,在他们之前,一定还有更多同样被骗的可怜人,然而最终公司还是那个公司,消失的只有那些被骗到船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被迫成为海上黑工,受尽奴隶一样折磨的大傻瓜。
丁文楷就是这样的大傻瓜,所以他后来想明白了,他也不打算和公司对抗了,至于辛苦工作的这几个月就当是一个教训好了,只要他能回家。
丁文楷只希望能尽早回家,回到家后,他一定会先去睡一个安稳踏实的觉,睡梦里他会不用再担心某个熟睡的时刻一把鱼刀会刺进他的胸膛,他会永远地忘记这个噩梦,只要他能回家。
从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返航的那一天开始,丁文楷就在掰着指头计算回家的日子,所以他更加清楚地知道,他真的就快要到家了,他和家人不再相隔一整片海洋,只要跨过最后的这片海域,他就可以回家了。
想到这里,丁文楷甚至忍不住露出了欣然的笑容,直到船长李大海的一番话将他拉回了现实。
“赵思远,项为山,救援就快到了,船上现在剩下的兄弟可都是有过命交情的人,你们到底还在等什么?”
李大海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在赵思远和项为山二人身上游走,赵思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因为他感觉李大海的眼神简直就像一条实质的毒蛇从他的脚腕攀延而上,毒蛇吐信来到他的颈项,然而比张开獠牙的毒蛇更令赵思远畏惧的是,他在李大海的眼底看到了一抹兴奋的狂热。
他在期待什么?赵思远发觉李大海眼底的兴奋后遍体发寒地想到,他突然想起那天夕阳下李大海疯癫的样子。 那天在刘峥嵘的示意下李大海杀害了包德文,同样也是在甲板上,夕阳下李大海的欢呼响彻了整艘渔船:我沾血了!
赵思远这边还在出神,项为山却早已做出了决定,只见他手握鱼刀准备上前,但就在这个时候,一直低头的丁文楷终于有了反应,他爬着前进最终抱住了刘峥嵘的大腿,他不断地乞求,泪水沾湿了刘峥嵘的裤管,可怜又绝望的样子引得周围的人发出一阵讥笑,也就是这个时候,刘峥嵘突然眨了眨眼睛。
像是从一个久远的梦境里醒来,刘峥嵘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他的灵魂被抽离,而他的灵魂正审视着他双眼空洞的躯壳。
这一切,都是梦吗?
刘峥嵘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发笑的人,他发现几乎所有人的五官都在变得扭曲,甚至是他的躯壳,唯有茫然的赵思远依然伫立原地,他就站在他的左侧,他们共同身处在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上,像是两个世界。
“把剩下的铁坠都给他绑上。”终于,刘峥嵘开口了,他注视着项为山手里的鱼刀对项为山和赵思远说道。
沉重的铁坠被一个个装进丁文楷的衣服,赵思远像是行尸走肉一样在行动,项为山则用绳子绑住了丁文楷的双手,终于丁文楷停止了哭泣。
丁文楷还活着,但他的眸子已经变得灰暗,从始至终他也未曾反抗,因为身处这片海洋,他们每个人都是囚徒,他逃不掉的,也没有任何人逃得掉。
李大海、王继伟、黄金波等人还在气愤丁文楷的逃跑行为,所以他们联合用鱼线串起了十几个铁坠,铁坠被挂在丁文楷身上,差点压垮了丁文楷的脊梁,然而这一次丁文楷却固执而倔强地没有倒下。
————
“你还记得最后是谁把丁文楷推下去的吗?”阮薇还在询问,但她却合上了笔盖,显然她早已知道了答案,事实上早在她审问刘建平的时候,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上的真相就已经揭晓了。
但阮薇还是想知道赵思远的答案。
赵思远苦恼地皱起眉头,他感到头疼,像是要炸裂一样地疼痛,他确实努力地想要回想起那一天,可是不知为何,那一天的记忆在他的脑子里始终仿佛蒙了一层迷雾般模糊不清。
“他们让我和项为山一起把丁文楷推下去,但我真的不记得我和项为山之间到底是谁先动的手了。”赵思远甚至难以喘息,他不得不口鼻并用才能缓解肺脏的痛苦。
“需要我告诉你答案吗?”阮薇很清楚赵思远这样的症状,一般的罪犯这么表现基本都是为了逃避罪责,但显然在其他人全都坦白的情况下,赵思远并没有这个必要,所以赵思远这只是为了逃避痛苦和负罪感,大脑下意识间做出的选择和自我屏蔽而已。
“你知道是谁?”赵思远渴求地看着阮薇,他不想再痛苦了,他需要知道答案。
阮薇忽然垂眸,她看向档案,翻开的那一页是项为山的笔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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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刘峥嵘让你和项为山一起把丁文楷推下去,但就在你和项为山要动手的时候,刘峥嵘抢先一步把丁文楷推下去了,这些你难道都不记得了吗?”
“是刘峥嵘干的?”赵思远不敢置信地说道,同时一瞬间他脑海中那些模糊的记忆开始变得清晰,他想起了那只手,那是刘峥嵘的手,丁文楷没有惨叫,他像是一颗石子一样平静地掉进大海,没有掀起一丝波澜,只在没入水面的那一刻就彻底没了踪迹。
“为什么?”赵思远不明白,刘峥嵘救起丁文楷不就是为了让他和项为山手上沾血吗?可是为什么刘峥嵘最后一刻要抢先一步把丁文楷推下去?
阮薇默默注视着赵思远许久,半晌后她的声音才打破审讯室的宁静。
“我问过赵思远这个问题,但他告诉我,你知道答案。”
“我知道?”
赵思远反问阮薇,同时也是在质问自己,因为他再次发现,就在那一天过后,就在他们十一个人站在甲板上看着救援船以及船上的警察到来的时候,刘峥嵘在他的耳畔低语过什么,随后他们这十一个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上仅存的人便被抓捕并关押到了现在。
刘峥嵘当时到底对他说了什么?那就是刘峥嵘所谓的“答案”吗?可是令赵思远头痛欲裂的是,他无论如何就是想不起当时刘峥嵘对他说的话。
刘峥嵘到底说了什么?
赵思远因为痛苦甚至揪扯起了自己的头发,阮薇最后凝视他一眼合上了笔录,她带着笔录离开了审讯室,审讯室外是早已等候多时的李平威。
“阮队,你审完了吗?”李平威打量着阮薇,令他惊异的是,阮薇连续工作了这么久,除了一点倦态,阮薇丝毫没有其他的问题。
阮薇把笔录交给一位警察,随后她和李平威一起结伴离开了海威市公安局。
“阮队,你是要先去吃点东西还是回旅馆?我还是先带你去吃点东西吧,不然空腹睡觉也不舒服。”
回程的车上,李平威坐在副驾驶座上询问后座的阮薇,阮薇半晌都没有回答,李平威还以为阮薇睡着了,可等他回头才发现,阮薇明明睁着眼睛呢,只是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而已。
“阮队,阮队?”李平威连唤两声,阮薇才回过神。
“什么?”阮薇一脸茫然地看着李平威。
“你是要先去吃点东西,还是先回旅馆呢?”阮薇果然没有听见自己的话,李平威只能把问题又重说了一遍。
这一次阮薇听得很清楚,但她依然没有回答,她只是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车窗,窗外海威市的的天空已经有些蒙蒙亮了。
“现在几点了?”阮薇看着天空向李平威询问道。
“五点半,怎么了?”李平威看了一眼手机后回答道。
“同志,你知道最近的港口在哪里吗?麻烦你带我们去一趟吧。”阮薇闻言对开车的警察说道,随后汽车变道,大约四十分钟后,阮薇到达了目的地。
阮薇和李平威走下车,李平威十分不解阮薇为何要来港口,不过李平威并没有什么怨言,甚至相反,他十分新奇地打量着凌晨六点暮色中的海港,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场面。
看着那一艘艘潜伏在晓色中,宛若巨兽般的船只,李平威心底莫名生出了一种戚戚然的酸楚。
“平威,我们回榕城的机票你订好了吗?”阮薇同样俯瞰着整个海港,她的声音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
“订好了,案子已经结束,我们也该回去了。”
“是吗?我们该回去了。”阮薇撇头冲李平威微微一笑,她的眼里逐渐泛起了亮光。
他们确实应该回去了,毕竟天就要亮了。
突然,一声悠久绵长的船笛震溃了阮薇和李平威的耳膜,他们齐齐向着那个方向看去,远处,天际的云彩被朝阳烧透,一艘艘停泊的海船开始苏醒。
前方,是他们的希望。那里,是无尽的海洋。
尾声。
赵思远出狱两年后,他仍然还在思考阮薇的问题。
答案到底是什么?刘峥嵘当初到底对他说了什么?
赵思远知道自己可以去询问刘峥嵘,可他也不愿意再靠近那一段噩梦,虽然他还是在新闻上知道了刘峥嵘最终的结局。
刘峥嵘被判死刑,今年年底就要行刑了。一同被判死刑的还有船长李大海、黄金波、姜明山、刘建平等人,其余人也都被判处重罪,除了项为山和赵思远,其中赵思远的刑罚最轻,出狱后赵思远离开了海威市,他去了内陆,一个远离大海的小城市。
这个城市实在太小,以至于赵思远在地图上都找不到这里的存在,然而赵思远却在地图上看到了蒙原。
即使赵思远一直欺骗自己,仿佛他真的忘记了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上的一切,可事实是他一直记得,蒙原就是包德文和庆喜他们的故乡,而赵思远还记得庆喜和薄润福在年夜饭上的承诺,等他们都下船后,薄润福会去蒙原旅游,庆喜会当薄润福的导游,这是他们的约定。
然后赵思远的目光上移,意外地他在地图上看到了两个字,两天后赵思远就来到了北江,这里是刘峥嵘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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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阮薇,事实上赵思远才是最迫切想要知道那个答案的人。
距离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上的惨案发生已经过去四年,似乎一切都真的结束了,然而赵思远依然还是不明白,当初在舟海2624号远洋鱿钓船上,为什么刘峥嵘会对他如此仁慈,以及最后他们被捕前,刘峥嵘到底在他耳畔说了什么?
看到北江,赵思远终于想起刘峥嵘在他耳边低语的第一句话——那是一个地名,就在北江省的北部,雪国的北方。
赵思远在南方土生土长,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雪国的寒冷。
北江省南信市安平县双木沟,在这个小小的村子里有一间农家乐,赵思远晚上便住在这里,农家乐门前是一大片平坦的田地,田地已被冰雪覆盖,一眼望去像是一片茫茫的静止的白色的海,唯有两棵大树屹立其中,赵思远猜想这大约便是这个村子名字的由来。
可是刘峥嵘为什么要让自己来这里呢?
赵思远还是不明白,不过他到达双木沟的时候天色已晚,所以他打算明日再去探寻,雪乡火热的炕头,这一夜赵思远睡得异常香甜。
第二天赵思远裹着厚厚的棉服,头戴雷锋帽从房间里冲了出来,他一路狂奔来到食堂,老板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早餐。
热乎的碴子粥就着蔬菜饼,赵思远吃得十分满足,同时他还饶有兴致地和老板搭起了话茬:“院子里的其他人呢?他们不吃早饭吗?”
赵思远昨晚在院子见过其他客人了,所以他有些不解为什么早饭时间这里却只有自己呢?
“他们啊,都顾着出去看雪景了,不过没事儿,碴子粥的火我没灭,等他们回来了还是热乎的。”
赵思远因为老板的体贴露出微笑,同时他也忍不住好奇:“早饭都不吃,什么雪景这么好看啊?”
“你刚才出来没看见吗?就在咱们院子外面啊,外面那两棵大树结树挂了!”
“树挂?”赵思远从来没听过这种东西。
“瞧我笨的,您是南方人,不知道也正常,您可以亲自去看看啊。”
赵思远带着好奇放下空碗,他昨天也不是没见过院子外面的那两颗大树,所以就那两棵树而已,树叶还都掉光了,能有什么可看呢?
就在赵思远来到院口的一瞬间,远处仿佛两簇世间最绝艳的银色烟火映入眼帘,赵思远定格在原地,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似乎害怕任何一个细微的举动都会破坏眼前的美景。
一夜梨花开,原是春风来。
赵思远发觉有温热的眼泪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融化了他快要结冰的脸颊,他想起来了。
“北江省南信市安平县双木沟,我老家,去看看吧。”
“好好地看,认真地看。”